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九定了定神,与度朔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见机行事”的细微眼神。两人保持“受宠若惊”的姿态,依言走向舞台中心。
主持人开始吟唱,声调庄严悠长,带着奇异的韵律。
随后,它转向侧后方静立的两名黑袍祭司。
其中一名祭司上前一步,无声打开手中捧着的木匣。匣内铺着深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两枚巴掌大小、边缘流转着暗金古纹、光滑如墨玉的古老蛇鳞。
主持人以极其郑重的姿态,双手从匣中请出这两枚鳞片,如同捧着圣物。它面向度朔和鱼九,然后将鳞片分别递到二人面前。
鱼九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祖鳞落入掌中,看起来小小一片,重量却沉甸甸的,触感不像玉石或金属,更像某种活物的甲壳,有种亘古的沧桑与威压。
度朔神色平静地接过另一枚。
“现在,将祖鳞,贴于你们心口灵枢之处!”
主持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
他们依言将祖鳞贴上心口。
主持人的吟唱骤然拔高。
嗡!鳞片共鸣,幽光大盛!
无数细密的光纹自鳞片中心爆发。
度朔胸前是冰冷有序的银白光纹,鱼九胸前则是波动不稳的靛蓝与殷红交织的光纹。
“收敛灵息,别让你的冥火太兴奋。”
度朔察觉到什么,传音立刻响起,冷静中带着警示。
鱼九心中一凛,立刻全力压制体内的冥火力量,试图让那殷红紊乱的部分平息下来。
主持人古老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充满祝福的意味。
然而,那祖鳞对“冥火”的灵息格外敏感,她胸前那殷红的光纹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激怒的血蛇,猛地窜起,变得更加刺目、躁动,甚至隐隐有脱离鳞片、向外扩散的迹象!
“?”
主持人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绝非正常的“灵光”反应!台下也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
鱼九心跳如擂鼓,脑中灵光一闪。
既然你们崇拜蛇……
她心一横,不再压制冥火,而是集中意念强行塑形,硬生生“捏”出一条温顺盘绕祖鳞的殷红小蛇虚影。
见状,度朔刚悬起的心稳了稳。他胸前的银白光纹流转,化作一片清冷皎洁的月华,配合蛇影无声洒落。
冷月照幽鳞,冥蛇绕祖灵。
主持人目瞪口呆,看着这前所未见的“灵印”景象,几秒后,它猛地回过神来,虽然满心震撼与不解,但丰富的经验,让它立刻找到最有利的解释。
它用颤抖而无比激昂的妾语,高喊道:“神迹!真正的神迹降临!此乃祖鳞显灵!赐福无双!赐福无双呐!”
主持人的激动加上台上的奇观,使得场下的不死族民也沸腾起来。
“嘶——嗬!!!”
人群一阵骚动。
“神迹!神迹!神迹!”
人群疯狂地嘶吼、推搡、振臂,更多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的分舞台围得水泄不通,只为亲眼目睹祥瑞之兆。
银殊被人潮推挤得几乎站立不稳,它盯着度朔和鱼九,为他们的高调行为感到紧张不安。
它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舞台后方、连接主祭坛的阴影通道。
心脏,突地猛跳起来。
那里,一道身着华丽繁复的玄黑祭袍、袍摆曳地,上用暗银丝线绣满盘曲蛇纹与古老星图的身影,正以一种近乎无声的的步伐,缓缓踱出阴影。
祭袍的兜帽宽大,遮住了大半面容,下半张脸被一层面纱覆盖,神秘而优雅,却带来危险的信号。
是大祭司。
更大的麻烦来了。
银殊的指尖瞬间冰凉,立刻打消了一切试图提醒、介入乃至暗中相助的念头。
这样的人物,可不是自己能窥探、算计,甚至试图在其眼皮底下耍花招的。它只能默默祈求,台上的二人自求多福。
在滔天的声浪与狂热的目光中,鱼九只觉得心头发虚,后背冰凉。
“完了完了,我只想着蒙混过关,这下闹得太大了……”她欲哭无泪,无奈传音。
木已成舟,度朔传音安慰:“没关系,随机应变就好。”
他银眸扫过台下沸腾的人海,似乎在评估局势。忽然,他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
两张熟悉的脸。
是狐狸和朱索。
狐狸与度朔的目光隔空对上,微微颔首,示意它这边无碍,接着狐嘴竟扯了个微笑,似乎对于度朔和鱼九的现状,不仅有所惊奇,更带着玩味。
仿佛在说:不愧是度朔大人,玩得真大,接下来看你们怎么收场。
朱索则踮着脚,惊讶地瞪大了眼,甚至下意识地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即被狐狸一把拽住手腕拉低身形。她藏回人群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双瞪得溜圆、写满担忧和问号的眼睛。
“至少,找到人了。”
度朔的传音再次响起,简短告知这个唯一的“好消息”。
鱼九顺势看去,心里稍微定了定,又提了提。定的是,他们安然无恙,提的是,自身有些难保。
与此同时,度朔贴于胸前的祖鳞,其上的银白光纹,在无人察觉之际,极其精微地波动了数次。他调动灵息,如同拨动琴弦,将刚刚洒落的“月华”景象,以特定频率和方位,无声“点亮”了其中几个极其隐晦的节点。
为狐狸做完这隐秘的“留言”,度朔不再看向台下,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
台上,亢奋的主持人在声嘶力竭地宣布“神迹”并带领民众高呼数轮后,终于按部就班将祈福仪式的最后环节完成。
它示意另一位黑袍祭司,赐下两份蕴含微薄灵光的“福礼”。
是两枚小巧的骨制护符,鱼九和度朔微笑接过,看到主持人和祭司都没有深究细节,终于暗松一口气。
他们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即将落幕,只需拿着“骨符福礼”,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默默退场,便可重新汇入人海,与同伴会和。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正准备鞠躬下台。
一股冰冷、沉静、仿佛能渗透灵魂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在舞台之上。
沸腾的人声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迅速低了下去,化为敬畏的死寂。舞台后方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它们都噤声不语,看向缓步上台的高贵来者。
无需任何人宣告,观众的反应,已昭示来者的身份非同小可。
祂径直走上舞台,无视匍匐在地的主持人,来到鱼九与度朔面前。兜帽的阴影下,锐利的目光,落在鱼九身上。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一个空灵飘渺的声音,用优雅的妾语开口道:
“祖鳞昭示,灵缘归附……乃圣灵千年未见之共鸣者。此等盛典,岂可让圣眷者流连俗众?”
声音无波无澜,如同宣读神谕。
祂微微抬手,袖袍滑落,露出苍白如玉的修长指骨,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势,道出意图。
“诚邀圣眷者,移步观礼台,近观圣物,亲证唤潮大典。”
鱼九:“……”
完全听不懂!但感觉超级不妙!
她眨了眨眼,额角沁出冷汗,求助地看向度朔。
度朔静默传音:“你继续装哑,我来解决。”
他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恭敬。他用流利妾语回应:“尊贵的祭司大人,万分感激您的厚爱与先祖的垂青。只是……”
他侧身,目光关切地扫了一眼面露“惶恐不安”的鱼九。
“只是,旅伴她先天有缺,口不能言,恐担不起重任。我等本是随意游历,能得蛇祖一丝垂青已是万幸,实在不敢再登高台。”
大祭司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汝既能代其言,何妨同往,以全此‘缘’?”
这已是明示邀请两人同去。
度朔面露难色,再次委婉推拒,表示不敢叨扰。
大祭司静静听完,不再言语。
度朔不露声色,已经实时为鱼九传音翻译。
他们心中微松,以为搪塞了过去,正欲再次行礼告退——
就在他们转身刹那,原本静立在大祭司身后的那两名黑袍祭司,如同接收到无声指令,身影一晃,拦在了他们退向台阶的路上。
两柄顶端镶嵌着幽蓝宝石、雕刻着盘蛇纹路的漆黑法杖,“咔”一声轻响,交叉封死了去路。
度朔的脚步猛然顿住,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缓缓转过身,银眸中褪去伪装的温度,覆上一层疏离的冷寂,看向依旧静立原处的大祭司。
“祭司大人,这是何意?”
大祭司斩钉截铁,只留一字:“请。”
话音落下,那两名持杖祭司微微侧身,让开了通道,但法杖依旧斜指,方向明确——不是通往台下,而是通往主祭坛侧面,那高高在上、被重重护卫与结界笼罩的华丽观礼台。
这哪是客气邀请,明明是不容拒绝的押送。
鱼九心沉谷底。
度朔与她交换一个眼神——别无选择。
“如此……”度朔沉默一瞬,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平淡甚至略带荣幸的表情,微微颔首,“便叨扰了。”
他握住鱼九发凉的手,跟在大祭司与祭司们身后,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走向那象征着最高权贵、却也可能是最危险囚笼的观礼高台。
盯着他们被“请”走的背影,银殊紧抿的唇线苍白,随即身影如同游鱼,悄无声息没入人潮。
它必须立刻行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骤变的棋局,寻找有利自己的变数。
分舞台上,主持人已从震撼中恢复,脸上重新堆起职业的亢奋笑容,指挥聚光灯重新扫射人群,寻找下一位“灵缘者”。
台下的狂热被重新点燃,人群随着聚光灯的晃动推挤,将方才的插曲暂时抛在脑后。
涌动的人潮边缘,朱索急得额头冒汗。
落癸二话不说,带着她离开分舞台。朱索跟在后边,不明白它的意思:“鱼九和度朔大人被带上去了!看起来不妙啊!我们不去主祭台那边想办法接应吗?!”
“不急。”
落癸头也不回,声音异常沉稳。
“度朔大人自有分寸,鱼小姐聪慧过人,也非等闲,他们自能应付。”
它言语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朱索被它这过于冷静的态度噎了一下,但看它行进方向明确,并非漫无目的乱窜,心中疑惑更甚:“我们……这是去哪?”
落癸脚步不停,为她解惑:“西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