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寻找

“老板,这个炉子五十两卖不卖?”

兴安城黑市里,卫意正蹲在一小摊前,手里端着个熏炉借着周围的光线仔细端详了一番后,开口向摊贩问道。

正从身后箱子里往摊上摆货的摊贩闻言,急了眼忙从卫意手上抢过熏炉,生怕下一秒她就抱着熏炉消失不见。缓了一会儿伸出五根手指直晃,也不知是气还是笑道:“小兄弟你不是开玩笑吧?五十两?你去外边打听打听苏老爷的东西都值什么价!一个漏水的茶壶都上百两!”说完又补了一句“这熏炉可是津溪的苏临老爷子手笔,真真的孤品呐,小兄弟,你可曾听说过大名鼎鼎的苏临?”

“这世上还有谁人不认识苏老爷呢?您冷静些先听我说。”卫意一面说一面伸过手去试图从摊贩怀中拿过那熏炉,摊贩虽百般不愿松手但又拗不过卫意,还是让她扯了去了。

卫意手捧着熏炉,那是一个汝窑天青釉所制,差不多有半个手臂大,顶盖塑一尊半卧着慈祥望向前方的鹿形,可这鹿首半面残缺,连角带脸都有些破碎,身子倒还算完整,炉身也遍布着细小的裂痕。

“听说这熏炉是苏老爷在女儿出嫁时特意为她制的,他女儿从老远的津溪嫁到这兴安城,老人家哪能舍不得呀,所以在她出嫁时就做了个鹿形的熏炉给她带去,也是图个‘一鹿平安’的好寓意呢,您说是不?”说着有指了指熏炉上边部分:“您瞧这鹿头半边脸和头上的角都没了,另一边角也断了一半,让人看着鹿不像鹿,羊不像羊的。如果这鹿头是完好无损的,别说五十两,就是五百两也不为过。”

卫意说完停顿了片刻观察摊贩的反应,见他面色平静似乎也认这个理,接着探身向前顽皮地眨眨眼问道:“还有呀,您知道她嫁的是什么人家嘛?”

“我怎么知道!”摊贩几乎脱口而出,神色有些慌乱,却又强装镇定。

“就是这儿的知府大人哩!”卫意一副欠揍的表情嘻嘻笑着,感觉是要把摊贩给不气死不罢休的样子,又道:“苏家女儿虽然嫁过来当个小妾,可我听说知府大人对她宠爱备至呢!所以这本该好端端摆在知府家的东西怎会跑到这了呢?还整得破破烂烂的。”

见摊贩面色铁青也不搭理她,卫意懒得再跟他绕弯子,径直问道:“我也不问您这玩意是什么来路,五十两到底卖不卖?想必您也拿去当铺估过价了,我这个数目总比外头的高对不?”

久等不见摊贩回应,卫意将那熏炉放回摊上,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最终起身正欲离去,摊贩连忙开口叫住她:“哎呀!五十两就五十两,带走吧带走吧!”

虽然没拿到心里预期的价钱,但摊贩心里也是明白如果错过了这笔生意,再也不会有比这价钱更高的了,当铺那群黑心的连三十两都给不到呢。一边想着一边急忙从身后的箱子里扯出另一块粗布将熏炉包好好递给卫意,临了还不忘再推销其他“宝贝”。

卫意接过包好的熏炉,带子不长不短的,提着碍事背着又勒,只好把它单挎在背上。离了小摊,她打算在这黑市逛完一圈就回客栈。

她是趁众人睡熟偷溜出来的,她们要在兴安改走水路,一行人傍晚刚到兴安城就先打点好船只,随后找了家客栈用完膳便早早歇下,次日清早便启程回京,快则后天下午就可到。

卫意已经快有五六年没有像这样跟着父亲出城去做生意了,她这次是因为听说路程会经过兴安城,她想要去兴安找一个人,所以才跟妹妹商量偷偷换着出来的。这一路上她都照着妹妹的性子行事,也没闹事,不懂父亲看出来没有……

她刚溜出来时的第一件事就是四下打听“安骞酒楼”在何处,可奇怪的是这里人竟然没有一个知道这家酒楼,卫意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名字呢,她只好每见一家酒楼就进去询问,但是却没有她想要的那个答案,直到有个好心人跟她说:“黑市里也有家酒楼,你何不去瞧瞧呢?”

她按照那人指的路来到了黑市,这黑市的地势比兴安城中要低很多,从城北尽头一处斜坡往下,再往西走一段路那就是黑市了。

原来前两年发生战乱,好多人无处可逃就躲到这里来,战后又无家可归干脆直接在这里落地为家,现在这深夜的黑市倒比京城的白天还要热闹许多。

卫意终于走到了那酒家门前,见它只有一层,却极为宽敞,不像其他酒楼那般建有两三层楼高,门口没有招牌,透过门口两边窗户可以隐隐看见里面客人在饮酒作乐。

卫意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要不要进去,她从窗户外边已经能看到里面几名女子簇拥着客人贴身伺候了,一进去还不知道得被缠住多久才能脱身呢。

嘭!

忽听到一声剧烈的撞击声,一个身影从酒家的窗户里破窗而出,冲撞到路上的几个行人后迅速跑走了,还有几个人分别从不同的地方窜出直追上去,卫意猜想可能是喝了人家的酒没付钱就逃走的家伙。

被冲撞到的行人还在跳脚咒骂那逃窜的身影,四处闲逛的行人已经聚集过来围观发生了什么事,将卫意的去路堵住了,她正要扒开人群挤出去,不料却冲出一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冲撞倒在地。

哗啷!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卫意耳边炸开,后背也一阵阵剧痛,卫意心知是她新收的“宝贝”没了。撞她的那个人也被拌住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起身要跑了。

卫意顾不上肩背的疼痛,猛的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脚,大声呵道:“别跑!你赔我东西!”

那人猛地回首,目光扫过抓住他脚的卫意,那人带着面罩,卫意看不到他的脸,只觉手中抓住的那只脚用力一挣便脱离了!那人低喝一句:“对不住了!”就直奔前去。

有好心人将卫意扶了起来,她道了声谢便也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卫意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如今把她撞倒了不说,最可恨的是花了银两,碎了宝贝,真是落得个财物两空!她一定要讨个说法回来。

她眼看着那人拐进前方的巷子,立刻追了上去。可到了巷口,她却有些犹豫了,巷子里岔出好几条小路。

卫意胡乱选了一条追到尽头,不见人影,只得折返回来,又钻进另一条路。一连进了几条路都是不见踪影,估计早已从另外的路逃走了,再继续追下去也是徒劳,而且肩背上的伤越来越痛,只好自认倒霉,还是赶紧处理好伤口回客栈吧。

卫意找了个没什么人经过的角落,被血浸湿的衣物紧贴着皮肤,有几块小碎片深深扎入□□。她咬紧牙关将半边衣袖扯下,疼痛让她急促地喘息,额头冒着细小的冷汗,每一个动作都扯得刺骨的痛。

她反手去拔扎在后背的碎片,皮肉被牵扯的疼痛使手抖得很厉害,几番挣扎后终于将碎片清理干净。她从衣襟上扯下一块长条包扎好伤口,却瞥见胸前束紧的裹胸布竟已被血浸红了大片,她顿了下想着还是回去再换吧,现在已经疼的没力气了……

哐啷!

不远处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卫意的顿时惊起急忙将衣物穿好后,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呵道:“谁!”

周围一片寂静,卫意警惕着朝着声音方向走去静立了片刻,那儿空无一人,原来是块木头从柴垛上掉落了,暗暗松了一口气:幸亏只是块木头……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兴安码头上已经有不少船只在停靠岸边,客船上的人们下了又上了一批,商船处更是热闹,一边忙着整装待发,一边吆喝着卸货。

在码头最前边有一搜较大的官船正要离岸,周边的民船纷纷避让让出水道,岸上数名官员对着船头处挥手送行。

一男子坐着推椅在官船甲板上侧耳倾听陆地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声音,好不热闹。

忽然间,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靠,背脊贴着椅背,推椅从后面被人猛的用力推进船舱内,待到完全进入船舱内后将他平稳地停在靠窗旁的位置,他感觉到身后的人手忙脚乱一边不停地调整位置方向,一边拉下帘帷,似乎在反复确认这个位置是否能被人从外面看到。

“怎么了?”推椅上的男子默默等着那人完全停下动作后问道,只有他的随从富林会经常这么一惊一乍的,他也早已习以为常。

“回主子,没事。”

“那为何要藏着躲着?”

“……”

富林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难以解释要躲起来的原因,犹豫半晌,还是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和撞倒一个男人还害人家受了伤还被他追了一路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末了又补充句:“躲起来正因为我瞧见那人正往码头咱们这边过来。”

男子了解完整个事情经过后,笑了笑说:“这么说,你不仅撞倒了人还撞碎了人家东西,害人家受伤后逃走了?真要论起来确实是你不对,眼下既然碰见了好歹给人家道歉才是。”

“我后来回去找人家想道歉来着,您猜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干嘛?”富林为自己争辩了一番,又想起昨夜看到的情景鸡皮疙瘩瞬间竖起:“她竟然在抠自己后背上的肉,弄的身上血淋淋的!看着都瘆人。”

“你从前跟我出去征战时也没少见血腥的场面,连死人都不怕你倒怕起个受伤的活人。”男子语带嘲笑。

富林着急解释道:“哎呀,战场上都是男人,我哪见过女人上战场呀,而且我都不敢抠自己的肉,怪恐怖的。”

“原来是女子。”推椅上的男子手托着脸,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原来你瞧见了人家的身子。”

“我……我没看到!这船上竟连茶也没有,我去找水给您泡杯茶!”富林的脸唰地一下瞬间变红,他觉得自己已经百口莫辩,赶紧找了个蹩脚的借口离开了。

船舱内只剩男子一人靠窗边静坐,他面朝窗外,感觉到船只正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熙攘声也在模糊远去。

窗外远远传来一阵清朗悦耳的声音,岸上的木板随着奔跑的脚步发出嗒嗒声。那声音恍若一缕贴着河面低掠的风钻入船舱,帘帷被它撩起摇摆不定,荡开的缝隙间,竟似有沁凉的手轻抚面庞。

“大川!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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