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明是趁余越昏睡时,用毯子把他裹起来抱上车的。
凌晨五点,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虫都睡了。赵砚明抱着余越往外走的时候,脚下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第一反应不是稳住自己,而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他把余越放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余越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轻得赵砚明要屏住气才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息拂过脖子——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赵砚明就那么僵着,一动不敢动。
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伸手,轻轻拨开那几缕碎发。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你必须活着。”
车驶出山村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后视镜里,老宅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没。赵砚明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余越中途醒过一次。睁开眼,盯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眼神迷茫了几秒。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越来越近的城镇——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然后眼神慢慢变空。
他没问“去哪儿”,也没挣扎,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像一具放弃抵抗的躯壳。
赵砚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到榆阳时已是上午九点。赵砚明直接把车开进一家私立医院——专门看心理问题的,他托人打听了好久才定下来。车子刚停稳,就有医护人员推着轮椅迎上来。
主治医生姓张,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相温和但眼神很利。他站在台阶上,没急着上前,就那么看着车子。
赵砚明下车,想把余越扶出来。但余越自己推开了他的手。
他自己慢慢挪下车,站定。
那件白衬衫穿了很久,领口袖口都磨毛了,下摆皱皱巴巴,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往后飘,显出单薄的轮廓。头发被山风吹乱了,乱糟糟地垂着,底下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张医生观察了几秒,然后才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余越,我是张医生。我们来做个检查,好吗?”
余越没说话,也没动。
赵砚明在旁边轻声道:“越越,配合一下。”
余越这才抬眼。看了看张医生,又看了看赵砚明,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评估室很安静。米色的墙壁,暖黄的灯光,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阳光也是柔和的。一切都是温和的,像怕惊扰到什么。
余越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张医生坐在他对面,翻开本子。
“姓名?”
“余越。”
“年龄?”
“二十六。”
“今天是几月几号知道吗?”
余越顿了顿,报出一个日期。错了,差了两天。
张医生没纠正,继续问:“最近睡眠怎么样?”
“吃药就能睡。”
“食欲呢?”
“不饿。”
“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这个问题让余越顿住了。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有几个病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人抬头看天,有人低头玩手指,有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想过。”他收回目光,声音平直,“但药被抢走了。”
张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抬头看向赵砚明:“赵先生,我需要单独和余先生谈谈。”
赵砚明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出去,不想把余越一个人留在这里。但张医生的眼神很坚定,他只好起身。
门关上的瞬间,他从玻璃窗往里看。余越还是那个姿势,挺直着背坐在椅子上,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四十分钟后,张医生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情况很不好。”他开门见山,“重度抑郁发作期,伴有双相情感障碍的混合特征。还有明显的解离症状——他描述自己的时候,像是在说另一个人。最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他的求生欲几乎为零。”
赵砚明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意思就是他配合治疗,不是因为想好起来,而是因为‘无所谓’。”张医生语气严肃起来,“吃药、检查、回答问题,他都做,但内在动机是缺失的。这种状态比抗拒治疗更危险,因为他一旦找到机会可能会毫无挣扎地选择结束。”
赵砚明后背发凉,手心开始冒汗。
“那……怎么办?”
“先住院。”张医生说,“药物稳定情绪,配合心理治疗。但关键在于——”他看着赵砚明,“要给他一个活着的理由,任何理由都行,哪怕是为了恨你。”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耳光,又响又亮。
赵砚明愣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
张医生递过一份文件:“住院期间需要家属陪护,您是?”
“我是他……”赵砚明卡住了。
朋友?导师?加害者?
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就写紧急联系人吧。”张医生没追问,“签字。”
赵砚明接过笔,在联系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很重,几乎划破纸张。
余越被安排进单人病房。房间很大,有独立卫浴,窗户装着防坠网——那种密密麻麻的网格,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所有尖锐物品都被收走了,连牙刷都是软头的。
护士来抽血的时候,余越顺从地伸出手臂。针扎进去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看着血液流进试管,眼神空洞得吓人。
赵砚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塞了团棉花。
他想起第一次教余越看盘的时候。那时候余越要重新捡起曾经的知识有些费尽,但眼睛里有光。被纸划破手指都要皱眉嘀咕半天,非要他给创可贴。
等护士走了,赵砚明坐到床边,试图找个话题。
“窗外的花园挺好看的,”他指了指窗户,“等你好点了,我们可以去走走。”
余越没回应。他盯着天花板,轻声问:“住多久?”
“看恢复情况。”赵砚明说,“张医生说——”
“要花很多钱吧。”余越打断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赵总不用管我的,浪费钱。”
赵砚明心里一疼。他伸手握住余越的手——冰凉。
“不浪费,多少钱都不浪费。”
余越慢慢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困了。”
赵砚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肩胛骨从衬衫里凸出来,像两片要破茧而出的翅膀。但茧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余越没再说话。但赵砚明知道他没睡着——呼吸太轻了,太规律了,是装睡。
下午,张医生安排了第一次心理治疗。
治疗师姓林,三十多岁,长头发的omega,说话声音很温柔。赵砚明被安排在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
林治疗师没急着问病情。她拿出一盒蜡笔和一叠白纸,推到余越面前。
“随便画点什么,好吗?”
余越盯着那盒蜡笔,看了很久。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五颜六色摆在那里。他伸出手,慢慢越过那些鲜艳的颜色,拿起最边上那支黑色的。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用黑色反复涂抹,涂得又厚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
“这是什么?”林治疗师问。
“房间。”余越说。
“房间里有什么?”
“没有。”余越放下蜡笔,看着那一团漆黑,“空的。”
“你想从房间里出来吗?”
余越摇头,动作很慢:“出来也是空。”
林治疗师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几分钟,她又问:“你在房间里多久了?”
余越想了想,轻轻说出一个数字。
治疗进行到二十分钟的时候,他突然开始发抖。
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颤抖,控制不住。他抱住自己,身体蜷缩起来,眼神开始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林治疗师立刻停止,按了呼叫铃。
护士冲进来,给余越注射了镇静剂。
赵砚明冲进治疗室的时候,余越已经半昏迷了。他被护士扶着躺到旁边的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无意识地动着。
“空的……都是空的……”
赵砚明跪在沙发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发抖。
张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起身对赵砚明说:“创伤性闪回。他潜意识里在重复某种被禁锢的体验。赵先生,您知道他过去经历过类似的情境吗?”
赵砚明知道。
余越说过。小时候父母忙,常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分化成Beta之后,被同学关过器材室。李星睿死的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三个月没出门。
还有,被他骗进那个投资陷阱的那段日子。
“有。”赵砚明声音发哑,“很多。”
“治疗需要时间。”张医生看着沙发上蜷缩的人,语气放轻了,“也可能……永远好不了。您要有心理准备。”
赵砚明看着余越。镇静剂让他安静下来,但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多久我都等。”他说。
那天夜里,余越发高烧。
药物反应加情绪崩溃,体温一路冲到39度8。整个人烧得滚烫,脸上却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赵砚明守在床边,一步没离开。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一遍一遍地擦。喂水,喂不进去就沾湿嘴唇。量体温,半小时一次。
凌晨三点,烧终于退了。
余越睁开眼,眼神迷离。他盯着赵砚明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李星睿……”他呢喃。
赵砚明心脏一紧,忍住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涩,轻声说:“我不是李星睿。”
余越盯着他,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像要化开。但比这些天来任何表情都真实。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李星睿不会这样对我。”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赵砚明坐在黑暗里,握着余越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冰了。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床上的人。窗外城市的夜不像山里那么黑,有远处的霓虹灯透进来,明明灭灭的。
他想了很多。想第一次见余越的时候,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想那些谎言那些欺骗那些收不了场的烂摊子。
也想刚才余越那句话。
李星睿不会这样对我。
他之前也不会,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赵砚明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余越安静的睡脸。
这张脸他看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人就在眼前,呼吸就在耳边,但里面的灵魂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那个灵魂去了哪里,他都要等它回来。
哪怕等一辈子。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