第13章 伴我同行(十三)

接到喻西迟那条“好像迷路了”的简短信息时,冉深正在文化街另一端的旧书店里帮老板整理一批刚收来的民国诗集,严格来说这是自来熟邵天才夸下来的任务,但他没干两分钟就拉肚子奔赴厕所去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几秒钟,他盯着那几个字,眉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条消息是发在四人群里的,他刚刚发送“发共享定位我来找你”,紧接着,就收到金彩的私聊:

金彩:你和天才怎么还没到?

冉深:做支线任务去了。

金彩:早点来,今天这里好像有另外一场活动,我刚刚看到好多人。

同时,喻西迟的消息发来:

“网好卡,定位发不出去。”

他眉心蹙得更紧。

说不上来,但空气里的香火味似乎比往常焦躁,零星的、情绪激烈的对话碎片飘进耳朵,几个摊位提前收了,街上巡逻的保安神色紧绷。

直觉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他的神经——好像又要发生什么事情。

他快速将手中最后一摞书码齐,跟书店老板简单交代两句,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出去。

午后的文化街人流量比平时稍多,空气中除了惯常的香火味,似乎还隐隐浮动着一丝躁动。几个行色匆匆的年轻人腋下夹着印刷粗糙的传单,低声交谈着走过。

他先去了之前约好碰面的茶馆,空无一人,又沿着主街往教堂和寺庙集中的区域走,目光扫过每一个岔路口,每一处可能停留的角落。

路过那座小庙时,他看见石雕香炉前还残留着新鲜的香灰,三支香刚刚燃尽,细弱的青烟几乎看不见了,不知为何,他在这里驻足了几秒,仿佛能想象出不久前有人在此虔诚祈愿的画面。

但那不是喻西迟会做的事。

越是靠近教堂那片区域,街上的气氛似乎越微妙,隐约的喧哗声从某个方向传来,不像平常的市井嘈杂,添了份烦躁的亢奋。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神情严肃地快步与他擦肩而过,朝着声源方向去。

冉深心里的警铃猛地响了起来。

好在,电话终于通了。

“喂,”冉深没有废话,摁紧降噪耳机,“你在哪里?”

喻西迟的回答他听不清,他拐进偏巷里,折过三四弯,他终于听见对方一直重复的话。

“我好像,被人围了。”

他几乎是小跑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迷路或许只是小事,但若不小心卷进什么麻烦里……

他知道喻西迟那看似淡漠实则容易内耗的性格,有时对周遭环境的危险反而迟钝,连他都发觉麻烦的话……那就一定是麻烦了。

拐过最后一个弯,教堂独特的尖顶在望,而教堂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黑压压的人群、高举的标语牌、以及透过人群缝隙看到的剑拔弩张,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而他要找的人,一眼望去便锁定。

……妈的,众星捧月般围着,能不被看见吗。

冉深吸了口气,将手机紧紧握在手里,朝着那片喧嚣与不安汇集的核心,毫不犹豫地快步走去。

而风暴中心的喻西迟无暇顾及其他,只想穿越回过去,给先前离开教堂的自己一套降龙十八掌。

半小时前。

扑面而来的声浪撞得耳膜发胀,他忙合上窗户。

这在干什么?

金彩的演讲怎么办?

他们呢?

各种担忧快把大脑挤爆了,喻西迟顾不上其他,偏偏教堂的网络极差,发送的圈圈转了又转,最后跳成红色感叹号。

啧。

他收起手机,想起后面还有个人,甫一回头想说什么——

刚刚坐在这里的那个混血,已经不见了。

……没工夫管了。

他推开教堂厚重的木门。

十字路口,原本该是车流人潮有序通过的地方,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人群如同两股互不相容的潮水,在街道中央形成泾渭分明的对峙。一侧,人数明显占优,举着各式手写的标语牌,上面是情绪激烈的字句:

“抵制电子娱神!”

“人类需要信仰!”

“拒绝数字神祇!”

他们大多衣着朴素,不少是中年或以上年纪,脸上带着近乎虔诚的愤怒,口号声整齐划一,却又因过度的用力而显得有些嘶哑。

那是教徒,喻西迟最害怕的群体。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和紧张。叫骂声、口号声、还有维护秩序的少数警察试图阻拦的呵斥声,全部混作一团。

碎玻璃碴在路口地面上反射着刺眼的光——那声打破教堂宁静的巨响,正来源于一家宗教用品店的橱窗,此刻已被砸开一个大洞,不知是哪位勇士作为,或是冲突中意外的牺牲品。但这何尝不算相煎何太急?

喻西迟站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场面震得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地举起胸前的相机。

取景框里,愤怒的面孔、挥舞的拳头、闪烁的标语。远处表演赛的宣传屏,“科技与文化”泛着生硬的冷光,随之切换的是参赛者的肖像,第三张就是金彩。好一幅荒诞而骇人的图景。

然而,就在他碰到快门准备摁下时,指尖倏然顿住。

取景框里,愤怒的面孔、挥舞的拳头……然后,画面猛地定格、放大、聚焦——

喻翠。

还有她身旁的,喻思。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一帧。喻西迟举着相机的手臂僵在半空,血液好像瞬间倒流,冲得耳膜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口号、骂声、玻璃碎裂声,都褪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噪音。

店里那通电话……难怪。

大脑被巨大的、冰冷的恐惧瞬间灌满、冻结。比被陌生人围堵更可怕一万倍的念头炸开:

不能让她们看见我。绝对不能。

他慌不择路,本能地朝着与喻翠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移动。

恰巧,对面有一群拿着传单的年轻人,他们穿着更时尚甚至前卫,注意力大多集中在骂战上,暂时没人注意他这个匆匆而过的不速之客。

他低着头,用手臂挡着脸,试图从人群的边缘快速穿过。

眼看就要穿过这片区域,进入相对空旷的街对面——

“喂!你!”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喻西迟心里一咯噔,脚步却没停,反而加快。

“叫你呢!拿相机的那个!”声音逼近,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喻西迟被迫停下,转头,看到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年轻女人正盯着他,从脸颊到胸口全刷着他看不懂的梵文。

她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相机:“你都拍了什么?”

他见不得这种行为艺术,头皮发麻,想挣开她的手:“你误会了,我只是路过……”

“误会?!”

女人嗤笑一声,音量提高,仿佛要让周围人都听到,

“刚刚我就看到你在拿着相机鼓捣,谁知道你在拍什么,万一你是科技主义者,拍一些照来抹黑我们怎么办?”

呵,哈?

他凑过去,女生手机上的视频他很熟悉。

这个视频,不是校园网上沸沸扬扬传开的那个吗?

但这种雷霆长相的,他百分百肯定,绝非雉中学生,那这个视频她怎么能看见呢?

对面的目光虎视眈眈,冷汗悄悄浸湿了他的衬衫。他握紧相机带子,指节发白,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一个安全脱身的办法。消息还是发不出去。

人群中的他宛如一座孤岛。

手腕上的佛珠硌了两下,他却单手捏紧袖口,拢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佛珠。

这个时候撒个谎,说一句“我也是教徒”估计也不会这么麻烦,但,面对这些疯狂的人,他不知道这个谎话要怎么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万一他们兴高采烈地邀请自己,加入其中,一起游行,一起示威,或者当他们的战地记者呢?

万一被喻翠或者小姨看到了呢?

更万一……被他的队友们看到了呢?

那他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人墙围拢上来,带着体温和激动的汗味,挤压着他的呼吸空间。那只抓着相机带子的手更加用力,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死死地将腕上的佛珠往袖口深处塞,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喻西迟从他们手中拿回相机未果,徒劳地扯着带子:“喂。”

“是我。”

冉深的背景也很嘈杂,但这两字无比清晰又安全地传入耳中,第一次发现他的声音这么好听。

“你在哪里?”

喻西迟四处张望,找不到地标建筑,只能说“一个教堂,一个空教堂。”

“什么?”

周围密集的人味炸得他脑子疼,所到之处都能掀起一阵风暴,他很不幸被灰发女生带到风暴中心。

“你拍得很好,”女生两眼放光,“要不帮我们宣传怎么样?”

呃,谢谢,抱歉,我还有事。

“能有什么事?”她转向电子屏,啐口唾沫,“你要去看表演赛。”

呃,呃,也不是,我就是喜欢带着相机乱拍。

对方眼睛一亮:那就和我们一起吧!

……喻西迟又想给自己一巴掌。

示威在继续,声浪在攀升。那播放着表演赛宣传视频的屏幕光,冰冷地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左边是一茬接一茬涌上来的教徒们,右边是通向表演赛露天舞台的必经之路,宣传电子屏的冷光切割干脆,冷酷地俾睨一切,包括和像素点一般大小的喻西迟。

他伸长脖子,目光如同溺水者在浑浊的浪涛中搜寻浮木,在攒动的人头与挥舞的标语间绝望地逡巡——

然后,对上了。

穿过鼎沸的人声与混乱的光影,冉深的视线稳稳地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依旧很静,像风暴中心一块沉固的礁石,所有的喧嚣与狂乱在触及那片深静时,仿佛都被无声地吸收了。

一瞬间,攥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沉稳的手轻轻托住,停止了那疯狂的、想要撞出胸腔的跳动。喻西迟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直到此刻,才从肺部深处,颤颤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

他挂断了电话。

“You met me at a very strange time in my life.”

(“你在一个我人生中非常奇怪的时刻遇到了我。”)

——《搏击俱乐部》(David Fincher 1999)

这章更完休息几天,本周四继续

元宵番外会放在下一章的作话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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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伴我同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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