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周四,齐然诊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叫号时本以为是同名,门被叩响以后,程嘉走进诊室。齐然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念头。程嘉坐下以后,他按部就班地开口。
“哪里不舒服吗?”
程嘉笑了笑,“齐医生会不会太专业了?一点寒暄都没有。”
齐然起身去接一杯水,回来递给程嘉,“有事找我?”
程嘉扫了一眼纸杯,平静地开口:“我今天请假本来是要去试婚纱的,知道我为什么没去吗?”
齐然的目光在程嘉脸上停了几秒,“程嘉,你有话可以直说。后面还有患者等着看病。”
“你知道一个女人的婚礼被突然叫停,会有多少人在等着看笑话吗?”程嘉勾起嘴角,“王可辛说要补偿我,但我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可以弥补这种耻辱。所以我来找你,他最在乎也最心疼的人。”
齐然坐在那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你想做什么?”
程嘉又笑了,“你没否认我的话,看来你心知肚明他爱你。听到我婚礼被叫停,你开心吗?”
齐然双手在膝盖上扣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你非常受你们主任和院长的重视,他们知道你的性取向吗?”程嘉往门外看了一眼,“还有你的同事们。”
齐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那你不用进我的诊室,请你出去吧。”
程嘉坐在那里没有动,“如果王可辛改口照常举行婚礼,我会保持安静。”她站起身,“不过我最多只能等两天。”
齐然目送程嘉离开诊室,打开系统又叫了一个号。直到下一个病患敲门,他的目光始终笔直地盯在墙角,没有聚焦。
那天下班,彭宇的车没有出现在观颐门前,换时贺连的车出现。
齐然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打开车门。几天不见,时贺连脸瘦了一圈,无名指上的戒指依旧戴着。
“学长,换我来开车吧。”
“好。”时贺连换到副驾,车在路上,他的视线始终在齐然身上。
“彭宇的事情我和你道歉,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如果骂王可辛不算的话。
车里安静了一阵,时贺连阖眼休息。为了能提前回来,他这几天一直忙应酬,身体有点吃不消。齐然身上的味道隐隐传过来,让他感到安心。
车没有开回家,而是绕着整个A市开,像不久前齐然拿到驾照的那个夏夜。天色一点点黑下去,齐然把车停在四环边的一架桥下。
“学长,下去走走吧?”齐然叫醒时贺连。
时贺连跟在齐然后面,两个人走到桥上,在灯光下俯瞰望不到尽头的河水。夜色安静,晚风阵阵吹过,时贺连偏过头,将齐然的侧脸收进眼底。
“还记得吗?我在叔叔墓前说过,我会给你一个家。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不会轻易放开你的手。”
齐然目光落在远处,说:“学长,是我放开你的手。”
时贺连垂眸下去,牵起齐然的手扣紧,始终没有得到回握。他不甘心,却没有任何办法能强迫那几根手指回应他。
“在我身边会让你痛苦吗?”他问。
“这个问题更应该我问你,学长,在我身边你痛苦吗?”齐然反问。
时贺连摇头,“我觉得幸福。”
齐然又问:“即便我心里爱着别人?”
时贺连唇边泛起苦笑,随后抬眸看向齐然,“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爱我吗?”
身后,桥上的车来来往往。身前,远处亮着万家灯火。原本那其中有一盏灯,是属于他们的。
齐然松开时贺连的手,背过身,“回去吧,行李我已经整理好了,今晚我会搬走。”
时贺连拉住他,“齐然,回答我。”
齐然停住,望进时贺连眼底,“我回答不了。”
“你对王可辛只是遗憾和执念。”时贺连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父母不接受你们,你怎么办?”
“不,我爱他。”齐然甩开他的手,红着眼眶,“我说过我一开始就是利用你,我以为你可以让我不爱他,摆脱他。但是我们都失败了,我还是爱他。”
“还有,你说你和我在一起不痛苦,那根本是假的。是你在骗你自己。即使我留在你身边,你以后也只会感觉到痛苦,而不是幸福。”
时贺连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眼看着齐然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大步跟上去,喊道:“齐然,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齐然顿在那,没回头。
他的声音冷冷地传进时贺连耳里,“时贺连,你从一开始就爱错了人。”说完,他快步走回车上。
齐然握着方向盘,手指扣在上面。时贺连迟迟没有上车,车灯照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投下孤独的长影。又过了会儿,齐然按下喇叭。
“上车。”他从车窗探出头。
时贺连站在原地看他,“除非你答应我不走。”
齐然又看了时贺连两眼,用力深呼吸后,他挂档倒车,掉头走了。
时贺连无力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视野里。他转过身,回到那座桥上,站在刚刚和齐然一起站的位置,泪水滴进深不见底的河面。
齐然在路上给彭宇打去电话,告诉他时贺连的位置。彭宇只说了一句话“齐然,要走就别回头”。
回家以后,齐然提着已经整理好的行李到玄关,十七一无所知地跟在他脚边。临走前,齐然蹲下,抱起十七亲了一口,“我走了,你要乖乖陪在学长身边,知道吗?”
十七眨眨眼睛,“喵——”
齐然的眼泪落在地上,“我会想你的,我爱你,十七。”说完,他站起身,提着行李头也不回的带上门离开。
“喵——喵——”十七扒着门缝叫。
齐然按电梯的时候,手指都是抖的。电梯往下走。他抛下了学长,抛下了十七,抛下了他们一起生活的家。不会再回头。
王可辛接起电话就听到齐然在哭,他抄起车钥匙就下楼,“你在哪?”
齐然已经拖着行李箱走了一路,他把对面的建筑物的名字给王可辛报了过去,然后蹲在路边等。
王可辛到的时候人已经收了眼泪,只是脸上还挂着泪痕,眼角鼻头到处都是红的。他把齐然抱进怀里,安抚道:“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齐然趴在他肩头蹭了蹭鼻涕和泪,“对,都怪你。”
他们没有回王家,这个状态不适合回。王可辛转念想带齐然去自己买的新房,一想到那本来是为了和程嘉结婚准备的又觉得别扭。两人来到酒店,王可辛在前台报江莱的名字,拿到一间套房的房卡。
齐然一路跟着王可辛走进A市最高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江莱说住多久都行。”
“他为什么这么有钱?”
王可辛把齐然按到沙发上坐着,给他沏了一杯热茶,“姨夫本身就很有钱,外加他自己很会赚。”
几口热茶下去,齐然肚子开始咕噜叫。王可辛转头就打电话叫客房服务,齐然扫眼菜单,让王可辛少点几道。王可辛照点不误,挂了电话说:“江莱买单。”
“我都不知道你们关系这么好。”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王可辛躺在齐然腿上,抬起手臂指向某个旧疤,“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
齐然目光落在那块疤上,“怎么来的?”
“这是我刚上军校那会儿训练的时候,一个操蛋同期不小心走火,子弹擦过去留下的。”王可辛抓过齐然的手指,在那上面擦过,“有没有感觉?”
齐然又摸了摸,和所有的疤一样只是有些凸起,“什么感觉?”
王可辛忽闪着眼,“心疼的感觉。”
齐然无言地倒在沙发靠背上,耳尖冒红。王可辛得逞地坏笑,环住他的腰,“齐然,我现在幸福得要死了。”
“别把死挂在嘴边。”齐然捏住王可辛嘴,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安静下来以后,齐然望着天花板,“今天程嘉来找我了。”
王可辛一脸严肃地坐起身,“她找你干嘛?”
“让你照常举行婚礼,否则要在医院曝光我是同性恋。”
王可辛的脸当场黑下去,程嘉何必闹得这么难看。两个人没有感情,这婚本来就没有非结不可的理由。
“我不明白。”他说。
“我大概明白。”齐然回忆起白天程嘉说过的话,“她很在意外人的眼光,也许不是多想结婚,可能只是需要体面一点退场。你再和她谈谈吧。”
“你说我如果答应把房子给她,她会不会满足?”王可辛说。
齐然皱起眉,“你疯了?”
“不是啊——”
王可辛的话被客房服务的敲门声打断。香味四溢的食物摆在眼前,齐然的肚子发出更大的叫声,王可辛把面前的盘子推过去,“先吃饭。”
齐然拿起叉子,吃了两口,放下:“如果实在谈不妥,那她爱讲就去讲。”
“不行,不能冒这个险。”王可辛驳回。
齐然倒了杯红酒给自己,几口下去,想起初中那次,日记本被人翻出来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当时羞愧到想死是真的,但如果不是那次,王可辛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喜欢他吧。
齐然:“不是冒险,就当她是在帮我们公开吧。”
王可辛头靠在齐然肩上,“好,那到时我去你们科室露个面,让所有人都知道齐医生名草有主了。”
听到这句话,齐然目光不自觉落在自己空荡的无名指上。科室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有恋人,只不过......
不知道彭宇有没有接到学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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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结束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