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生死

即便是不在山洞中,出龙依旧也是找来了。

天灾的可怖之处便在于在你真正面对他时,你才开始真正认清自己的渺小。

事发突然,两人皆是没有预料得到的。

虽说文末未已经算得上极快的发现了,不过只刹那山洪便来到眼前,根本来不及跑。

他们使轻功越上一棵树,可还等还得急站稳,他们站立着的那颗树就已经被山龙推到。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全然是黄澄澄的黄土以及混杂在其中大小不一的山石。

这么摔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文末未来不及多想全凭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把顾亦安推了出去,自己则如同被箭射中的雁直直落入汹涌的泥石中,不消片刻便被吞涌待尽。

顾亦安就那么直直的看着他被泥石掩盖。

顾亦安没想到他会那么做,眼神满是震惊。

他们所处的地势并非是山沟,山龙所覆盖的面广加上这处并不陡峭,所以顾亦安在落地时山龙已明显减弱,他被泥石带动这滚了几圈,重重地撞在一个较为粗壮的大树时才得以停下。

谈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顾亦安却不这样认为。

他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势,强撑着站起来去寻方才救过自己的人。

他脚踝处受了伤,可他顾及不了那么多,依旧固执地用轻功朝前飞去。

他此刻脑子一片空白,只想快些要找到那个人。

拖的时间越久,那人就会被泥石压得无法喘息。

顾亦安全然将此刻离开这才是保全之法抛之脑后,再留在这不保证山龙是否会来第二次。

山崩地裂过后,万物俱静。

顾亦安不知道那人的真名,只好叫着他的假名。

“宋十”二字响彻山林,说来好笑这还是顾亦安这么连名带姓的唤他。

要文末未这会在,相比定然会揶揄他:“你这般唤我,显得我们好像关系不一般的老友。”

不过惋惜极了,他这会不在这,不知道在脚下的那寸土地吃着泥呢。

顾亦安这会子厌烦极了这个人,怎么会有人那么讨厌,一次还不够三番两次的救他觉得自己是什么盖世英雄不成吗,觉得他没有决定自个生死的权利吗,他凭什么替他做决定,他是他的什么人?

自大的惹人生厌的讨厌鬼!

顾亦安只觉得他要将他给逼疯了。

他可以接受他生命的逝去,却不能够接受他人的性命由于自己而失去。

顾亦安不确定方位,只是一遍一遍撕心裂肺地喊着,如同了疯魔一般。

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太过于狼狈与无助了……

时间慢慢逝去,与这同时慢慢逝去的还有文末未的生命。

顾亦安从来就不知道放弃这二字怎么写,他的眼睛通红仿佛下一刻就会泣出血来。

很少有人会把他逼成这个份上。

他的嗓子已经干涸得哑得不成样子,可他一同既往的歇斯底里。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文末未真的为顾亦安死在这,那么顾亦安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他的。

即使他们之前没有什么交情,即便文末未总是戏耍他,即便顾亦安一开始很讨厌顾亦安。

他还是会一直记住他。

顾亦安想要使自己变得冷静一些,然而他发现他压根办不到。

他在心里近乎幼稚的安慰自己,祸害遗千年,他哪里会有那么容易死。

好在顾亦安的愿望并没有落空。

他俩的救命恩人再次救了他们一命。

在顾亦安的不远处突然有了动静,他循声看去才发现一抹灰白相间的亮色,这给顾亦安带来了希望。

小兔懵懵懂懂地从地里钻出,才出来就发现有一个人直勾勾得看着它,它不明所以。

果不其然,顾亦安在那处附近挖出来文末未,他探了探他的鼻息有些微弱但好在还是活着的。

他替文末未清理了下口鼻中的泥沙,然后再次检查他的身上是否有其他更为严重的伤势。

巡视过后,发现文末未的身上并没有太过于严重的伤势,应该是气运好在还有意识的时候护住了自己的重要部位,躲掉了致命的袭击。

顾亦安总算可以长舒一口气了。

他死死盯着这个人,直到他醒来他才能够真正地放下心来。

可是他好像也要撑不下去了,长时间地高度紧张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迫使他的身体极度需要休息了,

顾亦安在意识还清明的时刻,看到的是小兔在拱着文末未的头。

他想他尽力了,即使不想那么倒下去可他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

须弥,他便脱力地倒在了文末未的身上。

……

再次醒来时,顾亦安全然不知已过去了多久。

只是明白自己身边的人还在,自己身处一个不知在哪的房子了,身上的伤皆被放了药包扎好了,屋内的碳也是烧好了的。

瞧见他醒来,文末未一个箭步便跑到床边要说嘘寒问暖顾亦安倒也觉得不想,倒是很想絮絮叨叨。

“你到底要吓我多少回,你才满意啊。”

看上去是抱怨,实际上更多的是无奈。

顾亦安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这会子在脸上的面具便显得没有如此骇人了。

文末未也不去追究顾亦安为什么要这么看着自己,只一味地说:“先喝药,先喝药。”

顾亦安自小就不愿意喝这个苦东西,但是看在文末未的面子上勉强喝上了一口。

顾亦安偷偷咋舌,这东西怎么能苦成这个样子,却不想面上自己的脸早已皱成包子模样。

文末未想勒令他喝完,看他这副模样又不是很舍得了。

他关切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亦安动了动手脚,除了头还有些晕外其他并无大碍。

听到他那么说,文末未总算放下些心来。

他又转身去给顾亦安拿了吃食,吩咐他不要乱动。

顾亦安没有说话,但是照办了。

文末未莫名觉得他乖了很多。

“我们已经出来了,也给你的朋友传了消息,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到了。”

“你的剑我替你擦拭干净了,挂在你的的床边。”

顾亦安顺着看过去,一招的确在那好好挂着。

“这地方我收拾过了,很干净。”

“我……”

他一下说了很多的话,让顾亦安招架不住。

顾亦安认为他说那么多话不跟以前那般是没话找话说,反倒是更像是手足无措。

所以他打断了他,“你……”

发现他要说些什么,文末未立即放下手中的事赶到他的跟前。

“你别说那么多话。”

顾亦安有一种文末未把自己当成瓷娃娃的错觉……

那有那么夸张。

“你刚才想说什么,要不要再喝点水或者吃个蜜饯?”

顾亦安:“……”

“你别这样……”怪吓人的,我又不是留下了什么什么无法治愈的后遗症。

说真的,在宫里时工人们倒是也紧张他,可顾亦安知晓是因为什么,但是顾亦安看得出来眼前人不是由于那个原因才这么对他的,

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什么东西好像要破壳而出,顾亦安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慢慢开始对这个人产生好奇。

文末未不明所以,他怎么样了?

文末未反倒是还觉得他有些怪怪的,眼神总是闪躲,不像害怕倒是更像别的什么。

顾亦安生硬扯过话坎,“你名字叫什么?”

他早已知晓他潜伏在自己身边另有目的,那么“宋十”这个身份就必然是假的,那么假身份定然也不会用的是真名.

在废墟之上时,顾亦安一直呼唤着文末未给他的假名,事后他怎么样都觉得很奇怪。

顾亦安不确定日后这样的事情是否还会再显,可这会他就是固执地想要知道他的名字。

这回反倒是文末未开始躲闪他的目光了,他虚虚地说:

“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

你想要跟我产生羁绊了吗?

虽是他期待已久的事,然而发生了文末未并没有心里所想的那样开心。

抱歉,我目前还不能告诉你。

顾亦安看出了他的犹豫,他一改往日作风地逼问了下去:“为什么不能说?”

文末未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清楚,面露难色,拉起顾亦安的手臂宽慰他道:“我会跟你说的,不过……不是现在好吗?”

顾亦安没说话。

他知道不清楚文末未哪里来的那么多难言之隐。

顾亦安不肯说话,文末未心中十分焦急,低声下气哄着他:“我知道你理解不了我,我不该一开始就骗你,都是我的不是我给你赔罪,你要是生气你可以打我。”

话术听上去像是文末未从话本上生拉硬扯的……

他眼神瞥到了他包扎好的伤口,自以为是的心领神会,毫不迟疑给自己脸上来了一拳,力道一点没减,嘴角立马溢出血来,好不可怜。

不过依旧不值得同情。

顾亦安不清楚,文末未却心知肚明。

若不是他非要出这个馊主意,让顾亦安吃些苦,顾亦安哪里会遭那么一难!

都是他的不对.

他一边那么想着,一边又毫不犹豫地再给了自己一拳。

顾亦安是不高兴,看着他打第一拳的时候冷着脸,想着他能打多久,下一刻看到他下如此重的手,也确实又把顾亦安惊到了,这是想把自己往死里打吗?

疯子!

没等文末未的下一拳落下,顾亦安便把他给拦住了,可他心中依旧有火,没忍着也给了文末未一巴掌。

一直躲在屋外听着屋内动静的宋十:“……”

然而文末未非但没有生气,还赶上前去看看顾亦安的手:“你还受着伤别轻易动气,我自己动手就好。”

听到他还是要接着打,顾亦安总算彻底服气了,“……别打了。”

文末未半垂拉这眼在顾亦安床前蹲着。

他底气不足:“还生着气吗?”

顾亦安哪里有那么多脾气,明明在遇到文末未之前他一直都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人。

他对文末未无言,可又担心这个人自个乱揣摩他的心思对自己下死手。

半天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谢谢。”

文末未一怔,看着顾亦安真挚得他不敢去直视。

有什么好谢的,不是我你也不会遭遇这一切。

他如今还是在深深自责着。

气氛有些凝固,好在小兔及时救场,它跑来跑去最终跑到文末未腿边拱了拱他。

顾亦安:“你把它也带回来了?”

文末未点点头,然后把小兔抱起来递给顾亦安。

顾亦安:“……”

他没有说他要抱啊……

话虽如此,他也仍旧就接了过来。

小兔好像感知到了顾亦安受来伤,原先还在地上活蹦乱跳的,到了他的手上就安分了许多。

“你要养他吗?”文末未问他。

顾亦安不清楚他怎么喜欢把小动物给别人养,自己却是一点责任都不愿意扛起来。

他没有回答,文末未却说:“养着吧,有空我会回来看它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给文末未养了,顾亦安就不会回来看它了。

好吧,顾亦安的确不会。

顾亦安心里还是抗拒,先不说许安养的那只猫他都觉得有些麻烦,光是凭直觉顾亦安就觉得这只兔子不能养。

他想找个理由拒绝,但是什么理由都太牵强,他只好把话坎揭过:“我睡了多久?”

文末未想了想,回道:"大抵有半天了。"

“你还累吗?累的话再睡会吧,信传出去不久,他们应该还没有快到。”

他说的是容止他们。

顾亦安无奈道:"那有那么娇弱?"

两人又静默了会,文末未实在不清楚要说些什么才好了,担心打搅顾亦安清净,便说:“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了。”

顾亦安觉得他怪怪的和往日哪里有些不一样,还故意躲着他,他相信自己并不是错觉。

“别走了,就待在这吧。”

文末未傻愣愣的,“哦,哦,好。”

顾亦安轻手轻脚把小兔放在床的另一边,任由他在床上蹦蹦跳跳。

他余光扫到蹲在一旁的文末未,服气道:"别蹲着了,坐这吧。"

他往里边移了移,为文末未让出位置。

文末未迟疑了一息,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耳根红了红,乖顺地坐上了床。

顾亦安看到他的这副模样,心里怪别扭的,“你不必如此拘谨。”

“嗯嗯。”

“……”

文末末眼神乱瞟,一会看看屋内,一会看看屏风,一会又佯装观享床的样子,一副极其明显的魂不守舍的样子。

顾亦安不经意地问他:“在想什么?”

在想你怎么样才能够记住我,不会忘了我。

“没事……”

顾亦安看他欲言又止生出几分新奇的感受开了,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要说就说。”

文末未不甚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脸上有些讨好笑意,然而依旧不敢直视顾亦安,只不过眼神轻轻落在他的耳朵上。

“你说我们一块遭遇了如此之多,如今怎么也算是,”他的眼眸动了那么一动,似是有些心虚,但依旧是往下说了,“……生死之交了吧。”

顾亦安可不觉得他只想说这些,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

听到这一声“嗯”文末未貌似如同吃了什么药突然亢奋起来,瞳孔也放大了几分。

“我们家乡都有那么一个习俗,就是要给生死之交的好友一个信物。”

顾亦安可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地方有这么一个习俗,看文末未那样又不像是有假,只当这人要给他什么他又不愿意收找的个不那么蹩脚的由头吧。

顾亦安都已经做好了收礼的准备,并告诉自己无论这人送的东西多猎奇,他都不会扫了人家的兴。

谁料到下一刻文末未语出惊人,“所以,你可以把你耳朵上那个饰品送给我吗?”

顾亦安:"?"

说了半天原来是问我要信物吗?

顾亦安总觉得文末未是筹谋已久。

他身上确实没带什么东西,那处耳链的确是除了一招之外他的唯一一件傍身之物,顾亦安有时也会忘记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哪个地方有这样一个习俗,却从书上知悉过男女之间相互心生情愫会交换贴身之物。

可他们不过只是两位男子,顾亦安自然是没有往这个方面多想。

“你不愿意?”文末未观察着他的神情。

他甚至还会为顾亦安找开头的理由,“是不是不好取下来,是这样的话就算了吧……”

顾亦安头疼打断打断他的幻想:“不是……”

那就是真心不想给我了。

文末未努力让自己表情不要垮下来,即便顾亦安看不到,他皮笑肉不笑道:“那就……”

他的话肃然止住了,只见顾亦安微微侧头满头飘逸的青丝顺滑的落在另一边肩头,露出纤长白皙似漆器一般的脖颈,悠悠不紧不慢地从耳轮骨上想要取下耳链。

然后似乎是带了太久太久,顾亦安取下来有些艰难,他微微锁眉,平日里冰山总年不化的脸上因为这样的一丝变化也变得生动起来。

文末未看得有些痴了。

“我帮你。”话尽,文末未便颤颤巍巍伸出手来靠近顾亦安的耳朵,他忽的觉得自己身处的房间好似一个巨大的火炉,不然他怎么能热成这样?

手指触碰到顾亦安的玉耳时,如同久旱逢甘露,冰冰凉凉让正在遭受赤烤的文末未爱不释手。

顾亦安觉得别扭万分,心里催促文末未快些。

侧眼看过去时,却感到这人异常的虔诚,顾亦安一下静默了。

不过几息的功夫,二人却觉得意外的漫长。

文末未生怕弄痛了顾亦安,手脚麻利了许多立即弄了下来。

他看着手心里,小到有些看不到的精致耳链,心跳了跳,不受控制地嘴边吐出心中的心里话:

“好漂亮。"

不知道在说谁,是耳链还是别的什么。

风未起,他也未动,铃铛又再次响了起来。

格外悦耳。

此人已经沉迷在自己的创作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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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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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约归
连载中肆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