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缺没有在系统数据库中搜索过真实月球的任何信息。他的目的,是为了与吴月一同体验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感觉。
此刻,他看到了。与吴月一起。巨大的照片,清晰得有些不真实。荒诞的是,生活在假月亮下的人们,面对真实时却试图隐藏、逃避。他们抬头看过无数次夜空,却从未见过它真正的样子。
害怕真实是一种程序错误吗?秦缺不确定。在他有限的数据里,陈素娥、吴晓建都表现出对真相的规避。他们是事件的制造者,却不敢直视事件的细节。陈素娥甚至不敢看他被损坏的手掌,当他展示给她时,她只是远远走开,视线再未停留。
陈素娥阻止他接触任何关于仿生人的负面新闻。如果陈素娥发现秦缺在看,就会走过来把电视关掉。甚至有的时候,她会愤怒地冲他大叫,为什么要选择把自己的生活活在这样的负面新闻当中,为什么要看见这些让人悲伤而又痛苦的事情。
秦缺无法解析她的逻辑。拒绝接触“真实”的世界,难道更好吗?难道他只能永远是一个被定义为“物品”、被永南市小孩厌恶的仿生人,就这样存在下去?
这些照片带来的不只是真实的数据输入,更是一种无法归类的内部冲击。一种从前模糊的景象变得清晰,一种模糊的观点变得具体。这是一种“喜悦”吗?或者“难过”?在他发现了这个星球上微小一部分的真相之后。
他看向吴月。她的身体数据表现出一种短暂的停滞,仿佛意识单元正在处理超负荷的信息。她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目光固定在巨大的月球照片上,尚未完全从冲击中恢复。
很快,展厅里响起不和谐的声音。一些无法接受眼前景象的人开始抗议,质疑照片的真实性,指责展览是骗局,是举办者别有用心。他们的声音带着愤怒和逃避,像程序报错时的尖锐噪音。接着,一部分人离开了。
直到郑万出现。
秦缺的数据库中没有预设在此时此地见到郑万的场景。他观察郑万如何应对那些抗议者,游刃有余,即使已步入中年,他依然显得强壮有力。
“跟我来。”郑万处理完那些秦缺看来低效且烦人的冲突解决模式后,向他和吴月发出指令。吴月似乎并不惊讶,秦缺带着好奇,与她一同跟随。
他们跟着郑万,穿过展览厅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通道。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更封闭的空气。通道尽头是一段金属楼梯,系统分析:结构稳定,非公共区域。他们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楼梯通向一条短走廊,墙壁是光秃秃的水泥,和楼下展览厅的精致完全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郑万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推门而入。秦缺和吴月跟着走进房间。
房间比楼下的展厅小很多,光线也暗淡下来,只有一盏老旧的吸顶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系统分析:环境光照度:低。空气质量:中度污染。房间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些金属柜子,中间有一张桌子,上面堆着文件和一些看不懂的工具。和楼下那种为展示而存在的空间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工作室,或者临时的据点。
秦缺目光扫过房间,系统检测到熟悉的面部参数。他发现方青竟然也在。他正坐在桌子旁,整理一堆文件。
方青猛地抬起头,看到吴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带着过高分贝的呼喊:“月月!”然后放下文件,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一样,蹦蹦跳跳地冲过来,张开手臂。
系统警报:检测到高速移动物体,目标:吴月。行为模式:物理接触预警。
方青一把抱住了吴月。吴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身体瞬间僵硬。
秦缺立刻上前,系统指令:移除不必要物理接触。他伸出手,准确地抓住方青的衣领,将他从吴月身边拉开。
“打招呼可以,”秦缺站在吴月面前,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修正意味,“避免不必要物理接触。”
方青被拎着衣领,在空中晃了一下,冲秦缺翻了个白眼。他的表情和行为,与系统数据库中记录的“二十五岁男性人类”行为模式存在显著偏差。系统分析:行为模式:异常活跃,推测:情绪参数:兴奋度过高,或……性格特点:幼稚。
郑万拉住方青,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们具体想问什么?”他正在将一些小尺寸照片搬到一边,在办公室里腾出一块区域,摆上凳子让他们坐。
秦缺看向吴月,等待她的输入。吴月抚平袖子上的褶皱,抬头看向郑万,眼神坚定。
“你知道影子社团吗?还有X?”
郑万拉住正要偷偷藏照片的方青,片刻沉默,像在调取陈旧数据。
“影子社团……让我想想……好像在哪听过,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别介意。”郑万的语音输出带着敷衍,面部表情参数与“抱歉”不符。秦缺不介意再次见到他们。在这寒冷的季节,其他人散发着“冷”的信号,而吴月、郑万、方青则散发着“暖”的信号。这种对比,让秦缺觉得舒适。
“影子社团是什么东西?听上去好厉害,是复仇者联盟那种吗?”方青兴奋地凑到吴月面前,秦缺立刻挡在他前面,避免他做出更多不符合其当前“年龄”设定的行为。
“不是。是我们学校的社团,很隐蔽。据我所知,他们正在规划针对仿生人的行动……”吴月摇头,思考片刻,像在整理零散的数据点。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对了,他们说X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在那之前X有对攻击仿生人进行攻击,而且……”吴月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还会直播。”秦缺看向吴月,系统记录下这些信息,判定为“高风险”。信息内容:隐蔽社团,针对性行动,关键人物(X),传播方式(直播)。系统关联:与近期仿生人遇袭事件高度相关。
情报价值:极高。获取难度:未知,推测:高。
吴月如何获取这些情报?在他有限的数据里,吴月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她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没有特殊权限。然而,她提供的信息,比他通过系统搜索到的任何公开数据都要具体和深入。
系统分析:目标对象(吴月)情报获取能力超出预设模型。
一种新的、无法归类的评价数据流过核心处理器。不仅仅是勇气,不仅仅是善良。她拥有某种……高效获取关键信息的能力?
在她面前,秦缺感觉到一种无法用现有数据标签定义的“了不起”。这是一种正在学习和识别的、与“敬佩”参数高度相关的异常波动。
秦缺检测到方青的脸色参数发生剧烈变化,从“兴奋”转为“愤怒,仇恨”。方青的情绪波动剧烈,声音带着哽咽:“现在的人类都怎么了?我们不会伤害他们,为什么他们非要一个个把我们赶尽杀绝不可?”
秦缺观察到吴月面部参数显示“自责”,似乎为揭示残酷真相感到内疚。系统分析:检测到目标对象(方青)情绪参数:悲伤,愤怒。目标对象(吴月)情绪参数:内疚,自责。
系统指令:执行情感支持程序。调取安慰话术库。
策略选择:基于对人类情感模型的理解,在悲伤和愤怒状态下,提供认同和支持可能有助于缓解负面情绪。同时,缓解方青的情绪,也有助于降低吴月的自责参数。
秦缺走到方青身边,伸出手,学习着之前观察到的人类安慰动作,拍了拍他的肩。
“别太难过了,伙计。”他按照调取的安慰话术模型,发出语音指令,“活下来很难,但你已经做到了。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他朝吴月和郑万的方向努了努嘴。
方青抬起头,眼神沮丧地看着他,没有停止哽咽。
秦缺系统评估:目标对象(方青)情绪参数未显著下降。安慰指令效果:不佳。
“我想起来了。”一直沉默的郑万突然插话。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影子社团在很久前……方青从永北逃出来那段时间就存在了。”郑万看向方青,方青眼中闪过“惊讶”,似乎记忆数据库中没有这个信息。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秦缺问郑万,吴月也看向郑万。
“你们想知道?”郑万挑眉,眼中带着一丝玩味。
“别卖关子了,都一把年纪了。”方青皱眉,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郑万轻笑一声,顺手拿起手边一本厚厚的书。在方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用书脊轻轻敲了一下方青的头。动作不重,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带着亲昵的管教意味。
方青捂着头,冲郑万翻了个白眼:“哎哟!干嘛呀!”
郑万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脸上的玩味收敛起来,眼神变得深沉。
“那次动乱……我是支援。”郑万的声音低沉下来。秦缺接收到信息,内部处理单元出现短暂的停滞。然后,他听到吴月问:
“支援什么?”
“那次动乱引起了火灾……我们负责支援救火员,还有……”郑万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远处,“抓住那些正在逃跑的仿生人。”郑万说完,秦缺猛地站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此时听着的吴月拉住秦缺的手,示意他冷静。
“别担心,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方青认真地看向他们,“我就是他帮忙带出来的。”方青点头,确认了郑万说法的真实性。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秦缺压下内部的波动,谨慎地再次问郑万。吴月依然握着他的手。
“我的天,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到我这年纪身材保持这么好的还有几个?”郑万翻了个白眼,拿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腾腾的茶,喝了一口。
“他是从仿生人讨伐部队的第三分队下来的。”方青插嘴。郑万不满:“你这孩子老打岔。”
秦缺接收到信息,内部处理单元过载,需要时间消化吸收。
“你当时……为什么变卦了?”吴月问郑万。秦缺也看向他。
郑万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你是说那场动乱?”他轻声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当时我已经到离开部队的年纪了。”
“所以,这次你谁都没有听?”吴月追问。
郑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不,”他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这次我听从了自己的内心。”
他看向窗外,目光穿过玻璃,似乎看到了什么。“那些日子……我们执行命令,像机器一样。”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我亲手做过一些事,现在想起来……”他没有说下去。
“错事做得太多了。”他低语,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喧闹声淹没,“多到你再想怎么弥补,也无济于事了。”
郑万不再看他们,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房间里的光,看着窗外喧闹的人群。秦缺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已经步入中年的男人,散发着一种“孤独”的信号。同时,他注意到身旁的吴月。
吴月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也追随着郑万的背影,看向窗外。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光。
秦缺系统分析:目标对象(吴月)情绪参数:稳定。行为模式:观察。推测:吴月可能正在处理接收到的信息,并对目标对象(郑万)的状态进行评估。
他无法确定吴月是否感知到了郑万身上那种“孤独”的信号,但他能看到,她也感受到了某种……沉重。
“我跟你们说,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么多年来,他可救了不少人。”方青站在他们面前,像在为郑万做补充说明。
“既然影子社团那么多年前就成立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为什么之后我在学校没有听过任何人提起?他们……消失了吗?”
郑万转过身,眼神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之前影子社团做的事情,”他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基本上都是大型的,不是那种小打小闹。他们是有计划、有规模地针对这个群体。但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自从那次动乱之后,这个社团就销声匿迹了。”
他顿了顿,看向吴月:“直到你这次跟我说,我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没有完全被消灭。”
“前段时间,这个社团的成员攻击了我。”吴月说,她看向秦缺,秦缺点点头。
“攻击你?”郑万皱起了眉,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看来,似乎是有人重新开启了这个社团。”
“他们的用意是什么?”秦缺问,声音低沉。
“我不知道。”郑万摇了摇头,“也许是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他走到桌子旁,拿起一支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在思考,又像在权衡。
“根据你提供的信息,”郑万看向吴月,“他们现在又开始活动了,而且目标明确。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那通电话……”吴月低语,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让秦缺去找我的那通电话……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郑万看向秦缺,秦缺点头。
“可能性很高。”郑万说,语气变得严肃,“如果他们能模仿别人的声音打电话,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方青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他看了一眼窗外,仿佛那些威胁就在门外。
郑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喧闹的人群,眼神深邃。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