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章 无月

在办公室外等待时,冬日的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展览会散场后人群的余温。吴月坐在椅子上,看着走廊里匆匆而过的工作人员。

她还记得以前,日子过得压抑的时候,她就呆呆望着窗外下雨,经常冒出不想活了的念头。小时候可不是这样。5岁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超人,觉得能拯救全世界。到了10岁,又幻想自己是蝙蝠侠,觉得能看透所有黑暗。但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15岁的她,满脑子都是消极想法,感觉自己就像一颗锈迹斑斑的螺丝钉,只想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挣脱出去。

但现在……

吴月深吸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东西。不是超人的力量,也不是蝙蝠侠的斗篷,而是一种……勇气。

这股勇气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是由许多细碎的回忆攒起来的,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有小白窝在她怀里时,喉咙里发出轻微的震动,那种单纯的依赖。

有李默默在她耳边咋咋呼呼的声音,以及她眼里真切的关心。

有郑万那双粗糙的、拍在她肩上的手,沉重却带着一种可靠的力量。

有方青没心没肺的笑声,在最压抑的时候也能带来一丝轻松。

最重要的是,有秦缺在黑暗中紧握她的温度,他眼角冰凉的泪水,以及他一次次不顾一切的守护,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甚至,也许还有那个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留下的某种模糊却坚韧的印记。

她觉得自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像个异类。和吴晓建的矛盾永远解不开,每次争吵都像掉进冰窟窿,冷得让人绝望。她只想彻底放弃,任由黑暗把自己淹没。

但这一年,一切都变了。

那些温暖、声音、触感、光芒,像无数只手,将她从水下拉起,推向水面。

她不再沉溺。

她想站着,想看清,想知道。

她突然不想再躲了。她想迎着风走出去。

“月月,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方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眨巴着大眼睛,睫毛很长,像个好奇的洋娃娃。

“嗯,你说。”吴月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他。

“为什么你的名字听上去像没有月亮那样?”

“吴月……吴月……”她低声重复,心里涌起一丝奇怪的感觉,这个名字,确实像“没有月亮”。

“要是没有月亮了,那可不好办呀。”方青嘟囔着。

“我也不懂吴晓建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吴月皱了皱眉,脑海里闪过吴晓建那张被酒精和愤怒扭曲的脸。

“吴晓建?”

吴月看到方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的表情凝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灵动的眼睛,也变得有些……空洞?

“是啊,你认识我爸?”吴月心里一跳,立刻追问。方青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感到不安。

方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放在推车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眼神从吴月脸上移开,看向了远处,仿佛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吴月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不属于人类呼吸的“咔哒”声,像某种内部程序正在重启。

“不认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吴月敏锐地感觉到,那里面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的平静。他的眼神也回到了她身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是……这个名字……”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搜索一个词语,又像在压抑某个冲动。他的嘴角重新扬起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它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感觉。很久以前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但那种短暂的失态,以及眼神里残留的一丝阴影,让吴月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她能感觉到,他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他没有说全。

这次郑万办的展览很成功,据吴月所知,这次的照片不是往年的那些旧照片了,而是最新的,所以有些人知道更多的真相之后可能会觉得受不了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从办公室出来,方青不怀好意地看了看她和秦缺。吴月感觉脸颊发烫,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是有些心虚。外面乌泱泱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郑万在不远处和秦缺说着什么,像在郑重嘱咐。

“这次之后你们会去哪?还是回那个房子吗?”吴月看着方青把照片从墙上取下。

“大概会吧,不过那里太无聊了。我想到处去看看风景,来了这么久,很多地方都没去过。”方青笑着看向她,那种由内而外的快乐,让吴月觉得真好。

“过几天我们学校要运动会了,你们会来看吗?”

“运动会?这大冬天的?什么破学校?”方青皱眉。

“室内运动会啦,每年都会办的。”

“喔~你有参加项目吗?说来听听。”

“我倒是没有。不过你可以来看看呀。”

“好吧,那下次再说。没有小月月,我是不会去的。”方青取下最后一张照片,放在推车上,准备往办公室走。

吴月在他推车经过时,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方青疑惑地回头。

“没事。”吴月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告别郑万和方青,吴月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夜景,她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刚刚在展览会,在办公室,她经历了太多,像坐了一趟过山车。现在要回家了。家……那个充满酒气和沉默的地方。她不确定自己是期待还是害怕。也许吴晓建回来了?他会是什么样子?喝醉了?还是清醒的?

出租车停在楼下。吴月抬头看去,心里猛地一跳。自己家那层,亮着灯。这不寻常。吴晓建很少这么早回来,即使回来了,也通常是黑暗一片。他回来了。她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楼道门,一步步走上楼梯。熟悉的楼道,熟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走到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才拿出钥匙。

推开门。

屋内没有预想中的黑暗,反而透着暖黄色的光。

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门口摆着一双不属于吴晓建的、陌生的女式皮鞋。

吴月身体一僵。心里瞬间拉响了警报。是谁?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是一种刻意的、压低的语气。

吴晓建端着一碗菜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口,脸上立刻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僵硬而夸张,没有到达眼底。 “月月回来了?回来正好吃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过分的热情。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同样刻意的惊喜:“月月回来了?”

是骆山月。她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同样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容。

“你们怎么……”吴月站在门口,像被钉在那里一样,无法动弹。她眉头紧锁,眼神在两人脸上扫过,试图找到一丝真实的痕迹。

“这次妈妈来这里办件事,正好赶上你爸回来了。”骆山月快步走过来,试图拉她的手,但吴月下意识地躲开了。骆山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更僵了。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赶紧去洗洗手吃饭。”她说着,又迅速走进厨房,和吴晓建低声聊着什么,声音再次压低。

吴月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这不是梦。曾经在梦里无数次出现的“一家人”场景,此刻就在眼前,却像一出拙劣的舞台剧,让她感到如此不真实,如此……荒谬。

“一家人。”这个词像一个冰冷的讽刺,在她心里回响,像刀子一样切割着她脑海中闪过的画面——

吴晓建醉倒在地,酒瓶滚了一地。

骆山月尖锐的指责声。

她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以及吴晓建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

冷漠。争吵。逃离。

这才是她的“一家人”。

“你们吃吧,我不吃了。”她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解释。她转身拉开门,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在寒冷的夜里呵着气,戴着围巾。夜色很深,路灯似乎都暗淡了。

“白昼?”吴月有些意外,脚步停住了。

白昼看到她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但很快又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紧张取代。他看上去有些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慌,像一只在风雪中迷路、又被什么追赶着的小狗。

“月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喘息,仿佛刚刚跑了很远的路。

“你有什么事吗?怎么不打电话说你在楼下?”吴月心里涌起一丝不安,白昼的样子太不对劲了。

“我……我正准备打……”白昼眼神闪烁,“我的手机……被控制了。”

吴月的心一沉。手机被控制?这听起来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但白昼脸上的表情,那种真实的恐惧,让她无法怀疑。

“我……我只能来这里跟你说。”白昼上前一步,突然抱住了她。

吴月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僵住了。白昼的拥抱很紧,带着一种绝望的急切。他在她耳边匆匆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空气中的尘埃听见。

“最近……仿生人很危险……”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让他们……小心点……”

吴月的脑子“嗡”地一声,心跳得厉害。让他们?秦缺?方青?

“包括你……”白昼的声音顿了一下,仿佛在犹豫,或者在搜索一个词语。

“……叔叔。”

叔叔?

吴月的身体一僵。叔叔?他指的是谁?吴晓建?

“……小心点。”白昼迅速说完,松开了她。他的眼神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歉疚和痛苦,仿佛知道自己带来的信息有多么沉重。

“对不起,月月。”他轻声说了一句,没有给吴月任何追问的机会,转身就匆匆跑开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吴月一个人站在原地,被夜风吹得冰凉。白昼的警告,他狼狈的身影……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更多关于危险和未知的门。

吴月走上楼,正要开门,听到屋里传来争吵声。是骆山月和吴晓建。翻来覆去,无非是吴晓建抱怨骆山月来得突然,害他在吴月面前不得不演戏。

听到这些,吴月心里反而感到一种病态的释然。他们不会改变的。

争吵声停了。她正要开门,紧接着传来骆山月尖锐的质问声。

“你还没有告诉她……她是怎么来的吗?!”骆山月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和指责,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钩。

“你什么意思?!”吴晓建的声音暴躁得像被点燃的炸药,“你要告诉月月?!告诉她她

不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告诉她关于她的……那个时候?!你疯了?!

“难道你要等到她长大后自己发现?你不觉得她这样特别可怜吗?”骆山月的声音带着

一种居高临下的指责。

她脑海里闪过方青问她名字时,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闪过自己无数次觉得自己格格

不入,像个错误。闪过秦缺的身份,他的记忆缺失,他也是“怎么来的”。

“我不觉得她需要这个真相!而且……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你可以走了!我不欢迎你,月月也不会欢迎你!以后别再来了!月月看到你会难过!”

“保护?!你这是剥夺她的权利!”骆山月回击,“你以为能瞒一辈子吗?!她早晚会知道的!知道自己……自己到底是什么!真希望她以后不会怪你!怪你隐瞒了她的一切!”

“那也不关你的事!滚!”

吴月闪到一边。门猛地拉开,双眼通红的骆山月穿着鞋站起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吴月,身体僵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理了理吴月的衣服,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下楼去。

吴月站在门口,看向屋内。还好,屋内没有一片狼藉。饭菜安安静静地摆在桌上。吴晓建这次克制住了自己。

吴晓建坐在饭桌旁抽着烟,烟雾缭绕。他看到吴月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在烟雾中沉默。 吴月自己去厨房拿了碗筷,坐到桌边开始吃饭。

“我都听到了。”吴月一边夹菜,一边平静地说,眼神没有看他。

吴晓建夹菜的手猛地一顿,烟灰掉落到桌上。他没有去管,只是慢慢放下筷子,看向吴月。“没什么你需要知道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暴躁。

吴月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最近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她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我听说……现在永南很危险。

吴晓建猛地抬头,紧紧盯着她:“你听谁说的?”

吴月没有回避他的眼神。 “听人说的。”她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慌乱,“网上……也看到一些。”

吴晓建的眼神依然充满怀疑,他盯着吴月看了几秒,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他冷哼一声,身体靠回椅背,拿起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发出刺耳的声音。“不需要你操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威胁,“吃完饭,洗碗,赶紧睡觉。别管不该管的事。”他拿起凳子上的衣服,砰地一声走进卧室,关上门。

吴月一个人吃着饭,看向窗外。屋外黑乎乎一片,路灯似乎都没开。

也没有月亮。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月亮出逃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