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悦可的眼神从担忧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某种“我懂了我假装没懂”的微妙。
她没追问,温承宇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袋夜宵。
烧烤。纸袋上印着他们常去那家店的logo,油渍从边角渗出来。
余越让开一条道。十分钟后,客厅茶几摆满了锡纸盒。
羊肉串还冒着烟,五花肉的油滴在炭火上滋啦响过一轮,现在安静地蜷缩成焦褐色。余越从冰箱摸出三罐啤酒,冰凉的铝罐在掌心留下一圈湿痕。
他拉开拉环,泡沫涌上来。
杜悦可咬一口鸡皮,声音含混:“所以你这半个月到底去哪儿了?”
余越没立刻答。
他把啤酒灌下去三分之一,泡沫的苦涩在舌根慢慢化开。然后开始讲。从那张送错的护照,到易感期失控的Alpha,到那针错扎的Omega抑制剂。
杜悦可听到“抑制剂”三个字时,手里的羊肉串停在半空。
她转头看温承宇,温承宇也看她。
两人交换了一个余越看不懂的眼神。
“那人,”杜悦可把签子放下,“你知道什么来历吗?”
“不知道。”余越低头掰开一次性筷子,木刺扎进指腹,他甩甩手,“也没问。”
温承宇推了推眼镜。
“金融圈的,”他说,“算新贵。之前在海市证交所,创过五百倍杠杆的记录。”
余越的筷子停在半空。
“……夺少?”
温承宇没接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余越想起自己大三那年。五百万本金,三倍杠杆。被那群建老鼠仓的杂碎一波带走,盈余只剩三千零几块。
他盯着锡纸盒里那块凉透的五花肉。
五百倍?这还是人吗?
杜悦可咳了一声,把话题拽回来:“不过你怎么会跟他做邻居?”
“我先搬来的。”余越终于把那只不听话的筷子掰开了,木刺留在虎口,他懒得拔,“我哪儿知道对门住的是他。”
温承宇把啤酒罐往茶几中心推了推。
“既然如此,”他说,“不如从了人家,你又不亏。”
余越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发小分两种。一种是杜悦可,从小一起偷摘隔壁院子的枇杷,被狗追着跑两条街,蹲在墙角分赃。另一种是温承宇,永远坐旁边看书,等他们分完赃,淡淡来一句:“那枇杷树是物业种的,酸。”
余越和温承宇之间隔着一整个青春期没吵完的架。
他收回目光。
“得了吧,”他说,“我的xp你们不都知道?”
杜悦可眼睛一亮。
“哟,”她拖长尾音,“那个桃子味的小omega还没玩腻呢?”
余越忽然坐直了。
——桃子味。
手机。
他掏出那台新手机,摁亮屏幕。
通讯录:0条。
通话记录:0条。
微信:已登录。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人——赵砚明。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
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个新手机。不对,这就是个新手机。
手机换了不导数据?简直就是作恶多端。
他这才想起来——那张手机卡是他未成年时用母亲的身份证办的副卡。
现在要去补卡,流程长得够他重新认识十个人。
他认命地把手机放下。
“加一下,”他把屏幕递给杜悦可,“新号。”
杜悦可扫码的时候,余越看见她睫毛扑闪了一下。
她肯定有很多想问。比如旧手机怎么坏的,比如这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为什么他身上有别人的信息素残留。
但她什么都没问。
确认了余越没死没残,她站起身,拉一把温承宇。
“走了,明天有事。”
余越送他们到门口。
门拉开。
宋熙站在走廊里,三个人同时停住。
杜悦可的目光在宋熙脸上停了两秒——十九岁,小圆脸,眼尾有一点红。她又转向余越,扫过他被领口遮不全的脖颈。
她一把拽起温承宇的袖子,快步往电梯走。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改天请你吃饭!!!”
电梯门合拢,走廊安静下来。余越和宋熙面对面站着。
宋熙没说话,只是看着余越。
目光像是小狗走丢了三天,终于找到家——怕扑上去又被推开,只敢站在原地摇尾巴。
“……你先进来,”余越侧身,“早晚温差大,别冻着。”
宋熙跨过门槛,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走进玄关,站定,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余越的腰。
动作很轻。把脸埋进余越肩窝,发丝蹭过余越的下颌。
“越哥,”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软得像隔夜的蜜,“我好担心你……”
余越垂着眼,没动。
他感觉到肩窝那块的衣料慢慢洇湿了一小块。
“我没事。”他说。
宋熙抬起头。
他的眼睫还挂着细碎的水光,视线落在余越颈侧——那片刚结痂的齿痕边缘,还泛着没褪尽的红。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痛不痛?”
余越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那个夜晚。宋熙窝在他怀里,问他“越哥你是不是要和我断了”。他那时候说“怎么会”。
现在他依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知道此刻胸腔里有一股陌生的情绪在慢慢涨潮。
他把那情绪按下去,弯起嘴角。
“你亲亲,”他说,“亲亲就不痛了。”
电竞房的灯亮着。
余越盘腿坐在懒人沙发上,手柄握在掌心。85寸的屏幕里,两辆赛车正在环山公路上追逐。
他其实没在看路,只是需要手上有点东西握着。
宋熙坐在他旁边,膝头抵着沙发边缘。他的操作有点心不在焉,赛车撞了三次护栏。
余越偏过头,把脑袋搁进宋熙肩窝。
洗发水的香味漫过来,不是他后来带过来的蜜桃味,里面掺杂了点别的东西。
宋熙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落在余越发顶。
蓬松的发卷从他指缝里溢出来,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干燥温度。他慢慢顺着那弧度往下摸,像在抚摸一只终于肯在他膝头打盹的猫。
“困了没,”余越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传出来,“乖乖。”
宋熙的手指僵了一下。
余越感受到了细微的变化。
他抓着宋熙的手腕,把那掌心按在自己发旋上,来回蹭了两下。又撑起身,凑过去,在宋熙脸颊啄了两口。
“最近忙什么,”他说,“跟我说说。”
宋熙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但他笑起来。
他把腿盘起来,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在膝头拍了拍。
余越顺从地躺下去,后脑枕在他大腿上,手臂环住他的腰。
电竞房的BGM切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唱着“I’ll be there for you”。
宋熙开始说话。
说剧组盒饭里藏着蟑螂腿,说某场戏拍了十八条导演还摇头,说酒店对面有家早餐店豆浆磨得很香。他说那个欺负新人的副导演被他怼回去了,说外景地的晚霞美得他想拍给谁看。
余越偶尔“嗯”一声。
手指在宋熙卫衣的抽绳上绕来绕去。
“……我从来没想过,”宋熙说,“我跟越哥会有这样的一天。”
余越睁开眼。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宋熙的下巴。那弧度很柔和,像还没彻底长开的少年。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是赵砚明,他此刻会说什么?
他立刻把那念头压下去。
画风一转。
“我也没想过,”他说,“之前每次见面都是做。除此之外,好像也没别的。”
宋熙低头看他。
灯光落进余越眼里,把瞳仁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那双眼睛也正看着自己,没有躲闪,没有敷衍,是真的在听。
宋熙忽然开口。
“越哥,”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碰到真正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吗。”
这句话在金钱基础上建立的长期包养关系里,属于越界。
余越知道。
宋熙也知道。
但余越只是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那颗没落下的泪。
“好。”他说。
宋熙没再说话。
他像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轻轻拍着余越的背。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很慢,像哄婴儿入睡,像在等什么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余越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他是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晨光晃醒的。
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像褪了色的牛仔布。
他身上盖着一条羊绒毯,边角掖进腰侧。
宋熙不在。
客厅空空荡荡。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啤酒还在,泡沫早就消尽了,只剩一层干涸的酒渍。
余越坐起身,揉揉后颈。
他看见餐桌上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压在水杯下面。
他走过去,拿起来。
字迹是宋熙的——圆圆的,有一点稚气,像中学生认真抄写的作业。
“接了个戏,要去很久。”
“哥哥等我回来。”
落款是一个画歪了的“s”。
余越握着那张纸,在餐桌边站了很久。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斜斜地落在他手背上,把纸边照得透亮。
他忽然想起来——还没把人微信加回来。
去很久,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