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越再次见到赵砚明,是在王律师的办公室里。
这次是正式的和解谈判。对方律师、外资代表、余梁夫妇都在场。余越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很久没剪了,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余梁皱了皱眉:“怎么弄成这样?”
刘女士想说什么,但被余梁拉住了。外资代表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看余越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赵砚明坐在长桌另一端,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他从余越进门就一直看着他,但余越没看他一眼。
王律师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今天主要是敲定和解协议的最终条款。”
他翻开文件:“经过多轮沟通,原告方同意将赔偿金额降低到三千八百万,前提是余越先生承认所有指控,并承诺永久退出金融行业。另外,需要公开道歉——”
“我不同意。”余越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余先生,这是目前最好的条件了。如果走诉讼程序,您可能面临更高的赔偿,甚至……”
“我说,我不同意。”余越重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余梁拍桌子:“余越!你别任性!”
“我没有任性。”余越看向父亲,眼神空洞,“我只是不想再配合你们演这出戏了。”
“你什么意思?”外资代表皱眉。
余越从随身的旧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
“这是我收集的证据。”他说,“关于赵砚明先生如何伪造我的电子签名,如何操纵信息,如何与你们外资方里应外合,做局让我踩进曜明科技的陷阱。”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砚明的神色未变,只是看着他。
外资代表拿起文件夹,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难看:“这……这些都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可以交给司法鉴定。”余越说,“数字证书的激活日志、监控录像的时间戳、统一修改手机密码的记录……这些都不是我能伪造的。”
他看向赵砚明:“赵老师,你教过我,做交易要留痕。你看,我学得怎么样?”
赵砚明盯着他——还是余越看不懂的眼神。
余梁猛地站起来:“余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些胡话!!!”
“是不是胡话,你心里清楚。”余越打断他,“爸,妈,你们和赵砚明做的交易,需要我在这里说出来吗?那两千万的‘咨询费’,还有事后追加的五百万‘分红’?”
刘女士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外资代表看向赵砚明,眼神凌厉:“赵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砚明深吸一口气:“这些都是余越为了脱罪编造的。我建议立即休会,让他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余越笑了,“赵砚明,你敢不敢现在就把你手机拿出来,让我们看看你和这位外资代表的聊天记录?或者……你和我爸的转账记录?”
会议室里火药味浓得刺鼻。
王律师额头冒汗:“各位,冷静,冷静……”
“够了!”余梁吼道,“余越,你给我出去!现在!”
“我不出去。”余越坐着没动,“今天要么大家一起死,要么……我死。”
他说“死”字的时候,语气很轻,置生死于事外的无畏。
赵砚明猛地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慌。
“余越……”他声音发紧,“别这样。”
“别怎样?”余越看着他,“别揭穿你们?别毁掉你们精心策划的‘教育计划’?赵砚明,你知道吗,我最恨的不是你骗我,是你让我觉得……我配被这样对待。”
他站起来,走到赵砚明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你一直说,这是为我好。”余越声音很轻,只有赵砚明能听见,“现在告诉我,看着我,诚实地告诉我,你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为了你自己?”
赵砚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有,对不对?”余越笑了,“你想要一个听话的、依赖你的、永远需要你拯救的余越。而不是现在这个,会反抗、会质疑、会把你钉在耻辱柱上的余越。”
“不是的……”赵砚明声音嘶哑,“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我现在这样,算好好活着吗?”余越问,“负债四千万,身败名裂,连父母都把我当棋子。赵砚明,这就是你想要的好好活着?”
赵砚明闭上眼睛。
“算了。”余越后退一步,看向满屋子的人,“和解协议,我签。”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我有个条件。”余越说,“赔偿金,我一分都不会出。你们不是有钱吗?你们自己赔。”
“你疯了?!”外资代表拍桌子,“这不可能!”
“那你就告我吧。”余越说,“我会把刚才那些证据提交给法院,提交给媒体。到时候,看看谁损失更大。”
他看向赵砚明:“赵老师,你赌得起吗?”
赵砚明脸色苍白如纸。他知道余越手里的证据足够毁掉他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会议室里陷入僵局。
最后还是余梁开口:“赔偿金……我们可以出。”
“老余!”外资代表急了。
“但余越必须离开榆阳。”余梁盯着儿子,“永远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联系任何人。”
余越笑了:“求之不得。”
“还有,”余梁补充,“你必须接受心理治疗。我们会安排你去疗养院,直到你康复为止。”
疗养院。好听的说法是治疗,实际是软禁。
余越点点头:“好啊,什么时候走?”
“下周。”余梁说,“这期间你待在公寓,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
“包括杜悦可?”余越问。
“尤其是她。”余梁语气冰冷,“那个丫头太能闹事,身边还跟着条形影不离的疯狗。”
余越没再说话。他拿起笔,在和解协议上签了字。笔迹工整,像小学生写作业。
签完,他放下笔,看向赵砚明。
“赵老师。”他忽然叫了一声。
赵砚明抬起头。
“你教得很好。”余越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谁都不能信,连自己都不能信。”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赵砚明坐在原地,看着余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猛地站起来,想追出去,但被余梁按住了。
“让他走。”余梁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赵砚明看着余梁,又看看桌上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
他推开余梁,冲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余越已经不见了。
电梯数字在往下跳:18、17、16……
赵砚明冲向楼梯间,一步跨三级台阶往下追。皮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
他冲到一楼大堂,喘着粗气四处张望。
余越已经走到大门外,正站在路边等车。
“余越!”赵砚明喊了一声。
余越没回头。
赵砚明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你听我说……”
余越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虚无。
“赵砚明。”他说,“松手。”
赵砚明的手僵住了。他看见余越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深,但渗着血。
“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余越抽回手,“保持头脑清醒。”
赵砚明心脏骤停:“余越,你别……”
“别什么?”余越笑了,“别死?赵砚明,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余越拉开车门。
“余越!”赵砚明抓住车门,“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余越坐进车里,“我们两清了。赵总,祝你前程似锦。”
车门关上,出租车驶入车流。
赵砚明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流进眼睛里。
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