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再无一人怀疑湘瑶的身份,云芷蝶用她的拼尽全力换来了对湘瑶这个“大肃长公主”身份的认可。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云芷蝶生产这一件事上时,云芷蝶仍记挂着影七写给她的那个“囚”字,即便疼得几乎失去意识,也依然抓紧了湘瑶的手,不许所有人将她们分开。“我陪着你,陪着你呢。”湘瑶何尝不知她这份心意的珍重,反握住云芷蝶的手,时不时的用汗巾擦拭她的额头。
因为紧张,云芷蝶这一胎生的很艰难,但好在总是有人心疼她,产婆热水参片都备的齐整。她筋疲力尽之际,那个皱皱巴巴的小人儿来到了这个世界,哭声又细又小,像个小猫。第一个抱起孩子的,是湘瑶。刚出生的孩子那样脆弱,湘瑶几乎不敢用力,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护在了自己怀里。折腾了好几个时辰,湘瑶看的分明,即便在座的都是云芷蝶所谓的亲人,可云芷蝶身边依然空无一人。
“是个姑娘。”湘瑶抱着孩子凑得近了些,看着云芷蝶汗湿的脸庞,不禁红了眼眶。不知道是不是她现在年岁大了,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云芷蝶不过刚刚缓过神来,眼神聚焦到正看着她的湘瑶脸上,她甚至没有一丝余力去分辨当下湘瑶的情绪,只问:“云澜呢?”湘瑶闻言,后怕的情绪顺着她的脊背一瞬间刺入脑海,但她还是安抚着:“我去找。”云芷蝶的整个生产过程她都呆在产房,如何得知云澜的去留?好在,她怀里现在有着最正当的理由。湘瑶暗暗下了决心,将怀中的襁褓遮的更严实些,转身踏出门去。
不出湘瑶所料,产房外只有侍女在,要紧的几个“大人物”都不在。湘瑶将孩子搂的紧紧,襁褓又盖的严实,任谁也看不出这孩子的情况分毫。“你们三小姐生了个孩子,竟都无人理睬吗?”湘瑶淡淡的睨了一眼面前的这些人,语气也是淡淡的。“公主说的这是哪里话,让奴婢来抱小主子。”一个侍女试图接过孩子。“一个个脸嫩的,何曾生养过!”湘瑶一扭身避开侍女伸来的手,“云族长便是这般的待客之道,便是这般的对待妻妹,真是让本宫开了眼界!”
这种话哪是侍女能接的,早有人去喊了主子过来,来的却是李信。湘瑶见过来的是他,眉头微蹙:她认得这是云澜身边的人,已经几乎算是这帮下人之中身份最高的,即便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正经主子也是一个都不肯过来吗?“公主。”李信先行了一礼,“皇上公务繁忙不得空,劳公主大驾前去相见。”
李信实在谦卑,话语也说的婉转,湘瑶便说不出什么颐指气使的话了。不过至于他所说的相见,那自然是不会去的。“你们这岛上本宫并不熟悉,便就在此处,候着族长大驾光临。”湘瑶说着,还向后退了几步,摆明了架势。人是请不动的,云澜偏又吩咐过以礼相待,李信也奈何不得她,只能低声应是退离。湘瑶本就打算着借机将云澜请来,正合她意。
湘瑶抱着襁褓看向李信匆匆离开的身影,面色沉静如水。襁褓里的孩子发出了微弱的动静,哼哼唧唧的,湘瑶这才有了些许反应,轻拍安抚。湘瑶自觉看人的眼光还是准的,能察觉出云澜对待云芷蝶的态度。云澜不会真的放任“大肃长公主”在此受冷遇,这孩子……云澜真的不在意吗?恐怕不是。具体怎么做,还是要问一问美璃的意思。湘瑶这么想着,转身回房。
议事堂
云澜正捏着一份密报,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李信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他去请湘瑶的情形,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毕,只等着云澜发落。“她倒好大的架子,当这里是大肃不成。”云澜的声音冷得像冰,可话里的怒意,却不全是冲湘瑶,“待客之道?云素蝶人在哪?!”李信咬了咬腮肉,硬着头皮回:“地牢。”
云澜的怒火一下子噎住,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书案上那一朵簪花,已被他习惯性的揉捏糜烂,即便是丝绢也挨不住。原本盛放,今已衰败。“别折腾死了。”云澜沉默半晌,才吩咐。李信闻言,更深的俯身行礼算是应答,然后急急出门。云素蝶的手段他们这些云氏人都是知道的,若不及时阻止,出人命简直太轻易了。
等李信走后,云澜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细长的锦盒。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盒里的玉簪,那是他特意为云芷蝶寻来的。玉质温润,触手升温。他毁了她的蝴蝶簪子,这趟从大肃回来自然是要赔她一个的。他并非真的忙于公务,在岸口看见云芷蝶苍白着脸倒在湘瑶怀里时,更是吓的几乎心脏骤停,众人忙手忙脚的把云芷蝶带走,他看了许久最终改了主意。
他要看看,这个被云芷蝶拼尽全力护住的公主,究竟与她关系有几分真心;更要看看,云芷蝶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与她何干。他没等来湘瑶的主动觐见,反倒等来她“候着族长大驾光临”的回话,这份不卑不亢的挑衅,恰好成了导火索,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烦躁与不甘。
云澜偏头看向身侧开的那一角窗,天光微泄,只有些许的光亮。他眼底的不满渐渐被一丝盘算取代,可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偏执。他知道长公主身份特殊,若惹怒了大肃皇帝,恐怕会得来极大的反噬,轻易动不得。可更让他在意的是,云芷蝶的态度。她见到长公主的态度实在是奇怪,若是亲昵为何称“公主”,若是做戏又为何抱的那样情真意切?
他爱云芷蝶,爱到愿意为她收敛锋芒,可她的屡次拒绝,早已伤透了他,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爱包裹着的偏执,就像冰糖脆衣包裹着涩的苦的坏山楂。“既如此……便给她最大的体面。芷蝶,你说好不好?”云澜很轻的笑,语气缱绻,像最贴心的爱人。但其实云澜的疑心是很重的,他口中所言的信任,都只是暂时的片面的,只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才是真的,就如同只有死人不能暴露秘密一般。
“战场之上,最能磨掉人的棱角。”云澜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正好用她这张脸去试一试方疏天。”不是长公主吗?昭告天下的皇族长公主总还是有些分量的。至于云芷蝶和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云澜眼底反倒有几分复杂的情绪。她怀着孩子的时候就十分防备他,如今……
“李信,备礼,朕亲自去见那位长公主。”云澜垂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眼底的偏执更甚,“另外,传朕的命令,整顿军备,三日后急攻。”李信心中一凛,隐约猜到了云澜的心思。皇上对三小姐的执念,早已成了心魔,如今这般安排,已是破釜沉舟。他不敢多问,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云澜卸了力气,疲惫感涌上来。这是他能想到的,让云芷蝶留在自己身边的唯一办法。
云芷蝶已经回了自己的小院,湘瑶坐在床边陪着她,影七抱着孩子在一旁哄着。“我一直以为你和……”湘瑶说的有些犹豫,她甚至不敢提起玉清的名讳。“不必说这些话的,我在云岛势单力薄,保不了您安稳。”云芷蝶的忧虑比她更先一步,“云澜不会信我的一面之词,若是……”“我既已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无论生死我都只能是大肃长公主,他要的无非也是拿捏住长公主的身份。”湘瑶倒是果断,可还不待她再说些什么,影七便将孩子放在她怀里,话音未落人已消了踪影:“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湘瑶抬眼望去,便见云澜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一步步朝她走来。他身后跟着李信和一众侍卫,气势逼人,周遭的侍女们纷纷屈膝行礼,大气不敢出。湘瑶淡漠的看向他,语气平静:“族长终于舍得抽空过来了?”云澜的目光先落在湘瑶怀中的襁褓上,又转向在床上半靠的云芷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可这份柔和,在扫过湘瑶时,瞬间被冰冷取代,眼神锐利如刀。
湘瑶微微垂首摆弄着襁褓,她又岂会怕云澜这几分情绪。“孩子金贵,不敢轻易挪动。”湘瑶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再者,芷蝶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最需要亲人陪伴。”湘瑶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刺进了云澜的心脏深处。他何尝不想守在云芷蝶身边?可他拉不下脸,更怕再一次被她冷漠拒绝,只能用“公务繁忙”做借口,躲在议事堂里暗自烦躁。
云澜一时语塞,眼底的不满更甚,心底积压的愤怒也渐渐翻涌上来,面上却显得愈发温和。他盯着湘瑶,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偏执:“朕知晓公主护着芷蝶多半是因着往日情分,长公主身份尊贵,又岂能用这些闺阁之事困住公主,不如随朕一同……”他说的是让湘瑶随行,可心里想的,却是将这个阻碍带到一个她心向往之的无归之路。这么说着,云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你当我是死的么!”云芷蝶蓦的出声,立刻打断了云澜的话,声音里还带着缺水的嘶哑。她虽然仍虚弱着,但并不是无法动弹的,云澜真当她软弱可欺吗?!湘瑶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云澜的心思:他这是要挟持着她上战场,断了她和云芷蝶的一切可能!“芷蝶,你在云岛能得到最好的照料,如何会死呢?”云澜语气婉转,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眼底的偏执彻底显露,“朕意已决。”
湘瑶听得心头一紧,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上战场一切都是未知,很可能远方飞来的一支流箭就会要了她的性命,她也没得选。
云澜见湘瑶已然失去了刚刚的气势这才算勉强满意,转身便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湘瑶怀中的孩子:“这两日,便允你留在这陪陪芷蝶,天高路远,岂知再见之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湘瑶站在原地,心凉如水。这样小的孩子如何能承受的住颠沛流离,她是困住云芷蝶的枷锁。
孩子哼唧了几声,应该是饿了。云芷蝶把孩子抱到怀里,小嘴努着找她,云芷蝶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胎发,眼底的苦涩几乎要漫出来。她太了解云澜了,他在知晓她的身孕时就已经暴露出对这个孩子的态度,现在肯留下孩子只是为了牵制她。湘瑶本就是代替若云被掳来的人质,它如今能与云澜抗衡仅仅是因为还没到用她之时,云澜既已决定开战,那么她们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找一个能真正与云澜周旋、能帮她送走孩子的人。
云芷蝶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已全然褪去,只剩冷静的决断。她拼尽全力换来湘瑶的身份认可,拼尽全力生下这个孩子,从来都不是为了求一份生机,而是为了有筹码与云澜周旋。她清楚,云澜的爱太偏执,这份偏执终有一天会爆发,她要在这之前把孩子送走,送到安全的地方。
“影七,到时候了。”云芷蝶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泪水早已收住,眼底只“如今能帮我,能护着孩子离开的,只有一个人。”影七心头一震,低声问道:“小姐,您说的是……”“云汀蝶。”云芷蝶一字一顿地说道,“她被关在地牢这么久,心中对云澜早已不满,若能把她救出来,送到彩袖身边,彩袖便一定会帮我这个忙。”说到这里,她看向影七,眼神锐利:“我要你想办法,暗中潜入地牢,把云汀蝶放出来。地牢是云澜的地盘,任何人都不可信。”
湘瑶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头一震,没想到云芷蝶早已另有盘算。她看着云芷蝶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确实帮不上太多实质的忙,只能点头道:“芷蝶,是我考虑不周。你放心,我去洛城的一路会待在云澜身边,尽量争取时间。”“这已经很好了,王妃。”云芷蝶看向湘瑶的眼神亮晶晶的,在这样的时候,她们才能放肆的说一句从前的模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内的灯光摇曳,映着三人凝重却各有盘算的脸庞。云芷蝶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脸,心中的计划愈发清晰。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弱女子,云澜的偏执与威胁,只会让她更加坚定要护住孩子、摆脱掌控的决心。影七则站在一旁,神色肃穆,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潜入地牢、放出云汀蝶的计划,一场关乎新生、复仇与挣脱枷锁的谋划,在云岛的暗夜里,悄然展开。
下一章是想看云素蝶先虐云汀蝶呢?还是想看影七直接救人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5章 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