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家宴

乾龙宫

“什么叫没有回话!”随着话音落下的,是玉凝刚刚还握在手里的奏折。米英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觑着玉凝的神色试探着回复:“是流云亲自接的消息,传话的侍卫长久的等不到消息,只能先回来。”

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侍卫之间早已称兄道弟,看在情谊的份上都不会让各自无法交差。侍卫之间不会做出这样的事,那自然是有人发话了。玉凝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压抑冒出的怒火:“下去。”米英捡起地上的奏折放回玉凝的桌面,飞速退出御书房。

这件事到不了忤逆皇权的高度,只是玉凝很久没有受过来自弟弟的气。久远到,他身为一个皇帝已然习惯了说一不二,底下人自然毕恭毕敬。即便是面对家人的温和,收到的也是相应的反馈。对于孩子的脾气,玉凝自然可以做一个包容的长辈。

虽然有些没由来的生气,玉凝却又庆幸着玉清还有这样任性的胆量。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这便是玉清的答复。“这个臭小子……”偌大的乾龙宫,轻轻的回荡着这句话。米英一直心惊胆战的在外候着,听见这细微的一声,才彻底的松了口气。

家宴是豫帆办惯了的,往日的人数豫帆默念都能数的过来。“不是说皇兄再上还有……”豫梵犹豫的悬了笔。豫梵这几年在豫帆身边帮衬了不少宫务已然是个熟手,而且有些事情她要比豫帆更机敏。豫帆一抬手,一旁做垂笔记录的豫梵撇了眼长姐,将笔搁回笔架子上。

“这件事,还得问过皇上再说。”豫帆只隐约听说过这位人物,这次众位将军回营,他这身份属实尴尬。只是没想到她这正琢磨呢,及时雨就来了。“娘娘倚榻颦眉,真是好美的光景。”若云握着桃衣的手就这么踏进了粹景宫的门槛,调笑意味深浓的话语直冲向豫帆。

暖春看了一眼自家娘娘这不动如山的模样,也不知道她对这句调侃是何反应,只能先上前迎客:“参见长公主。”若云拍了拍暖春的手算是应答,自顾自的上前走到豫帆身侧。若云瞥了眼案上的宣纸,明知故问:“作甚一副愁滋味?”

豫帆扫了若云一眼,也没发落她这无诏而入的招摇,只沉默的看向外面。“暖春,瞅给你家娘娘渴的,都吝啬说话了。”若云也不恼她这哑巴样,拉长了嗓音缓缓地说:“这不过是一次私宴,皇上既然提过玉炀,那她们一家三口都要来的,乖乖比越泽要更小。”

“揣度圣心是死罪。”豫帆终于舍得开了金口。“皇上还舍得杀了我这个皇姐不成?”若云轻笑着握住豫帆的肩膀,声音也软下来,“帆儿,我知你怨我不告而别,但那时皇上封宫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姐妹,难以两全。”

豫帆再也端不住她的架子,情绪随着她这一侧身全都倾泄出来。那一眼很复杂,若云一时之间判断不出,伤心有之懊悔有之心疼有之,但最多的是恼恨。“你们人人都想得周全,却哪里有人在乎我们姐妹二人!”

谁人都可以任性,她这个中宫皇后不行!即便她知晓皇上当时封宫既是为了留住豫梵,也是为了避免湘瑶和豫梵再制造出更大的事端。理智可以接受,感情上却受不了。若云看着豫帆良久,才叹了口气:“我们当时也是凭借一腔孤勇。”

陌生的城池,未知的前路,若非湘瑶有一些外出的经验,很有可能她们在郊外就被迫停下来了。豫梵心里自然也有许多想说的话,但是她们俩已然把话说尽了。豫梵便只能挪了目光去看殿内烟气袅袅柔柔的香炉,沉水香温润,倒能有些许安定之效。

豫帆拭去眼角的泪,也就是在若云跟前她才放肆一回。“罢了,罢了。”豫帆摆了摆手,算是放过彼此。若云及时抓住了豫帆的手,捏紧。豫帆看向她,两人对视。豫帆此时才真正的松了劲,她明白,现在拥有的才是最真的。

“长姐,那砚台的墨都要干了。”豫梵开口打趣,几步上前轻轻推了推她。“就她,懒得可以。”若云也推她,在她肩上指指点点,“但凡能找人代笔的事绝不自己动手,属暖春仿的像。”

暖春在旁边也是笑,她是自小就跟在豫帆身边的,写了不知道多少豫帆的课业,自然是熟能生巧。豫帆被她们俩推来推去,烦不胜烦到无可奈何,只需要没人察觉到她情绪的这五秒钟。头上的珠翠在叮叮当当的响,但她意外的觉得这段漫长的时间居然很幸福。

空白的思绪,喧哗的声音,热闹的场景久违带给她的幸福。上次还是……若云带着一点点大的月音在院子里玩雪。天地苍茫本孤寂,可有鲜活的人在眼前,却像给万物也妆点了颜色一般。

那一天她们过了很久才彻底定下来家宴的名单,这本就是个很简单的事。这一代人口简单,拢共也就三家,算上玉炀也才四家而已。玉凝拿到名单倒是沉默了良久,看向身旁眼底还带着些欣喜雀跃的豫帆:“今晚就办。”

宴会一般都是在乾龙宫的正殿,偌大的宫殿被摆上了琳琅满目的吃食茶点。孩子们下了学就一窝蜂的涌了过来,数越尘最兴奋。玉清离开京城多年,就连自己的娘亲也一时之间追随而去,小娃娃只能留在宫里思念父母。

玉凝斜倚在主位软榻上,一身常服素净宽松,褪去了平日临朝的威仪,从容沉敛。可谁都看得出,他心绪不佳。指节轻轻搭在温热的白玉茶盏沿,一下下缓慢摩挲着,动作慵懒,眼底却覆着一层浅浅的沉郁。

越尘和越泽一向是最能闹腾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心态,偶尔也去闹一闹玉凝。玉凝空闲的时候,也纵容一下。今日他这副模样,两个皮小子都猫着不敢上他面前造次。玉凝瞥了一眼装作小心翼翼的孩子,嗤了一声。

身为帝王,天下诸事皆可从容掌控,唯独面对自家手足,难免生出寻常兄长的别扭与委屈。这份恼怒极轻极淡,藏在眼底深处,连他自己都觉得无谓,却偏偏压不下去。如今见自家孩子都避之不及的模样,更觉得玉清是不加掩饰的真性情,远比小心翼翼的恭顺更让他安心。

豫帆坐于左侧首座,身姿松弛闲适,没有半分拘谨。她微微侧着身子和坐在下首的若云闲话,唇角噙着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将眼前这幕玉凝的独角戏尽收眼底,心底通透了然。不过是玉清不恭谨了偶然一次,他便怄气了这么久却又无处发泄,看一回正主来了他又当如何?

殿外传来轻缓的履声,清淡、从容,没有半分急促惶恐。玉清掀帘而入,素色衣衫纤尘不染,眉目清泠,神色淡然如初。入殿垂眸而立,身姿挺拔,不卑不亢,静待兄长发话。打破他这副谪仙模样的,是像个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的越尘,和一句十足十响亮的:“父王!!!”

玉清把越尘抱起来,如今越尘已有十岁,已是小大人模样了。小少年正是抽条时候,玉清看着瘦削,抱起越尘却动作轻松,任孩子在脸上留下无数个口水印。豫梵静坐席间,素色衣袍衬得她愈发沉静。可看着眼前这一幕,她还是禁不住红了眼眶。

玉堂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偏头看向自家越泽,正没心没肺的一边一个拉着父母的手又蹦又跳。大概是因为她们经常出门的缘故,越泽并不觉得她们走了很久,也就没有越尘那样明显的思念。张然看出他的情绪,非常明显的翻了个白眼,玉堂就笑了。

玉清若有所觉的看向豫梵,对上她泛红的双眸,轻轻笑了笑。豫梵瞧着他对越尘耳语几句,就把越尘放了下来。越尘直挺挺的冲着她跑过来,抱了她个满怀。玉清不在的这段时间,一直是她和豫帆照顾这些孩子,自然是亲近了很多。

“怎么了,越尘?”豫梵抱着他,轻声说。“父王说,他现在不方便过来,让儿臣替父王抱一抱姨母。”越尘也学豫梵的小小声。豫梵抬眼看向玉清,他还是那个表情就那么看着她。那么多年,让她心动的那副模样。

越尘依恋的窝在豫梵的怀里,耳朵贴着她。豫梵被他亲近习惯了,所以只是默默的搂紧了他。“姨母的心跳好快。”越尘突然说,扬起脸看她。“越尘,这是心动。”豫梵温柔的揉捏着越尘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她没有回避这件事,坦然的告诉懵懂的孩子。越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复而抱紧了豫梵。

大殿里的静滞悄然散去,沉香袅袅吐露,如同众人心境。玉凝望着立在殿中、清挺如故的玉清,眼底最后一点别扭尽数消融,无奈又纵容地轻吐一口气,声音温和,全然是兄长口吻,不带半分帝王威严:“回来了,便坐吧。”一句轻言,轻轻拂去方才所有的僵持。

玉清看向他,玉凝眼神融融。玉清舒了一口气,回了一个笑容。越尘十分热情的过来拉着玉清到座位坐下。月仙的位置在玉清身后,见此起身行礼问安:“父王。”“仙儿。”玉清应了一声,看着如今越发出挑的女儿,倒觉得感慨。

还不等他陷入更深的情绪里,米英领着玉炀一家就进了殿。玉炀对乾龙宫自然是熟悉的,只是阔别多年,主位上的人已然不是父皇。轻燕领着凌泠与他一起,小姑娘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眼神止不住的瞧,直到看见玉清才咧开一抹灿烂的笑。

玉炀带着妻女走到正中跪地行礼,看向龙椅上的玉凝:“臣……”参见皇上。“十哥。”玉凝率先开口拦住他的所有话。“十哥。”玉堂和玉清也起身唤了一声又一声。玉炀不是什么臣子,是他们的十哥。

玉炀的眼眶红润润的,离家许多年,他甚至不曾踏足京城一步。也许是近乡情怯,也许是下意识的逃避心理,他虽然偶尔和玉清有着书信往来,但见面也不过只有那年他们夏巡,已然成熟的他去看望了还带着少年稚气的弟弟们。

离家时玉清还是个奶娃娃,再见面玉清已长成少年模样,如今再见……家庭圆满,儿女双全。玉炀放眼望去,殿内那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稚嫩脸庞,又何尝不带着少年时她们的影子?玉炀心中酸涩难平,直到今日,他才终于理解了方疏天那句。

“方疏天从来没有得到过所谓‘父皇’的爱,哪怕一点也没有。”这高堂之上,欢声笑语一家和乐,即便血缘深厚,又哪里有方疏天的容身之地。更何况,方疏天在这皇宫大内没有身份,他的名字甚至都未曾上过皇家玉碟。所以他走了,是这样吧?

“坐吧,十哥。”玉堂上前几步将人拉过来。玉堂上首的位置原先一直是皇上,这次家宴添了位置他心里便有了底,现在人既然到了,他便拉着人过来坐。玉炀看了眼玉凝,才顺从的被玉堂拉着去。

他们这一声“十哥”,已然是承认了玉炀的身份,那自然轻燕的身份和凌泠的身份也会有。张然起身对着玉炀和轻燕福了福身,虽然见过一次玉炀还算熟悉,但轻燕一下子跃然而上成为众王妃之首,礼数自然要做足一些。

“仙儿。”玉清把月仙唤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月仙看了眼凌泠的方向,那小姑娘缩在娘亲的身侧有些紧张,玉清握住月仙的手捏了捏,以示鼓励。月仙扯了扯嘴角,抬步走过去与两位长辈一一见礼后,到凌泠面前站定后蹲下:“妹妹好。”

月仙在宫里养了多年,郡主的气度早浸润的入木三分,面对长辈都是游刃有余的姿态。对于这个不过初见仍是陌生的妹妹,她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些僵硬,但还是在努力的表达善意。轻燕刚刚坐定,意外的看向这个率先来接纳凌泠的孩子。

凌泠是个活泼的孩子,虽然一路上京离开了熟悉的环境,但因为娘亲一直在身边,她并不抵触。见到主动过来的大姐姐,凌泠也十分的礼貌:“姐姐好。”“妹妹可要跟我一同去玩?”月仙伸出手,等着凌泠来牵她。凌泠有些期待有些犹豫的看向轻燕,在陌生的环境里她最信任的还是母亲。

“乖乖,这是你姐姐,这里是你的家。”轻燕舒了一口气,抚摸着女儿柔顺的头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凌泠看了看轻燕,鼓起勇气般将手放在月仙温热的手心。“乖乖,跟姐姐走。”月仙听到轻燕这么叫,便从善如流的跟着叫。

月仙带孩子,并不像玉清她们这种大人走着走着就抱起来了,即便弟弟妹妹步子再小,她也耐心的牵着她们一步步走。她是这一辈最大的孩子,无数次的带过弟弟妹妹,早已熟练。对上轻燕仍暗含着担心的眼神,玉清安抚的笑笑,没问题的。

很快,凌泠就会融入兄弟姐妹之间。感情的紧密,是最快认同家庭的方式。正如她们自小一同长大,所以如今可以放心的信任彼此一般。她们的孩子,自然也会这样长大。

我知道我更得慢,知道了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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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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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缘千年
连载中庄妍的潮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