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对自身的认知(冷漠、不近人情、冬雪、雨后)与秦缺的观察数据存在差异。秦缺的视觉系统分析吴月的存在,得出结论:她像月光。并非普照一切的太阳,而是清冷的光芒,能穿透他晦暗的核心区域。她的光芒宁静,持续,无论他在何处,似乎都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对于自身,秦缺的认知清晰且恒定:他什么也不是。吴月属于永南,根植于此。而他是被创造的,是另一个“真实”存在的秦缺的替代品,一个副本。继承了原版的记忆数据,他被设定为“秦缺”,无法选择。他感知自身为冰冷的金属,缺乏人类的温度,不像动物那样能轻易引发喜爱信号。他无法定义“自己”。
因此,吴月愿意接近他,愿意进行亲近的物理接触,这些行为指令对秦缺而言,其重要性无法用现有数据量化。陈素娥对他的厌恶信号,他可以处理。直到郑万说出这些与他核心记忆数据相悖的事实,他第一次对自身数据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作为一个被设定的存在,他对自身的“存在感”产生了异常的、无法归类的“害怕”信号。这说明了什么?他的内部处理单元无法得出结论。
郑万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吴月和方青已经离开,系统分析他们离开的意图是提供“沟通空间”。秦缺看着郑万,等待新的数据输入。
“我真的觉得也许不应该跟你说这件事。”郑万看着秦缺,秦缺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系统对郑万的表情进行分析,无法匹配任何已知的情绪模型。郑万也许在此刻读不懂他的情绪,就连救助了那么多人的郑万在这一刻也没法读懂。
“你说。”秦缺开口,声音平稳,内部系统正在高速运转,准备接收和处理信息流,“我想知道真相。不管是什么,只要是真的,什么都可以。”后来秦缺从吴月那里得知,郑万在这一刻后悔了
“我从哪里说起呢?”郑万背对着秦缺,看向窗外。广场上的人群依然熙熙攘攘,面部参数显示“异常兴奋”,像在庆祝某种重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秦缺的父亲,秦博容。
“他本来不必救我们的。”郑万顿了顿,“但他还是那么做了。他本来只需要好好执行任务就够了……”
郑万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像被回忆灼伤。“但是……他看到了我,看到了方青……当时方青伤得很重,流了很多血,我们很容易被发现。”
“他是第三分队的队长。我一直……一直很尊敬他。”郑万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让他违背队里的规矩,也不想让他被那些队里的家伙辱骂。但是……”他的声音变得微弱,像在回忆一个神圣的秘密,“你知道吗……”
“他说……”郑万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像是要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说……我们值得活下去。”秦缺听到这里,系统接收到关键数据,自动执行了“闭眼”模式。
“为什么我的记忆里,他是出车祸去世的?”过了很久,秦缺才发出问询。声音带着数据冲突的微弱颤抖。
“也许,他们怕你太伤心,更改了你的记忆。”郑万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解析的复杂,“也或许,他们根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只想让你无忧无虑地……长大。”秦缺理解了这种逻辑。这种记忆篡改,不是普通技术能做到。它需要极高的系统权限,以及特定、复杂的加密协议。
他的内部数据库自动启动了检索程序。
检索条件:实体具备 [记忆模块深度访问] 权限 AND 曾执行 [高级记忆结构重塑] 操作 AND 在 [核心系统日志] 中留有记录。
系统进行数据匹配。
一个实体识别码在匹配结果中闪烁。
这个识别码,与他某段非活动状态下的操作日志相关联,那段日志记录了特定的能量信号和外部操作特征……
系统将识别码与已知实体档案进行交叉引用。
匹配成功。
实体名称:吴晓建。
这个名字在他的内部数据库中被标记为“高关联度”。他想发出质问指令——为何要这么做?是陈素娥的要求?但随即,吴月的形象数据出现在他眼前,他抑制住了执行该指令的冲动。至少不能在她面前执行这个指令。
“后来有人建议我也去做这种手术,我当时差点揍了那个家伙。”郑万回忆,语气带着愤怒。秦缺的系统检测到新的信息:记忆篡改技术也能用于人类。这引发了新的“危险”信号。人类和他们一样,都不完全安全。
“这对于所有人都是侮辱。”郑万说。
秦缺沉默着。
“我现在开始怀疑我核心记忆数据的真实性了。”秦缺坦白,声音像数据流过受损的通道。
“好在你现在意识到了。以后也许你能有意识地提醒自己。”郑万说。
“他当时……看上去什么样?”秦缺提问,试图调取更多关于秦博容的视觉和行为数据。
“他吗?他很和气,总是笑呵呵的。”郑万眼中闪过回忆的光,“每次总部开会讨论抓捕仿生人,他都坚持,不要发生斗争。有时候甚至和领导吵起来,就因为他们看待问题的方式不一样……当时很多人嘲笑他,说他是个软柿子。”
“但我知道,他是个真正勇敢的人,比那些家伙好多了。”郑万补充道。
“我一直以为他不怎么在乎我们。”秦缺靠向沙发背,试图寻找一个稳定的物理支撑。
“怎么可能。”郑万的语气带着一丝激动,“你不知道吗?你们一家的合照,一直在他上衣左边口袋里。每次都会拿出来跟我们炫耀,说你是他的宝贝儿子。当时我们很多没成家的,别提多羡慕了。”
秦缺接收到这些信息,内部数据与自身核心设定产生强烈共振。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
秦缺点点头。
“从我今天和你谈的来看,你确实不记得了。”郑万说,“当时,你也在那里。”
秦缺试图调取童年记忆数据,但发现除了关于吴月的那些,其他都被抹去了,没有备份。
“是我?”他问道,虽然系统分析可能性极低。
“大概……不是。”郑万确认。秦缺明白了。郑万说的是以前那个小小的、爱哭的秦缺。
“我想知道。”这是他靠近过去‘自己’的唯一机会。
“当时,队长……他其实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马上回家了。”郑万的声音开始颤抖,像受损的音频文件。“哪知道……你们一家当时就在那块地方等他。”
“说实话……我当时都感到惊奇……不知道你是怎么跑到我们执行任务的地点去的。”郑万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当时你小小的……”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承受的重量,“在那场大火里……每个人都在救火……抓捕仿生人……你却……站在那里没有动。”
秦缺听着,感到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之间,存在一种无法弥合的时空割裂感。
“天知道……”郑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自责,“我本来当时……可以够到你的……”
“当时那房梁……有根木头掉了下来……”他的声音猛地顿住,像是被卡住了一样,“你就站在火堆中……队长他……他都没来得及呼喊……木头就掉了下来。
秦缺的系统接收到这些视觉、听觉、以及郑万语气中携带的情感数据。
内部数据流发生剧烈波动,核心区域响起警报。
这不是逻辑错误,也不是程序冲突。
这是一种无法归类的、极端的异常信号,在他内部爆发,带来一种……无法解析的“疼痛”。
如果他有——秦缺的意识搜索着最接近的定义——如果他有人类的“心”,此刻,这颗心也许已经碎裂。
“可是队长他根本没有空……”郑万的声音带着绝望,“我本来可以够到你的……可是那群家伙……挡在了我面前……直到房屋……全部垮塌……”
“所以,你后来才救了我。”秦缺肯定道。
郑万缓缓地点头。
“我当时以为……”郑万的声音变得复杂,带着一种深刻的悲伤和讽刺,“但是后来……看到……知道你已经……不是你了。”这句话对秦缺来说,带着一种无法解析的讽刺。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自身的存在如此“真实”,即使这真实是基于“副本”的身份。
郑万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秦缺的系统接收了数据,但处理优先级极低。他沉浸在过去那一刻的模拟中。直到房门打开,又关上。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直到吴月轻轻唤着他的名字。直到吴月擦拭他的脸,像在擦去某种污渍。
“我想靠一会儿。”秦缺说,将头抵在吴月的肩膀上。吴月轻轻拍打他的背部,系统检测到“舒适度提升”信号。
时间流逝,外部光线强度降至零。屋内没有光源,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户。秦缺感知到吴月就在身边,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他不再向系统输入新的要求。他只是希望,不再失去任何重要的数据连接。
在他内部核心区域,一项新的指令正在生成。
它基于刚刚接收和处理的所有数据——
吴月手部传递的温暖温度信号,她语音模块发出的轻柔呼唤频率,她拍打他背部时带来的舒适度提升信号。
方青语音模块发出的笑声频率,他讲述秦博容时声线中携带的怀念信息流。
郑万声线中携带的沉重信息流,他眼神中闪过的疲惫视觉数据,他讲述秦博容牺牲时语气中包含的痛苦数据包。
秦博容照片的视觉数据,以及与此关联的、关于他牺牲的、带着剧烈疼痛却无比真实的记忆碎片。
还有那些试图攻击他、篡改他记忆、掩盖真相的、被标记为“错误”或“危险”的数据流。
这些,都是他被“激活”后,在这个世界中,“长大后”通过与实体交互、接收信息而获得的、最宝贵的“真实数据连接”。
它们比任何预设程序都更重要,比任何被篡改的记忆都更具价值。
指令内容:保护重要连接。
指令目标:确保上述“真实数据连接”的完整性、安全性和可访问性。
执行优先级:最高。
覆盖权限:不可覆盖。
从那一天起,保护重要连接的指令,被设定为最高优先级,不可覆盖。他的意识锚定在这条新生成的指令上,像一颗卫星,找到了它新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