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断裂

《鱼与屿》

第十五章断裂

初冬。

晨光灰白,像一层擦不净的霜,紧贴在出租屋的玻璃窗上。江予乔醒得比往常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着。身侧的陈屿侧躺着,背对着她,呼吸轻而绵长。可她知道他没睡——他的肩膀绷得太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客厅里,那只磨破了边角的旧行李箱静静地立着,拉链敞着口,像一只沉默的小兽。

她蹲下身,动作很慢。箱子里先放进去的是一副白色有线耳机,线缠得整整齐齐。不是名牌,一百多块,是陈屿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她记得他当时把耳机塞给她,说"听课用得上",可她知道他根本没想过什么听课,只是想让她在失眠的夜里,能有个声音陪着。她把耳机压在箱底,像压一块不会融化的糖。

紧接着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

那是陈屿的旧衣服,袖口处被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她曾经穿过无数次,在寒冷的夜里裹在身上,闻着他残留的、淡淡的烟火气息。她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抱在怀里停了停,才轻轻放进箱子。

最后,她抱起了床边的旧枕头。

这个枕头是陈屿买给她的,软塌塌的,因为使用太久了,早就陷下去一个独属于她的坑。他问过她,搬家东西多,换个新的吧,轻便。她当时抱着枕头直摇头,说是睡惯了,换新的自己会失眠。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个枕头挨着他在无数个夜晚里浸过,藏着她所有的安眠。她要带走,因为往后没有他的日子里,总要有个熟悉的东西,去接住她的泪。

东西并不多,一个小小的箱子就装下了全部。

江予乔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房间。那把吉他就靠在墙角处,琴箱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她没碰。那是他的骨,他的魂,她不能拆走。厨房的橱柜里,一把三块钱的挂面静静地躺着,纸袋口卷了边。她也没动。抽屉里的那盒邦迪创可贴,十片装,透明款,她特意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没人知道,盒子内侧藏着她画的小人,背着包袱,旁边写着abandon,笔画早就淡了。

她拉上箱子,拉杆发出一声轻响,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卧室里,陈屿睁着眼,听着客厅里窸窣的响动。每一样物件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都像钝刀一次次割在心口。他不敢起身。他怕自己看见她拖着箱子站在门口,怕自己会没出息地跪下去求她别走。可他更怕的是,自己求了也留不住她。

他把自己钉在床上,直到客厅响起拉杆箱滑轮碾过地面的轻响。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猛地坐起身,走到门口,背靠冰冷的墙壁。

江予乔拖着箱子,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上。她停住了。

"江予乔。"

声音从身后传来,干涩,生硬,连名带姓。

她握着门把的手指骤然收紧,金属的凉意刺进掌心。她缓缓地、慢慢地回过头。

陈屿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滔天的不舍,却死死抿着唇,装出一副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样子。

"你叫我全名的时候,"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一般没好事。"

她一直都记得。从前他喊她小乔,满眼都是偏爱和温柔。只有连名带姓地叫她时,语气生硬,神情冷淡,一定是要分开,一定是让她难过的时刻。

陈屿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从来不知道,她竟然一直记得这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在意的小习惯。他想说,不是凶你,不是赶你走,只有放在心上的人,我才认认真真喊全名。可他说不出口。可这一次,真的不是好事。

这是离别,是永别,是再也没有以后了。

他张着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江予乔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看着他冷漠无动于衷的神情,心里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碎了。她狠狠擦干眼角的泪水,转过头,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出了门。

没有回头。

陈屿站在原地,听着滚轮声一点点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他才挪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缝隙,死死盯着楼下单元门的方向。

没过多久,江予乔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她站在楼下,抬起头,缓缓看向这扇窗口。

陈屿在看到她抬头的那一刻,下意识地猛地躲到窗帘的后面,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她看见自己崩溃的样子。

江予乔在楼下等了很久。

窗帘紧闭,纹丝不动。他没有挽留,也没有说别走。

她终于彻底死了心,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最后看了一眼这栋楼,然后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陈屿从窗帘后走出来,望着空荡荡的楼下,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可床边少了她的身影,客厅里再也没有她的笑声。安安静静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有留她。他偏执地认定,是她受不了苦,是她没有选他。他的骄傲,他的自卑,他的无能为力,死死困住了他,让他开不了口。

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动。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青椒和猪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闷,像心跳。辣椒炒肉盛进盘子里,油亮亮的,是他最拿手的菜。

他坐在冰冷的餐桌前,机械地往嘴里送。辣意从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烧得眼眶发酸。他一口接一口地吃,仿佛只有这种灼痛,才能压住胸口那股钝钝的、喘不上气的闷。

这盘菜他吃了三天,热了又热,直到辣椒发黑,肉质发柴。

第三天的傍晚,他下楼去扔垃圾,在楼道台阶的角落里,看见一个熟悉的小盒子。

邦迪创可贴,十片装。

他弯腰捡了起来,盒子轻得像没有重量。可打开时,他的手指在抖。

在盒子的内侧,那个了褪色的手绘小人映入眼帘——背着包袱,低着头,旁边是abandon。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盒子内侧的纸面,触感粗糙,有铅笔反复涂抹后留下的凹凸。那个小人画得很轻,线条却极深,像是用橡皮擦过很多次,又重重补上去的。

abandon。

他盯着这个单词,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图书馆的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在他的单词本上画了一个小人,死死拉着背包袱的人的带子,旁边写着四个字:不让你走。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不让他放弃英语。

原来她早就给过答案。原来从十七岁开始,她就在等他说一句"不让你走"。

他攥着盒子,在冰冷的楼道里坐下去,背抵着墙,水泥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他没有立刻哭,只是盯着那个小人,眼眶烧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穿了,却流不出来。过了很久,肩膀才开始发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头被拔掉了刺的兽,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疼。

过了很久,他才撑着墙站起来,把盒子揣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上楼时,他路过厨房,那盘辣椒炒肉还摆在桌上,已经凉透了,凝出一层白白的油。

他端起盘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把菜倒了下去。

油星子溅在墙皮上,像极了一串不会干的泪。

窗外,天彻底黑了。

——第十五章断裂完——

卷三:毕业后的第一年至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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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清影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