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潮气裹着霉味与血腥气,黏腻地缠在云汀蝶身上。粗重的铁链锁着她的手腕脚踝,磨得皮肉溃烂结痂,层层叠叠的旧伤覆着新伤,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伤痛,只剩淬了冰的寒意。她心知是谁吩咐人一句话不说就动的手,也心知这看似空旷的地牢里埋藏着多少眼线与钩子,等着一字一字去禀报她们的主子。
云汀蝶是云家嫡长女,和云素蝶、云芷蝶本是一母同胞的三姐妹,一母所生的情分,本该是最亲的血脉牵绊。可她占了嫡长的名分,自幼独享父母全部的宠爱与目光,年岁相近的云素蝶活在她的光环下,常年被忽视、被比较,心底积怨成疾,姐妹俩的情分早早被长幼之争磨得面目全非。可这份恨里,偏偏缠着丝丝缕缕的爱。
她并非不知自己抢了妹妹的体面,并非不懂云素蝶的不甘,只是身为嫡长女,她没得选;当年是她要带着小妹出海,是她把小妹丢在大肃,如今的云芷蝶能长成这番明媚模样,可有丝毫她们的关系?这份愧疚,成了她心底拔不掉的刺。而云素蝶,即便恨她入骨,对那个软绵却坚韧的小妹,也藏着掏心窝子的疼,只是骄傲从不肯外露。这么多年,姐妹三人的情分,早成了爱恨交织、愧疚缠缚的死结,解不开,也斩不断。
铁链拖地的脆响由远及近,打破地牢的死寂。云汀蝶抬眼,冷睨着缓步走来的云素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小祸害,是来瞧瞧你的作品吗?”云素蝶立在牢门外,一身精致的云纹锦裙与地牢的破败格格不入,看着牢里狼狈不堪、却依旧傲骨不减的云汀蝶。就是眼前这个人,生来就站在顶端,父母的目光永远追着她,好东西全是她的,连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都被她轻而易举夺走。
她是真的想让云汀蝶死在这里。
死了,就没人再压她一头;死了,那些年憋在心底的怨怼就能烟消云散;死了,她才能真正做云家最体面的小姐。云素蝶指尖微动,藏在袖中的短匕露出一丝寒光,只要她一声令下,狱卒就能动手,让云汀蝶悄无声息地埋在这地牢深处,永不见天日。可那是真的吗,云汀蝶若是这么轻易的就死了,她以后又该去恨谁?理智反复拉扯,杀念与愧疚、疼爱反复冲撞,让她脸色阴晴不定,迟迟没有开口。
云汀蝶看穿了她的挣扎,嘴角的讥讽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却依旧嘴硬:“怎么?现在下不去手了?小祸害,别装了。当年你设计陷害我远走,夺权的时候,可没想过这单薄的姐妹情分,如今芷蝶都已即将临盆,这些陈年旧事还有什么可在意的。”这话戳中了云素蝶的痛处,她脸色骤沉,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侍卫快步赶来,拦住了牢门,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全然没把这位所谓的皇后娘娘放在眼里:“皇后娘娘刀下留人,皇上有令,别折腾死了。”
“别折腾死了。”
这句话就如同一道惊雷,炸在云汀蝶和云素蝶的耳边。侍卫那副奉命行事、轻视的模样,更是彻底点燃了她们的怒火。“你去告诉云澜!有他这句话,一切皆不作数!!!”云汀蝶的声音率先撕扯出来。她在这隐忍为的是什么云澜心知肚明,可他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两个侍卫面色一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说错话了,慌乱了一瞬间但还是咬牙挺了一会才走。云素蝶闻言才感觉好受一点,她一向是看云汀蝶难受她才会好受的。
等侍卫走后,云素蝶才开口:“你选的好帮手啊,姐姐。”“你知道了。”云汀蝶倒是丝毫不意外,她们姐妹几个都是聪明人。“狐狸尾巴藏得不够好,还要怪别人眼尖吗?”云素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要跟我抢,这是最后一次。”云汀蝶怒极反笑,狠狠瞪着云素蝶,咬牙切齿:“什么叫抢,这本就是我的。”
“本就是……爹娘在时我都做得到,你看现在可还有谁能来替你说这‘本就是’的事呢?”云素蝶笑的愈发温柔,看着云汀蝶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姐姐,你的性命就让云澜保着吧,也许过两天你们能有幸做一对亡命鸳鸯。”说完,云素蝶甩袖转身,锦裙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腥风,脚步决绝再也没回头。云素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牢拐角,地牢再次被死寂和潮气吞噬。云汀蝶缓缓闭上眼,肩头紧绷的弧度松了些许:鸳鸯?那样负心的鸟儿真是形容的恰当啊……
就在她以为要继续熬过这暗无天日的时光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牢门前,身形利落,周身带着肃杀之气,正是影七。他没有惊动远处的守卫,指尖捏着细巧的铁丝,几下便拨开了牢门锁扣,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云汀蝶瞬间睁开眼,眼底寒光乍现,低声呵斥:“谁?!”她下意识绷紧身子,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做好了搏命的准备,地牢之中,除了想让她死的人,不会有善意之辈。
影七闪身进入牢内,反手扣住牢门,周身寒气逼人,声音冷得像地牢的石壁:“大小姐安好。”“影七?”云汀蝶眉峰微挑,撑着力气站直身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凝重,“她居然还记着我这个姐姐。说吧,她想让我做什么。”影七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语气依旧冷漠,不带丝毫情绪:“公平交易。”
云汀蝶沉默良久,铁链摩擦着溃烂的伤口,疼得她眉心微蹙,可眼底却映出了火光。她抬眼看向影七,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若出去,未必帮她,说不定会夺她的权,何谈公平交易。”“夺权?她何时想过夺权。”影七嗤笑一声,语气更冷,满是笃定:“小姐只要孩子平安。我带你离开这,你助她送孩子离岛。各取所需,没必要虚与委蛇。你若是想烂在这牢里,就当我没来过。”
这话狠狠戳中了云汀蝶,她猛地攥紧铁链,一字一顿地开口:“好,我答应了。大姐欠她的,这次连本带利还。谁敢动她的孩子,我就让谁陪葬。”伤口崩裂渗出血丝,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云汀蝶满脑子都陷入成算,自然没有顾上影七话中的诸多细节。云芷蝶只说不夺权,甚至说了送孩子走,也没有分毫提到自己。
“你先简单包扎一下,我去清扫。”影七将随身带来的绷带和伤药拿出来,又伸手将缠绕云汀蝶的锁链解开,地牢里现在没几个囚犯,更何况将云汀蝶关起来本就是隐秘之事,她的牢房更是独立,影七很快探了路回来。云汀蝶包扎的匆忙,很多细微的伤都顾不上。影七丝毫不曾怜香惜玉,拎着她就走。
影七的功夫顶尖,即便是带着云汀蝶,也能轻易的离开地牢。云汀蝶在心中隐隐感叹,影卫的存在真的是云氏嫡系最大的底牌,无论何时都是保命的杀招。云汀蝶毕竟是偷跑出来,为了隐秘,她让影七带着她去了彩袖的住处,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影七把她带到门口就离开了。
夜色裹着残风,云汀蝶看着影七的身影消失之后,才将目光挪到面前这个小院,院墙低矮,柴门破旧。云汀蝶孤身立在门前,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地牢里的阴冷潮气还死死缠在骨缝里。在此时她居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情绪,犹豫着不敢敲门。云汀蝶自嘲的笑了笑,她为何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不再犹豫,她抬手就要轻叩门板,指节不过刚刚碰到木板,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是谁?”彩袖的声音带着警惕,可看清门外人的刹那,她手里的瓷碗“哐当”砸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响划破寂静。眼前的云汀蝶满身狼狈,露出的手腕脚踝缠着仓促包扎的绷带,渗着暗红血印,脸色苍白得像纸,唯独眼神还撑着最后一丝傲骨。彩袖的眼泪瞬间决堤,顾不得地上的狼藉,扑上前又不敢真的触碰她的伤口,只能虚扶着她的胳膊,哽咽得不成调:“小姐,您受苦了……”
云汀蝶素来冷硬的眉眼软了下来,喉间哽咽,沙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彩袖,我回来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尘封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来。
当年她被云素蝶设计,有家回不得,还在举目无亲的京城丢了妹妹,身边只有一个彩袖,不多时就双双进了青楼,成了任人践踏的棋子。云汀蝶的美浓艳,自然而然就成了招牌,彩袖便只能做杂役,偷偷给她送吃食、递消息,拼尽全力护着她不受欺辱。那暗无天日的风月场里,人心险恶、步步荆棘,两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紧紧抱团,在泥沼里互相取暖、相依为命。
为了活下去,更为了伺机翻盘,云汀蝶藏起嫡长女的傲骨,凭着绝色容貌与满腹才情,一步步在风月场站稳脚跟,最终以“蝶姬”之名成了青楼头牌花魁,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彩袖始终守在她身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替她挡麻烦、藏心事,陪着她熬过无数个屈辱难眠的夜晚。后来她被**赎身,委身为妾的日子里,也是彩袖陪着她。
“奴婢知道您一定有办法出来的。”彩袖抹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扶着云汀蝶进屋,把她安置在软榻上,转身就去拿干净的衣物和金疮药,动作麻利又轻柔,“彩翎,快来。”云汀蝶看着彩袖忙碌的身影,心头酸涩翻涌,刚想说些什么。彩翎一身素衣,闻声快步走来:“我在呢……”彩翎见到如此狼狈的云汀蝶狠狠的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得其他,上前帮着云汀蝶换衣服。
云汀蝶松了戒备,淡淡颔首彩翎是新近才到她身边的,算起来伺候的时日尚短,主仆之间并无深厚情分,但这姑娘机灵,很短时间就获得了她的信任,要不然也不会带着她回云岛,也不会让这姑娘吃了那么多苦。“我不在的时候,没人为难你吧?”云汀蝶任由彩翎动手,她自己确实也没什么力气。
彩翎的手顿了顿,随机恢复如常:“夫人……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有彩袖姐姐在呢。”彩翎还是习惯唤她夫人,一时改口仓促,自然也顾不上话说的圆满。云汀蝶看她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既然开口问,就是明白的。彩袖是云氏的孩子,即便无亲无故也带着家乡的亲昵,彩翎是外来者,为难只会多不会少。
彩袖端着药碗回来,云汀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彩袖看着她满身伤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云汀蝶伸手抚了抚彩袖的脸颊,算作安抚。“小姐,那我给您上药。”彩袖声音里还有湿意。云汀蝶微微点头,任由彩袖清理伤口,地牢缠绕在她身上的阴冷还未散去,可这方寸小院里的暖意,总算让她有了片刻安稳。
另一边,影七送走云汀蝶后,不敢有片刻耽搁,足尖点地疾驰,一路避开巡逻守卫,周身的寒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愈发浓烈。那是清理地牢守卫时沾染的血渍,还有一路带着满身伤的云汀蝶,仓促间根本来不及遮掩。
房内烛火昏黄,云芷蝶半靠在床头,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神色平静却难掩焦灼,指尖无意识地轻拍襁褓,耳朵时刻留意着门外动静。湘瑶坐在一旁,虽面色淡然,却也在暗自戒备,卧房内静得只能听见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轻浅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紧接着是推门的细微声响。云芷蝶瞬间抬眼,目光落在影七身上,还不等他开口,一股浓烈却克制的血腥气先一步飘入鼻尖,混着屋外的寒气,格外刺鼻。
影七快步走到床边,垂首行礼,周身还带着奔波的疲惫与冷意,语气依旧冷漠无波,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小姐。”云芷蝶鼻尖微动,将那股血腥气尽数纳入鼻中,便知此行必定凶险,影七怕是动了手、见了血,心底泛起一丝愧疚,却也彻底松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安稳熟睡的女儿:“你……”
“夜已深了,影七既然平安回来想必也没什么事了。”湘瑶猛地站起身来,“你产后还虚弱着,我便不打搅了。”显然是临时想的说辞,前言不搭后语的,但等云芷蝶想说什么的时候,湘瑶已经离开了她的卧房。“她这是?”影七有些不解的看向云芷蝶。云芷蝶轻轻的笑了声:“你回的匆忙,先去洗一洗再回来说吧。”这影七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他回来甚至没敢靠近云芷蝶的床榻,怕影响她和孩子的健康。
耳房便有水,还是她今日生产余留下的水,影七多半会用这些凉水凑合洗一洗。轻微的水声在耳边荡漾,云芷蝶微微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沉稳。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心底默念:娘亲一定会送你离开这是非之地,无人能阻。此后,你拥有的便是光明坦途,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下一章就要上战场了,让我们来采访一下湘瑶紧不紧张?
湘瑶:你好意思说你个#%!*%#¥%#%¥¥%&
好了好了好了快点下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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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