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凝看向正零零碎碎的用膳的玉清,面色沉肃。豫帆若有所觉的看向玉凝,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秀眉轻蹙。豫帆虽不知道玉凝现在心里想什么,但是他的情绪在影响她。“玉清,过来。”玉凝蓦的开口,下巴微抬指向一旁。
那意思很明显,要过来的不止玉清,还有一旁的美璃。玉清本来注意力都在一旁玩的越来越好的孩子们身上,闻言眼神还在犹疑,手上已端了茶清口。玉凝叫玉清本就没收声,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楚,各方交谈的声音都慢慢静了下来,连喧闹的孩子们也在察言观色下,懵然停下。
美璃捏着帕子的手一紧,下意识眼神飘到了若云身上。月潇太小,她本就没带来,所以身后空空荡荡。美璃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慌忙收回眼神,但已经来不及了。在座的众人目光纷纷停在她身上又很快离开,美璃还未曾垂下眼去,玉清便已经挡在她身前。
玉清路过孩子堆的时候,拍了拍越尘的脑壳,语气轻松:“玩吧。”玉清的眼神在已经被月音抱在怀里的凌泠身上掠过,很轻,不着痕迹的。玉清在孩子们中的威望还是很高的,他发话很管用,很快孩子们又嬉闹起来。其实玉凝的语气并不算严肃,但久登高位,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便足以让人畏惧。
玉凝给豫帆递了个眼神,若云自然也看见了。姐妹俩默契的举杯对饮,一个起身去和玉堂玉炀说话,一个抬手叫豫梵坐到自己身边来。将整个殿内的注意力分散,玉凝才起身离席。玉清带着美璃,落后几步随着去了后殿。
说是分散注意力,在座的都是人精,只是配合粉饰太平罢了。玉炀在她们走后才忍不住看向玉凝空荡荡的龙椅,犹豫半晌开口:“云儿,皇上叫玉清过去,不会训斥他吧?”“随他们去。”若云不甚在意,玉凝即便是训斥,也说不了两句就会被玉清噎回去。看到若云确实是一点都不担心,玉炀才放下心来。
“你们兄弟姐妹之间关系倒是好。”轻燕微笑着说,她倒是羡慕。凌家的兄弟姐妹之间客气居多,也有些小打小闹的,但没有她们这般亲昵的。“父皇教的好罢。”若云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陷入回忆,“皇帝不好做,任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会渴望人间真情的。”
若云现在还能住在宫里,这帮孩子能留在宫中教养,玉清和玉堂随时随地都可以来宫中住,无一不体现了玉凝的态度。
“哥哥若是不想住在凌府,就是在宫中住下也无妨的,与我做个伴。”若云歪了歪头,尽是小女儿娇态。“皇上宽容,做臣子的又岂敢得寸进尺。”玉炀顶不住妹妹的攻势,连连摆手,“不住凌府,将军府也会有我的一席之地,自有地方住的。”若云本就是随口一提,见玉炀如此紧张,也便作罢。
这边是姐妹俩的悄悄话,豫帆和豫梵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声音很柔很轻。豫帆微微偏头,试探着问:“今日湘瑶没来,你可高兴?”豫帆作为姐姐,总会默默的心疼。玉清是个温柔的丈夫,但他的心不在她身上,温柔有余真心不足。付出真心的豫梵,总是苦些。
“长姐,湘瑶此去洛城,又能与王爷真正相处几日?”豫梵没答,只是问。玉清在洛城有公务,怎么想也不会在若云和湘瑶身边长待,那么她在京城与湘瑶在洛城,无甚分别。豫帆握住豫梵的手,她这样清醒克制,也是一种痛苦啊。姐妹俩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捏着对方的手心相握,手心的温度能给人带来力量。
后殿
即便后殿比起前头来说逼仄很多,也摆放着主位客位。主位虽是木质的,却也是紫檀的。玉凝已习惯了坐高位,施施然走进去,一转身便已落座。玉清知道他此番是要问罪的,自己站在正中没动,背在身后的手挥动,示意美璃去坐。美璃看到了,抿了抿唇没动。
玉凝抬眼,看见美璃一副誓要与玉清共进退的态度,只得开口:“美璃,坐。”玉凝发话,美璃即便再不情愿也得坐了,不愿走的太远,就近挨着玉清身侧坐下。玉凝看着她们俩这难舍难分的模样,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往上冒,但他也懒得说这俩没规矩的的人,只沉了沉气息,看向正中站立的玉清。
“你可知错?”
“皇兄既问,臣弟知错。”玉清心里也明白玉凝是因何问罪,但既然是私下的,他便可以任性一些。玉清这滑不留手的回答,听得玉凝眉头直跳,只觉得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燃的盛了些。玉凝眼神里已经没什么情绪,既然玉清不想正面回答,那他就要先发制人了。
“朕今日叫你们二人过来,便是要告诉你,赐婚的旨意已经写好了。”听到“赐婚”两个字的时候,原本神色平淡的玉清猛地抬头,立刻出言打断:“皇兄!”美璃一把拽住玉清的手臂,玉清紧盯着玉凝,美璃知道他分不出心神看她,用力的扯了扯意在阻拦。玉凝没理他,只自顾自的说着:“月潇的身份便有了出处,逸王次女,享郡主之尊。”
美璃死死的扯着玉清,不让他说话,脑子疯狂运转,憋出一句:“皇上,此时再议赐婚,恐怕和月潇的出生年月对不上。”既然是赐婚,那么便要有明确的旨意,旨意的书写严格,不可能产生错漏穿插。
玉凝见她二人这般,自己的姿态反倒放松了许多:“说是赐婚也不尽然,美璃你本就是逸王府出身的女官,自然是玉清的家臣……”“皇兄三思。”玉清听着他的话越说越过分,立刻打断:“回京之前臣弟已与王妃议定,月潇这孩子母亲不详,权当臣弟带回来记在她名下,顺理成章。”所有的骂名他都担着,与湘瑶无关,与美璃无关。
“你倒是大义。”玉凝在他这个位置,自然是为了月潇这个孩子想了很多,圣旨赐婚,能为这个孩子挡下很多风雨。而玉清如同当时成为月仙的父王,就这么坦然的接下了这个孩子,将来也会是对待月仙一般如珠如宝的疼爱。玉清已经很久没有跪过玉凝,他屈膝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多谢皇兄成全。”
玉凝看他伏在地上,也不免觉得眼眶有些湿润。每次玉清从洛城回来,都会更加消瘦,整个人如同一支青竹,瘦削而直立。沉默的,好像一阵风过,也不会随着风声发出响动。他成为将军的时候不必跪,他是王爷的时候不用跪,这是难得的,玉清将自己贴向地面,用最大的诚意向皇权低头。
玉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叹道:“你起来吧,朕什么时候说不成全你了?”玉清伏在地上没动,只瓮声瓮气说:“臣弟知道,这些年麻烦皇兄的地方太多了。”“你我兄弟,说这些做什么。”
玉凝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去扶他的胳膊,“起来,你在朕面前,什么时候跪过这么久?”玉清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兄弟俩相对而立,玉凝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总是把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什么话都烂在肚子里,半点不肯让人替你分担。”玉清只是笑着,没接话。
一旁的美璃看着这对兄弟,鼻尖也微微发酸,轻轻别过了脸去。玉凝瞧着她这模样,又回头瞪了玉清一眼:“这件事朕心里有数,皇家玉碟上还不至于缺个孩子的位置。”美璃眼里蓄起水光,福身谢恩:“多谢皇上隆恩。”
玉凝摆了摆手,重新走回主位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终于说起了刚才没说完的话:“玉清,你知错究竟知道的是什么?”玉清心里一凛,知道玉凝说的是天扬代替方疏天的事,他面上不改,垂手答道:“臣弟未曾与皇兄商议,私自上交名单,是臣弟错了。”
“你还知道错?”玉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方疏天活了这么多年,朕知道少不了他的功劳!可他也是有品阶的臣子,就这么轻飘飘的死于鸿毛,你让朕如何对得起天下人!”玉清垂首,静静听着玉凝的训斥,没有半句反驳。玉凝骂了半晌,见他这副任打任骂的模样,那火气又撒不出来了,只得重重一哼:“你就是吃准了朕不会罚你。”
玉清这才抬头,眉眼间带了点笑意:“皇兄大义。”玉凝被他气笑了,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朕看着你就来气。”见玉凝全然消了气,玉清才开口解释:“云澜最后一次进攻突然,当时只有天扬带着巡逻的人,算是抵抗了第一次总攻。若非长姐做主去了岸口救人,天扬又恰好被海浪冲上岸,萧哲拼尽全力拉回了他一条命,他也活不到今日。”
这般的天时地利人和,人这一辈子也遇不上几次。玉凝难得的沉默,他是看过呈报的。军报上写的清楚,岸口一战全军覆没。文字上即便再如何剖白,也远不如现场目睹震撼。无论他们多么英勇,在那样惨烈的人数对比下,最后也只堪堪来得及救下奄奄一息的天扬。
“臣弟也受过胸口的伤,不过是枪口轻轻一戳。”玉清说的风轻云淡,“这伤也是养了好几个月才能自如行动。”玉清看着玉凝,在他的眼神震动里,点头确认,就是那一次从左肩划到胸口的刀伤。美璃亲眼看过他的伤口,自然知道那有多重,怎么能是轻轻一戳呢?玉凝不过是知道他伤重就已经急的不行,只顾得上把人叫回来。
玉清想要的目的达到了,他已不在意身上的伤,只是若不以此类比,恐怕玉凝难以体会到切肤之痛。“你是懂什么叫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玉凝过了良久才开口,“罢了,既已经这么办了,朕便当全然不知罢。”
“皇兄深谋远虑,臣弟拍马不及。”玉清拱手,难得奉承了句。“现在立刻在朕眼前消失 !”玉凝听不得这种肉麻的话,他登时拿起了奏折要丢他,却又看见美璃站在玉清身侧怕误伤了她,又恨恨的放下了手。“臣弟告退。”玉清拉着美璃非常迅速的从后殿退出去。
不过刚刚出了门,美璃就忍不住扯着玉清的袖子说他:“月仙都到及笄的年纪了,你还这般幼稚!”“那是我哥,无妨的。”玉清捏了捏美璃的脸蛋,显然没放在心上。“皇上的威严岂容你放肆!”美璃真的怕他刚刚一句话说错,就毁掉了多年经营的一切。玉清看美璃的眼角都急出了泪花,才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皇上的威严我从不放在眼里,因为那本就算不得什么。”
这句话太过大逆不道,惊得美璃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愣在当场。玉清牵住她的手,神色自如的拉着她往前走:“父皇是我的父亲,皇兄是我的十一哥,这是永远不会变的。”美璃消化着玉清所说的话,这是一直以来玉清得到纵容的原因吗?好似也不尽然。“璃儿,爱是永恒不变难解的问题,所以也没什么可想的。”玉清的声音淡淡的,如一阵风。倒叫美璃对于玉清有了一层更新的认识。
等玉清回到正殿的时候,宫人已经在收拾。一旁豫帆身边的姑姑暖春正候着,见着玉清她上前几步:“王爷,请移步偏殿。”玉清颔首,随着暖春走过去。偏殿只豫帆和豫梵两姐妹还在,见玉清来了,豫梵起身。玉清递了个眼神让她安心坐下,走到豫帆面前问安:“皇嫂。”
豫帆点点头应了,随即解释为什么人都不在:“若云带着孩子们去玩,玉堂和张然带着十哥夫妻俩在宫里走一走。”其实这么多孩子不好带的,但谁叫若云刚回来孩子们都稀罕呢,走的倒算顺利。“应该的。”玉清应了句,转头看向豫梵,“今日大概会住在宫里,明日可要随本王回府?”
豫梵指尖一顿,茶杯里的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稳住手轻声答道:“自然,明日正合适呢。”玉清点点头没再多说,只坐在姐妹二人对面的太师椅上。美璃随着站到他身侧,自然而然的伸手接过暖春的茶壶给玉清添茶。豫帆看着夫妻俩这般客气的模样,喉间几欲说出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笑着唤人添茶:“美璃,来。”
殿外透过雕花窗棂漏进暖融融的日影,落在身侧地砖上,印着深浅错落的花纹,一时之间倒只有茶盖碰着瓷碗的轻响,静得安逸。玉清指尖搭着温热的茶盏,抬眼看向廊外垂着的海棠花串,风一吹就晃得落了好几片粉瓣,落在青石板缝里。
他忽然想起方才玉凝那句“你总是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了开来,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暖香漫过喉间,压下了方才在后殿攒下的那点紧绷。
廊外风停了,海棠也安安静静垂着,整个偏殿都浸在午后的懒怠里。豫梵捧着茶,指尖慢慢摩挲着杯壁,半晌才轻声开口:“月潇的事,定了?”玉清“嗯”了一声,放下茶盏应声:“皇兄已经应了。”
豫帆闻言抬了抬眼,笑着道了句恭喜:“月潇那孩子那样小,一路奔波也是辛苦。看她的模样,到让我想起囡囡小时候。”豫梵跟着弯了弯唇角,神色淡得很:“是呢,她们姐妹是像。”她说着,抬手理了理袖口压出的褶皱。
玉清也没多话,只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了廊外的花影里。美璃站在他身侧,指尖绞着帕子,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豫帆感受着这怡然的氛围,忽然觉得方才那点多余的担心,全都是自扰了。反正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各人守着各人的心意,安安稳稳也就够了。
不多时廊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是若云打发了孩子,领着月音回来了,远远就听见她笑:“我说你们几个倒会躲懒,留着我一个人应付那群小猴子。”玉清起身迎了两步:“长姐忙完了?”若云走过来坐在玉清腾出的位置上,接过美璃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擦了擦唇角道:“都给打发去御花园捉迷藏了,一个个疯得不行,正好哥哥和玉堂回来了,让她们看着。”
若云挑了挑眉看向玉清,意在询问。玉清笑着摇头:“妥了。”若云抬眼扫了扫他的神色,见他确实轻松,也就放下心来,点了点他道:“你啊,也就皇上能容你这般任性,换了旁人,早治你的罪了。”玉清只是笑,不接话。若云懒得说他,转头和豫帆说起方才孩子们摘花的趣事,殿里很快又漫开了细碎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