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噩耗

卫意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耳旁萦绕着愉悦轻柔婉转的哼唱声,她缓慢睁开眼,惊觉自己竟躺躺在一个浩瀚无垠、水天一色的奇异之境,四处尽是朦胧的淡蓝色,让人分不清何处是尽头。

不远处,一位身着华丽绛紫色云龙妆花绸裙的女子背对着她,及腰的青丝半绾起小盘髻,髻上珠翠盈盈。

女子前方立着一大面镜子,她正俯首轻抚着身上那条裙裳整理裙摆的褶皱;头上的发饰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闪烁着温润而矜贵的光华。

卫意从镜子处认出那女子正是自己的同胞妹妹卫惟,镜中清晰地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和专注的神情,两人的身形外貌都一样,如果不是十分亲近熟悉的人见了都认不出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

“惟儿?”

卫意轻唤了一声,见眼前的人不理会自己。卫意迟疑了一下,有些费劲地站起来慢慢挪到妹妹卫惟的身后,镜子上映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两个面色如死灰毫无生气的人。

可卫惟仿佛看不见她,对她的出现视若无睹,只自顾自地低头摆弄着身上的新衣。卫意伸手想拍她的肩提醒她。然而手刚触到她身体,竟毫无阻碍地径直穿透了过去!如同划过水后一片空荡的冰凉。

这下卫意彻底慌神了,妹妹即触摸不到也听不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想要找能逃离这个地方的方法,可四周根本望不到尽头,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们两个人,她心想:是梦…肯定是梦,醒过来就好了。她发狠般掐着自己试图用疼痛来撕开这荒诞的幻境,可根本感觉不到痛!

原来愉悦的歌声忽然嘎然而止,而后又传来阵阵呜咽声,卫意走到妹妹面前看她怎么了。这时,卫惟好像也能看到她的存在了 ,只见她面脸惊恐地抓住卫意肩膀抽泣着:“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啊,快回去!”

见妹妹可以触碰自己,卫意激动地也想要抱住她,可张开双臂却还是扑了个空,她依然触碰不到妹妹的身体,她慌乱地朝着妹妹比划手势想要表达自己的话,比划了半天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更别说是妹妹能不能看得懂了。

卫惟看着卫意这样着急但又无法触碰自己的样子只觉更加痛苦,她摘下自己头发上几只发簪握在手中,箭步上前用力刺向镜子,她似乎认为只要把这面镜子打破了就能让姐姐回去,卫意也在一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感到无力地哭了起来。

嚓啷!

一声刺耳至极的锐响打破了她们的悲泣声,原来完整无暇的镜子被卫惟用发簪击裂了,先是中心一点绝望的脆裂,最后是碎片砸落地面的细碎叮当响,碎镜裂痕映出卫惟扭曲变形的脸,她如释重负地笑了。

卫意忽觉脚下有什么凉凉的,低头看去不知从哪来的一滩水正在地面漫开来,她寻着水流的方向寻去,水竟是从卫惟身上源源不断滴流下来的,她惊呼:“惟儿!这怎么回事?你身上怎会流出这么多水?”可是妹妹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干着急的比划着手。

卫惟也看着自己脚下不断滴落的水流,明白她的意思,淡淡一笑:“无事,姐姐放心。”

感觉地面上的水已经在慢慢上升,从卫惟身上流出的水也越来越多,此时卫意也知道自己再怎么折腾都是徒劳,只呆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她看见妹妹走过来拥抱她,她却无法给予妹妹任何回应。

“该回去了,姐姐。”

耳边传来卫惟的温柔的低语,卫意忽觉视线开始模糊,竟有些看不清怀中的妹妹。她惊惶地转向那面碎裂的镜面,只见方才还紧拥着自己的妹妹,顷刻间化作水流消散无踪;而卫惟身上那套华丽无比的衣裳此刻竟穿在自己身上,镜中残影晃动,两人的身影在那一瞬诡异地重叠融合在一起。

“怎么还没醒呢……”

好像有人在旁低语,肩头被轻轻推动,卫意迷糊中醒来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见爹和桐云在一旁神色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便问道:“怎么了?”

“哎呀,可算是醒了!”

“你昏睡了这么久,真是把我们吓坏了!”

卫意望着爹和桐云你一言我一语激动不已的样子,从他们的话语中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自从上船之后,她就一直昏睡不醒,船上没有人懂医术,大家急得不知所措;直到入夜之后才发现原来是发烧了,还是桐云搬来褥子给她捂了一身汗才退烧。

卫意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咱们还有多久到京城?”

“刚到五更,现在船已经抵岸了,原本得下午才能到京城,但你一直昏睡不醒便令船夫换着不停地前行,老爷已经命几个下人先回去报平安,顺便套马车来;你现在身子还弱,等马车到了咱再上岸吧。”

“也好,听你的。”

不多时,派回去的下人骑着马急冲冲地奔来,马还未站定便跳了下来大喊道:“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卫意在船舱内也听到了,带着桐云赶忙跑上岸,只见爹和大川已经在问那下人:“怎么回事?家里怎么回事,你慢些说来。”

“小的刚回到街口,远远便瞧见府上挂着丧灯笼,一进门就赶忙拉住门口的小厮打听怎么挂起丧灯了?那小厮回话说是…是大小姐没了……”

“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来!”

那下人被大川呵斥之后结结巴巴地说:“小…小的也不大清楚,只听说是大小姐失足落水被淹死了。”

听了小厮的话,卫老爷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昏了过去,卫意和大川眼疾手快赶忙搀住安抚。

“好端端的怎么回落水?再说了大小姐会水的不可能会被水淹。”卫意有些疑惑,但眼下要紧的还是赶紧回府,她对大川道:“大川,桐云跟我先骑马赶回去,你带着爹乘马车回去,好生安抚情绪不要再让他激动。”

语毕,桐云命小厮将马牵过来,两人跨步上马后疾驰而去,其余的人跟着老爷紧跟其后。

两人一路疾赶回府中直往大厅去,卫意猛然定在门口 ,目光呆滞地望着大厅正中央摆放着的一具棺材,里面还有四五个穿着白色丧服的丫鬟在旁守灵。

她双腿踉跄迈进屋内,她的贴身丫鬟新宁最先看到她们,迎上前道:“小姐,你们回来了。”

卫母闻声回过头来看着卫意,二话不说直冲上前用力的扇了她一巴掌,指着那具棺材怒道:“你可真毒呀,连自己亲妹妹都不放过。”

卫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扇蒙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委屈的道:“娘,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我害死了妹妹?”

“还装是吧?”听卫意如此说,卫母更是怒上心头,边说边把卫意扯到棺材前把她头直往棺内摁,生怕她看不见一样。

几个丫鬟见状也不敢上前,都定在一旁低头默不作声。

头被母亲摁住不让动弹的卫意此刻正浑身发抖,她清清楚楚地看着躺在棺材里面的人就是她的亲妹妹卫惟!惊呼险些脱口而出,她颤抖的双手紧紧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将那尖叫声堵在喉咙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恐惧。

躺在棺里的卫惟早已没了血气,虽然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干净的,但还是能看到身体有些肿胀,幸好不是夏天,否则身体很快就会腐烂发出尸臭味。

卫意紧紧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像丢了魂似的轻声道:“娘,怎么会这样……”

“你自己做的事你不清楚吗!”卫母放开了摁住卫意的手,转身往后找了把椅子坐定,眼瞪着她。

卫意觉得自己有苦说不出,一路跪爬在母亲脚边追问道:“娘!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做过伤害妹妹的事啊!求您告诉我真相,要真是我做的您直接杀了我!”

“好,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卫母随口应道,又顿了一会儿,虽然嘴上说着些狠心的话,可到底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待情绪回笼后,眼里满是懊悔与心疼,看着眼前的情景也不禁流下泪水。

卫母拭去泪水正欲开口,可话刚到嘴边又泣不成声,只好命新宁将事情的始末缘由细细道来。

原来自从老爷他们出行之后,大小姐一直称病闭门不出。直到六天前的早晨,她忽然吩咐下人说自己要外出两天,既不需要人跟随,也不许下人跟母亲和祖母声张自己出去,下人们只能遵从。

第一天出去的时候下午还回来,可第二天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竟见徐将军家的二爷抬着大小姐的遗体来请罪!大伙这才知道出事了。

卫意有些疑惑:“徐二爷?她是跟徐二爷一起出去的?他们去了哪里?”

“据徐二爷说,是小姐去央求他带去的,去的韵华园,就是在那里出事的。”

“韵华园不是皇家的地方吗?那地方岂是我们这等人能踏足的地方,惟儿怎么会去那里。”

“这个...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卫母提醒新宁还有个关键信息:“信!还有那封信!”

新宁忙补充道:“对!小姐出门前几天,门房送进来一封信,指名说是给意小姐的。”

卫意道:“给我的?谁送来的?信上内容是什么?”

新宁道:“奴婢不清楚,门房直接交给小姐的,小姐看完以后就烧了。”

卫意这会儿正在心里思忖着,会不会是清叔给她送的信,可如果真是清叔,惟儿肯定会把信留着等自己回来再看的,信里究竟写了什么才会把它烧了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来回踱步,眼角瞥见母亲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有些不安的问道:“娘,怎么了?”

卫母刚才一直在观察卫意的神色,但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还是质问道:“你都**年没有外出过了,为什么这个时候出去?还搞先斩后奏那套,偏偏你出去的时候就出事。”

面对母亲的这一连串的质问,卫意哑口无言,她从来没有跟卫惟之外的人提起过清叔,虽然这次出去也是因为清叔许久没有音讯有些担心,跟卫惟说了这个想法之后就贸然做出这个决定,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趟竟会酿出如此大祸。

卫意的沉默使卫母加重了自己的想法,她坚定的认为是卫意害死卫惟,猛抓起祭台旁的烛架朝着卫意一顿打,卫意没有躲避,只是站定在原地任由母亲发泄,她现在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疼痛了。

还是桐云眼尖看到了卫意背上渗出一些血迹,赶忙护在卫意面前阻拦道:“夫人,不要再打了,再打下去会出事的!”眼见卫意背后的血迹面积越渗越大,桐云紧紧把卫意护在怀中。

“够了!”

门外传来老爷激愤的声音,众人朝门外看去,见大川搀扶着老爷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大伙齐涌上前迎老爷进屋。

“你是想把她也打死了两姐妹一起风光下葬是吧!”老爷指了指卫意,又指着卫母怒斥道。

此刻卫母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老爷从她身旁缓步走到棺前,看着棺中那张年轻的脸上,他眼中微微泛红强忍着悲恸,颤抖着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卫惟,又细心为她理好额前的发丝。

良久,老爷走到椅子前坐下,看着眼前的情形沉声叹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算把意儿打死了惟儿也不会重新活过来。”说完疲惫地将头往椅背上一仰双眼紧闭,沉默片刻又道:“你们谁能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母将刚才新宁所说的事情来龙去脉又陈述了一遍,其中不免参杂了她自己的想法,直接指责整件事就是卫意为了陷害卫惟而设的局。

屋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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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有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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