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榆阳入了秋。九月的天蓝得发脆,像刚出窑的青瓷。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把赵砚明推过来的那份文件照出一小片刺眼的白。
余越低头翻着。封皮是深灰色,哑光,烫金logo压得很克制。他认得这个标志——欧洲一家老牌家族办公室,管理规模超过两百亿欧元。
委托金额:五千万欧元。
折合人民币:三点八亿。
“一家欧洲的家族办公室。”赵砚明说,语气温和,“想在A股找长期合作伙伴,看中了你的操作风格。”
余越没说话,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对方背景干净。成立四十年,经历过三次金融危机,年化回报率11.7%。投资理念成熟,不追风口,不搞内幕。
条款合理。管理费加业绩提成,锁定期三年。
他翻到第三页。
“为什么找我?”他抬起眼,“我只有一次成功案例。”
“一次就够了。”赵砚明看着他,“资本市场认英雄不问出处。你现在是天才操盘手,有这个光环,很多事会变得简单。”
余越低下头,继续翻。
合作条件第五条:资金应集中投资于符合华国产业升级方向的科技型企业。外资方将提供国际视野的资源支持。
他盯着那行字。
“他们指定了投资方向?”他皱眉。
“大方向而已。”赵砚明说,“具体标的你自己选。但他们建议——可以重点关注脑机接口、人工智能、新能源这些赛道。”
余越心里一动——曜明科技。
他抬起眼,看向了赵砚明,“他们在暗示曜明?”
“没有明说。”赵砚明语气平静,“但如果你继续看好曜明,这笔外资可以作为长期持有资金,避免短期波动影响判断。”
余越没说话,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外资通常有更长的投资周期。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他们扛得住波动,等得起价值兑现。
听起来很合理。
“我需要和他们的人见面。”他说。
“安排好了。”赵砚明从文件夹侧袋抽出一张名片,“明天下午,对方代表会来榆阳,我陪你一起。”
见面地点在城东一家高端酒店的行政会议室。层高四米,落地玻璃正对着榆阳电视塔。长桌铺着雪白桌布,每个座位前摆着布岭水和一碟薄荷糖。
对方代表姓陈,四十岁左右,穿着定制西装,袖扣是低调的哑光银。
他站起来握手,中文流利,带一点点南加州的尾音。
“余先生,久仰。”
余越握手,下意识的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是Beta。
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
谈话持续了两小时,陈先生对他的投资逻辑非常赞赏。
“我们追踪了您对曜明科技的建仓过程。”陈先生翻着笔记本,“进场点位精准,仓位管理克制,在连续涨停时没有追高——这是成熟交易员的纪律。”
眼中是止不住的赞赏,“非常难得。”
余越端起茶杯,掩饰着心里那一点些许陌生的……被认可的感觉。
“不过。”陈先生话锋一转,目光看向了余越,“出于风险控制考虑,我们希望您的投资组合里.....”
“曜明科技的仓位不要超过总资产的40%。”
茶杯被轻轻放置到了一旁,“单一标的风险太大。”
余越点头应下,“这是基本的。”
陈先生笑着将目光转向赵砚明,“赵总,我们了解到您之前对曜明做过深入尽调,能否共享一些非公开信息?当然,我们也会提供欧洲这边接触到的相关技术进展。”
赵砚明表情如常,“可以,但需要签署保密协议。”
“没问题。”
会谈结束时,陈先生握着余越的手。
“期待合作。”
“我相信,这会是一个双赢的开始。”
回程车上,余越翻着陈先生留下的那份技术白皮书。脑机接口在欧洲医疗领域的应用前景,神经信号解码,侵入式与非侵入式电极的优劣对比。
数据详实,图表专业,案例生动。
他看了三遍。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赵砚明。
“条件很优厚。”
赵砚明看着前方的路,“但越是优厚,越要谨慎。外资不是慈善家,他们给你钱,是要赚更多钱。”
余越把白皮书合上,“我知道。”
“但我研究过他们的历史投资记录,确实是长期价值投资,平均持股周期超过五年。”
“这不像是短线炒作资金。”
赵砚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前方那辆缓缓减速的白色轿车。刹车灯亮起,又熄灭。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短线炒作资金,这是余梁精心安排的长线陷阱。
真金白银,专业团队,完整剧本,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眼的大小,刚好卡住一个人的咽喉。
“你如果想接,”他说,“我支持。”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缓,像在刻意压制,“但建议你分步走。”
“先接一半资金,运作三个月看看。如果顺利,再接另一半。”
余越想了想,他的建议确实更稳妥一些,“……好。”
当晚。赵砚明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凉意。他只穿了一件衬衫,袖口挽着,却感觉不到冷。
“进展如何?”余梁问。
“他心动了。”赵砚明说。
“但提出先接一半试运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聪明。”
余梁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没关系,一半也够了。”
赵砚明没有说话,手掌握紧住栏杆。栏杆是铸铁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防锈漆。他的指腹压在上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下周。”余梁说,“我们会安排内部消息放出去,曜明的技术被选入国家重点项目库,这是最后一剂催化剂。”
“消息来源可靠吗?如果被查出来是假的....”
“不会假。”余梁的语气很笃定,“我们联系了真正的内部人士,他会无意中透露信息。就算事后追查,也只是个人行为,与我们无关。”
赵砚明没有回答,脑中浮现余越睡着后依偎在他怀里那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那余越……”赵砚明的声音压低了些。
“他会重仓。”余梁说,“甚至可能加杠杆。等他全部进去,我们就收网。具体时间定在下个月15号,那天曜明会发布一季报。数据会做得很漂亮,但附注里会埋一个雷,核心技术专利存在法律纠纷。消息一出,股价连续跌停。”
“……他可能会崩溃。”赵砚明打断了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会有父母对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下重手。
“所以要你陪着。”余梁说。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安排一个普通的项目节点。
“在他最崩溃的时候你要尽力挽救,但结果会是失败。然后我们出现,接他回家。”
“明白吗?”
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像永远烧不完的煤。
“……嗯。”
他挂断电话,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把他衬衫下摆吹起来,灌进后背。
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已经戒了很多年,从老师把他从天台拽下来的那天起。
现在他又抽上了,直到烟丝燃尽,火星蔓延到滤嘴,他才把它摁进烟灰缸。
余越突然发来了消息,“你睡了吗?我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外资的事。”
“你说,我真的配管理那么多钱吗?”
赵砚明看着这两行字,在回复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叩叩叩。
门很快开了。
余越站在玄关。
他穿着那件软呼呼的灰色T恤,头发翘着一撮,手里还捏着半支没抽完的烟。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
看见赵砚明,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不是说睡不着吗?”
余越侧身,让开一条路。
客厅没开顶灯,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柔,把沙发、茶几、书架都镀上一层浅金色的釉。
桌上摆着一个一次性烟灰缸,刚拆封的,边角还连着塑封膜。
“怎么还抽烟了?”赵砚明问。
他的语气不算温和,但余越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这样的管教对他十分受用。
“不常抽。”他笑着解释道,“感觉压力有点大。”
裹着笑意的小脸往前凑了一些,埋进赵砚明肩窝。赵砚明伸出手接住他,随后圈住余越的腰,把人带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落在余越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从他指缝里溢出来。
“有压力,”他说,“才会有进步。”
怀里传来闷闷的笑声。
“难道不是被逼得没招了,”余越说,“硬着头皮往上走吗?”
他的脸还埋在赵砚明肩头,说话时吐出的热气隔着衬衫渗进来。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余越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多久,就是几个月前。他站在门口,一脸不满地拉开门,看这个人把文件交给他,然后转身,摔门。
他当时是真觉得这人有病。
现在他觉得这人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根本就舍不得放开。
怀里地呼吸声渐渐变得有些沉,赵砚明低头看了过去。
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嘴角还弯着一点点,不知道在梦里笑什么。
赵砚明突然有些后悔,后悔答应那个所谓的请求,后悔铺垫那张网,后悔自己故作聪明地替他做了选择。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抱着这个幸福的重量,很久很久。
直到夜风吹了进来,带来一丝凉意。他借力把余越横抱起来,比他想象中轻很多。
余越被放进床铺,被子掖好,边角压进他颈侧。
轻轻屈膝蹲了下来,仔细地观察着余越的模样,目光深得像要把他凿进肺腑,骨血相容,这辈子都再不分开。
“一次,就这一次。”
“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