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细雨纷纷的周三,左玉打来电话,试探着商量能不能请半天假。晏清当然同意,她一向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忙跟正在打比赛的爷爷奶奶们说了声,带上雨伞,小跑着出门了。
左玉站在一颗花树下,像一抹烟雾。最近他有点瘦了,晏清问他,他总是嬉皮笑脸地说是“虚”。
晏清跑过去,伸出手给左玉牵。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小区的林荫道,左玉开车,直接上了高速。
到了山脚,晏清才知道是来墓园。
左玉停好车,指给她看,说:“要是记不住路,就记住名字,这里叫寿福园。”见晏清一脸茫然地点头,左玉又问了一遍,“记住了吗?”说罢,他自己先叹了口气,说“跟我来”。
现在不是清明节,园区里面人不多。晏清跟着左玉,慢慢地走在这山清水秀之间。
两个人先去了宋老师和左老师的墓前,磕了头,跟两位长辈汇报了近况,并说明了结婚的情况。左玉拿出户口簿,郑重其事地给两位长辈展示和说明,“看,我们现在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晏清从旁不知道补充什么才好,只拼命地点头。
今天来,左玉显然是做了准备。他随手提着一个小垫子。晏清要跪,便跪在垫子上,软软的,也暖和。
从父母目前向左走,走不远,左玉便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对晏清说:“过来,给公婆也磕个头”。晏清有些紧张,新媳妇第一次见公婆,无论是否隔着阴阳,都紧张。忙紧跑了几步,也没跪在垫子上,端正地磕了三个头。
左玉絮絮叨叨地对着自己父母又说了一边结婚的事情,给他们看了户口簿,介绍了宋老师一家对他的养育之恩,介绍晏清多么贤良淑德,会做饭,会洗衣,会读书,会考试,会照顾家……弄得晏清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磨蹭了半天,左玉站起来,还是原路向回走。
在双方父母中间的位置,站定了,再向山下走几步,是个空墓碑。
左玉走过去,一屁股就坐下来,急地晏清忙去拉他:“你快站起来,你这样坐在人家脑袋上了,多不礼貌”。
左玉呵呵笑,说:“这里头没人”。
“没人也不行啊,你这是坐在人家的房顶上”,晏清还在拉扯他,反倒是被左玉拽了过来,“别说话,陪着我坐一会儿”。
晏清是个没主意的,乖巧听话,当然就停止了吵闹,做到了左玉的身边。
两个人像两个雕塑,坐在那里吹山风。
这处墓园的景色极好,北山面水,绿树成荫,花香四溢。这座山也很高,虽然比不上老家的黄土坡坡,但也是这里的高山了,远处城市的一角,这里也能看到。
空气是湿润的,吹在身上有些黏。这跟老家的风也不一样,老家的风里裹挟着沙砾,干干的,擦着脸皮就过去了。这里的风,还要在脸皮上亲一会儿。
---------------------------------------------------------------------------------------------------------------------------------左玉计划着将公司持股卖给胡日塔,胡日塔很不解,问:“怎么?才结婚几天就要卸甲归田?你挣这点儿够你后半辈子的吗?”
左玉没说话,跟转让合同一起递过来的是他的诊断报告,结直肠癌,已扩散。
胡日塔的脑袋轰隆就炸了,他想到了那个可堪回忆的晚上。
“这个,这个……”他结结巴巴了良久,“能治吧?”
“算了,不治了”,左玉摇摇头,“我累了,想睡了”。
“能治还得治啊”,胡日塔的眼泪像水帘子,刷刷地下来了,“怨我!怨我不?”
左玉摇摇头,浅浅地笑,“谁都不怨,怨命”。说罢,他示意胡日塔递给他一杯水,一便浅浅地喝一口,一边说:“以前,我哪敢喝你的水啊,是吧?”
胡日塔只有点头的份儿,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就像黄豆,咕噜咕噜,一串串地向下滚,鼻涕也出来了。
“我想着,把公司里我的那份折成钱,给清清存着,她后半辈子不愁吃穿”,左玉拿手指推了推转让合同,“你把邵大哥叫进来,算算能折多少”。
胡日塔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说:“千八百的,是有。不过……”
“嗯?”左玉抬头看他。
“要我说,你这个法儿,不是长法儿。先说公司里一把拿不出这么多现金来,况且给了清清,她也就是存着吃利息,保不齐还让人骗了去”,胡日塔轻声细语地说,“不如你别转让了,直接继承给她吧,我每年给她分红,不比这个更多?”
“也行”,左玉想了想,收回了桌上的几张纸。胡日塔又问:“不再治治了?”
“不了”,说罢,左玉拍了拍膝盖,“咱小妹就交给你了,你……”
“你放心”,这回胡日塔没开玩笑,说的话也认真严肃。
左玉让胡日塔以公司名义将邵大哥派往新加坡,安排了住宿,也安排了邵姨和小王陪同。小王倒是挺高兴,此行他不再是司机身份,而是分公司副总了。邵姨却泪眼婆娑起来,拉着左玉的手不住的抖,一会儿要下跪,一会儿要磕头。
邵姨走后,山上的房子被迅速地卖掉了,黄秘书嘴严,动作快,执行力强,这一系列的收入逐一存到晏清那张画着葫芦娃和蛇精的卡上,晏清并不知道。
公司的持股没有转,左玉签署了遗产继承。
其他在高松、卢鑫、隋少远几个的公司里的投资和持股,都折成现金,存入晏清的卡上。
这一切,晏清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左玉哥哥突然就变了性格,居然不讨厌狗了,给家里抱来一直黑色的小狗,并且起名字叫“哈哈哈”。
晏清问他,为什么起这么搞笑的名字,以后喊它,都要笑一场。
左玉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笑一笑,十年少”。
---------------------------------------------------------------------------------------------------------------------------------平安夜那天,晏清还要上班,拒绝了左玉一起去超市的邀请。因为活动中心今晚有文艺晚会,她不能不参加。
左玉笑笑,很理解她。然后独自一人开车去了超市,往返了两趟,给家里的冰箱、冰柜都填满了。阳台上的狗笼子也装上了自动冲水,晏清回家的时候,左玉正在耐心地叫哈哈哈定点如厕。
晏清带回来文艺晚会上发的奖品,是一套粉色的婴儿用品。晏清说,这是爷爷奶奶们一致通过要送给我的圣诞祝福。
左玉笑得微风和煦,说:“盛情难却”。
这一晚左玉耕耘地无比卖力,晏清被他用捂在被子里亲吻,从缝隙中发出一点点尖叫。晏清是高兴的,她愿意为了那套粉色的小衣服努力一下。
她看不见左玉的眼睛,只闻见左玉周身散发出来的浓郁的烟味,还有一点点药味。晏清觉得自己八成是错乱了。
冲上潮头的那一刻,左玉猛得咬住晏清的耳垂,像万千条电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晏清连尖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反倒是左玉在她的耳边反反复复地说着:“忘了我,忘了我。”可一会儿,他又说:“别忘了我,别忘了我”。
晏清的大脑已经含糊不清了,她无法清晰地辨认左玉究竟在说什么。但通过周身的痛感,她认为是后面这句话“别忘了我”。
左玉今晚是要疯了,他像一只野兽。或者,像没有驯养好的哈哈哈,对自己喜欢的玩具只有舔舐和撕咬。可是,他除了有牙齿,还有手,还有……他会吮吸,会舔舐,会撕扯,会磨咬,会拧,会掐,会拉扯,会揉搓……
晏清有些恍惚,她看不清,也听不清,周身的皮肤彷佛从身体中脱离。就像一层轻纱,轻轻地浮出水面。除了痒,还有疼,还有酸麻。从脚趾头到牙齿的酸麻。
第二天是圣诞节,晏清直到傍晚才醒来。一屋子的狼藉已经收拾过了,微风吹着纱帘,纱帘抚摸着床头上的花束。玫瑰百合。
花瓶下压着左玉的字条:小妹,我走了,要按时吃饭,注意身体健康。
晏清以为他仍旧是去上班,并未在意。吃完餐桌上他留下的已经软趴趴的饺子,给他发了条短信:左玉哥哥,你包的饺子像小猪。
---------------------------------------------------------------------------------------------------------------------------------左玉是被胡日塔接回来的。
他安顿好了晏清,家里收拾好,填满了所有的冰箱和冰柜,储物间甚至准备了几十箱纸巾和卫生巾。车子也开出去包养了,做了大清洗,换了漂亮的、粉红色的内饰,加满了油。车库里新买了一辆自行车,也是粉红色的,钥匙上挂着一只塑料吸管编制的小金鱼。
然后,他独自一人,开车上了高速。
半个月后,国清寺的师傅打来电话,请胡日塔去接回左玉,并按照左玉的遗愿,将骨灰送往寿福园安葬。
胡日塔让司机先回去了,自己开着左玉那辆奥迪,副驾驶上是红布裹着的小盒子。按照左玉遗书上写的,先给寿福园去了个电话。
安顿左玉的那天,是个细雨蒙蒙的天,胡日塔记得左玉说过,他不是西北人,他是四川人。那时候,胡日塔还笑他“南蛮子”。南方是多雨的吧,左玉喜欢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