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伴我同行(十)

喻西迟的笔记本很厚,跟砖头一样,每天背着也不嫌累,从苦哈哈的初中到更艰难的高中,从崭新出厂,到最常翻的第一页起了毛边,愚公移山般数年如一日。

里面的内容也五花八门:早期打印的几张不堪入目的街拍,随手抄写的无头语句,灵机一动写下的食谱,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地尽数收纳其中。

这么一看,笔记本像他监护人,喻西迟一视同仁地瞒着他的想法,但会乐于把生活的一些小细节告诉它。

所以那一天,当体育课结束后,他找个天翻地覆,却发现包内空空如也时,心上突然被剜去一块,空落落,呼啦啦灌风。

本!

那是他最着急的一次,虽然表面云淡风轻地应和几句“没关系的哈哈哈哈应该是我忘在家里了”,着急到他甚至想等晚自习后所有同学走了把整个高一高二高三的抽屉都翻一遍,或者立刻学会黑科技术把学校监控系统盗个底朝天。

本呢!本!!

所以晚自习后,拍他书包拿着本的宁乐乐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救星。

他心里差不多要给人跪下了,但——她怎么知道这是我的?

“我看到有人翻你书包,然后我值日。”

后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后桌就是她,高一的他比现在还少言寡语,却坚持和她每次打招呼,主动的。

他们一直保持前后桌的关系,从高一到高二,偶尔他们也会聊几句,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宁乐乐发起话题。

“你这个笔记本,是不是几年前那场电影节买的?”

喻西迟一喜——真的有人会发现!

“是的!”他翻开插图页,“当时插图本有好几个选择,我选的是它,因为这一本的插图画的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这是什么电影?

“《楚门的世界》。”

他指着其中一副插图:“很多人都喜欢最后一幕,但是我更喜欢这一幕——”

“No way,mister.You're going to the top of this mountain,broken legs and all.”

不由自主地背完台词,他才回过神:“噢,我太装了,别骂我。”

对方笑着摆手,我想起来,这个本我也有一个来着,难怪上次看就觉得眼熟。

本子封面的灰还没掸干净,她尬笑两声,是的,买了之后就不知道放哪儿了。

没记错的话,她的是《死亡诗社》。

“呼——拼完了!”

思绪拉回,循着声音望向那张拼图,双目不可置信地圆睁开。

好厉害。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有耐心,”邵天才撸了把自己的卷发,眼睛一闪,“你要不要也来感受一下?”

没这爱好——喻西迟推辞掉,拿起邵天晴的历史书,你是不是忘了我还要干正事?

哦哦哦哦哦,嘿嘿,还真忘了。

最后一个知识点教完,他直起身个,“嘎嘎”活了活僵硬的脊椎,偏头,窗外夕阳沉醉,像打翻一瓶女儿红。

“哎我去!”

邵天才“欻”地冲进卧室,还没等喻西迟看清楚动作,又“欻”一下出来,眼睛一睁一闭间他居然换了一套装扮。

神速啊。

“你要去哪儿?”他问。

邵天才对着镜子翻下领子,闻言一顿,像是才想起自己的存在似的。

“正好你也在,你也要去。”

啊?

他还没来得及点邵天才的转账,连人带书包又被他抄着扫地出门,刚走没两步他又倒车回去,抓起鞋柜上的……啥,他没看清。

“差点忘了。”

邵天才蹬单车赶路,风驰电掣,喻西迟一脸懵地抓着他车座,顶着一嘴风问了一路——到底怎么了?

对方不答,只是一味地蹬自行车,瞪得屁股都要起飞了。

他知道邵天才很急,但求他先别急……不是我想回家啊!别带我走啊!这是另外的价钱!

广场上人头攒动,一路上前堪称披荆斩棘,好在前面有人提前占了位置,天才远远招手,走近一看:

妈的。

见那人旁边和自己一样尴尬的一人空位,他果断扭头,随便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就跑。邵天才不知道那天的口角,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精彩纷呈的脸。

可一只手像是看出他的目的,果断抓住他裸露的手腕,碰到佛珠,体温捂暖的珠子轻轻磕下腕骨。

“你坐我的位置。”

呃,啊,啊,哈?

没等他反应,他已经遮天蔽日地站起来,堵在自己面前。

不知道他有没有感受到,但周围其他人不爽的眼光已经烫到他皮肤了。

他肩膀被按住,急得手都招出残影,声音压低:“你你你你下来!”

但当冉深真以为他有什么话跟自己讲,单膝跪地耳朵凑近的时候,他又不知道该讲什么,对方剪的是美式前刺,有几根硬茬茬的发丝戳得他脸颊有点痒。

温暖的洗涤剂的味道萦绕鼻尖,人的汗味都冲散不少。

说不上来,他喉结滚动一下,往后避开些许,抚摸自己被头发扎到的皮肤:“要不还是你坐吧,本来就是你的位置,这么高的个子蹲着……”

“坐。”

喻西迟从善如流地转回去:“好的呢。”

他干脆和邵天才聊起来,这才甩出半头雾水:这里是室内攀岩挑战赛的决赛场,他们来应援,为此,天才还带了长枪大炮,帮忙记录这一刻——偷他打鸟爸的。

但他不会用。

他接过来,试了两下就轻车熟路,眺望了下远处,参赛者全是各种陌生的男的。

“所以我们来看谁?”

邵天才刚开口,眼睛一瞥:“来了!”

顺着望去,倏然顿住。这是今天第二次惊掉下巴。

金彩??

没看错,金彩年轻得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也比其他男女瘦弱一圈。

更不幸的是,抽签决定分组时,她正巧是第一组,同组的那位,臂围看着比她脑袋都大。

他心里替金彩捏了一把又一把汗,捏着快门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紧张什么?”

“你不紧张吗?”

“不啊,她稳赢,”邵天才“嘎吱”咬下薯片,“给,你要吗?”

啊?

他摇摇头,让开身体示意冉深去拿,他也是一如既往地死人脸,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诡异的平静。

他更是摸不清这两人了。

这个疑惑直到半小时后,比赛正式开始,也不攻自溃了——人不可貌相。

她的身体如刀锋出鞘。指尖寻点,蹬踏发力,每一个动作都像被精准计算过,又完全出于流畅的本能。岩壁在她手下仿佛有了磁力,牵引她向上流动。那些看似更强壮的对手,此刻像陷入粘稠之中,在她下方笨拙地发力、喘息、调整。

她过难点时几乎未停——一个柔韧的侧身,一次果断的动态出手,身体便已越过障碍,将身后沉重的呼吸声与不甘的闷哼彻底甩开。当她手指率先拍响顶端铃铛时,下方最近的对手,仍在四分之三程奋力挣扎。

她垂下眼,解开保护,气息平稳,如同只是完成一次沉默的测量。

不是哥……姐……彩皇。

喻西迟瞠目结舌,喃喃自语:“她简直是超人。”

邵天才拍掉手上的薯片屑,抽出湿巾从容擦手:“这下知道了吧。”

接下来的几组邵天才没看,说要去趟厕所,喻西迟让出位置让王子冉深赶紧坐下,自己捧着相机,干脆再拍几张,反正无聊。

他没有刻意找话题,和冉深,他生怕自己再说两句吵起来——虽然只是他单方面生气,对方对此并没有太大表态。

台上的比赛战况激烈,他也被不相上下的焦灼吸引过去,右边电子屏上实时滚动参赛者排名,金彩的用时高居第二。

血液突然有种“一人得到,鸡犬升天”的沸腾感,他知道这个比赛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也解释不上来原因。

不愧是打鸟的,抓拍比自己的顺利多了,愈发沉浸的他快门没有停过,终于意犹未尽地调出相册翻阅。

但他没想到冉深居然有话说。

“对不起。”

喻西迟盯着相机屏幕的指尖微微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围是人群的欢呼、主持人的激昂解说、岩壁上的摩擦声,全被洗涤剂的味道隔开,朦胧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他缓缓转过头。

冉深依旧看着前方的岩壁,侧脸线条在赛场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他没有重复。

“……什么?”喻西迟的声音很轻,混杂在噪音里。

“所有,”冉深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我不应该用自己的思想解读其他的的行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速比平时更慢。

“虽然我还是不支持她的死去,但,如果是她,或者你,的坚持,那我,无条件支持。”

“所以,对不起。”

他说完了。没有更多的解释,也没有期待回应,干净利落地传达所有情绪。

远处传来又一阵欢呼,好像是谁似乎又轻松赢下了一轮。身边的呐喊声潮水般涌回,真实得他鼻尖有点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

“……算了。”很久,他才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你也没全说错。”

冉深没接话,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不算原谅的回应,又像只是表示听到了。

气氛并没有变得热烈或亲密。但之前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冰冷的、一触即发的薄冰,似乎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虽然下面可能还是深水,但至少,表面不再那么滑不留足,让人时刻担心摔倒。

喻西迟重新开启相机,戳两下对好焦,却鬼使神差,旋下长镜头,倏然对准冉深。

在对方没反应过来前,对焦,快门,一气呵成。

他没有理会对方略带疑惑的视线,低头找到照片,转向那人。

“你看。”

照片上的他只有左半张侧脸,瞳孔如深潭,平静无波,绚烂多彩的光却顽皮地跳跃在睫羽间,是谁都没目睹过的柔和。

他难得对冉深扬起笑容,真心实意的那种,仔细看的话,眼角有几缕笑纹,很浅很淡。

喻西迟就在这样的笑容中开玩笑道:

“这算不算你向我服软了,知错就改的好孩子?”

下一章涉及到主角的一些思考,可以不看,比较无聊,也可以跳着把剧情看过去

下一章更精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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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伴我同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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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冷三暖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