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对不起

死亡通知书送达的那天。

陈叙坐在林述家客厅的沙发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份薄薄的文件。

白色的A4纸,黑色的字,医院的红色印章。

林爸爸林妈妈坐在对面。

他们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了。眼泪在这三天里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干涸的痛。

“小叙。”林妈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这个……你看看吧。”

她的手在抖,把通知书推过来。

陈叙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纸,但没有聚焦。

纸上的字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

他只看到几个关键词。

“林述”,“死亡”,“交通事故”,“抢救无效”。

这些词他认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不认识。

他不认识这个句子,这个事实。

“小叙?”林妈妈又叫他,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叙抬起头,看向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没有一丝涟漪。

眼睛很黑,很深,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痛苦,愤怒,什么都没有。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

这个声音让林妈妈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转过头,用手捂住了嘴。

林爸爸伸手揽住她的肩,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他看着陈叙,眼神复杂。

他们都记得十一年前,陈叙被收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但那时候,林述一点点的闯进了他的世界。,

“葬礼……”林爸爸开口,声音干涩,“定在后天,你……要来吗?”

陈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死亡通知书上。

林述。

死亡。

后天。

葬礼。

葬礼是什么?是送别?是告别?是最后的见面?

可是林述已经不在了。那个会笑,会说,会打球,会跟在他身后说“再来”的林述,已经不在了。

去见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有什么意义?

或许没有意义就是意义本身。

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

“好。”林爸爸说,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那……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

陈叙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是林妈妈的哭声,陈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个声音,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家。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楼道。那时候林述牵着他的手,说:“别怕,我家就在隔壁。”

那时候林述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

现在那只手冷了,僵了,再也不会牵他了。

陈叙的养父母是在葬礼前一天赶回来的。

他们穿着警服,风尘仆仆,眼睛里满是血丝,看见陈叙时,养母立刻冲过来,想抱他,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陈叙的表情太疏离。

“小叙……”养母的声音在颤抖,“你……你还好吗?”

陈叙看着她,眼神很平静,让人心慌,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孩子,”养父走过来,手放在他肩上,力道很沉,“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想哭吗?他想。

但他哭不出来,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

陈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那只手从他肩上滑落。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门外传来养父母低低的交谈声,但他听不清,他也不想听。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还摊着训练日志,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6月22日,林述中考成绩654,过线,恒高录取。”

那是一周前写的。

陈叙拿起笔,想在下面写点什么。

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能落下。

他该写什么?

他写不出来。

他放下笔,合上日志。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日志放进去,锁上。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葬礼那天下着毛毛雨,仿佛天都在为他哭泣。

殡仪馆的礼堂里挤满了人。

学校的老师同学,校队的队友教练,邻居,亲戚,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低声交谈。

陈叙站在礼堂门口,没有进去。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不是正装,他没有正装,运动服是林述送他的,去年生日礼物,胸口印着一个羽毛球的图案。

林述自己也有一件一样的,只是颜色不同。

陈叙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礼堂里面。

正前方挂着林述的照片,是去年市赛夺冠后拍的,穿着队服,抱着奖杯,笑得像太阳。

照片里的林述那么鲜活。

陈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林爸爸林妈妈站在照片前,接受着人们的慰问,他们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垮着,林妈妈的眼睛红肿,但脸上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礼貌的微笑。

因为林述喜欢看见他们笑。

但是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叙看见周鹏教练走过去,拍了拍林爸爸的肩,说了些什么。

林爸爸点点头,嘴唇抿得很紧。

看见赵成和王皓,眼睛红红的,低着头。

看见班主任,她用手帕擦着眼睛。

所有人都来了。

所有人都很难过。

只有陈叙,站在门口,没有表情。

养母走过来,轻声说:“小叙,进去吧。送送他。”

陈叙摇了摇头。

“为什么?”养母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你们……你们那么好,你该送送他的。”

陈叙还是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进去?

他不敢。

不敢看那个小小的,黑色的骨灰盒。

不敢想那里面装着的是林述,林述真的不在了,真的变成了一捧灰,装在一个盒子里,再也回不来了。

他怕自己走进去,会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控制不住……崩溃。

而崩溃是没有用的。

崩溃不能让林述回来,只会让周围的人更担心,更痛苦。

所以他不能崩溃。

因为这是林述会希望他做的。

林述总说:“陈叙,你最厉害了,有你在,我就不怕。”

现在林述不在了。

“让他待着吧。”养父走过来,揽住养母的肩,声音低沉,“别逼他。”

养母看着陈叙,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转过头,把脸埋在养父肩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而他,一滴眼泪都没有。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陈叙还站在门口,看着人们一个个离开,礼堂渐渐空荡。

林爸爸林妈妈最后走出来,他们的脚步很慢,像拖着千斤重担。

看见陈叙,林妈妈停下脚步,走过来。

“小叙。”她的声音很轻,很哑,“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盒子。小小的,黑色的,丝绒质地。

陈叙没有接。

“是……小述的东西。”林妈妈的声音在颤抖,“他总随身带着的。我想……你应该留着。”

陈叙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来。

盒子很轻,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是林述的护腕。那个黑色的的。

林述打球时总是戴着,说能带来好运。

陈叙握紧盒子。

“小叙,”林妈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光,“你要好好的。小述他……他会希望你好好的。”

陈叙点了点头。

林妈妈还想说什么,但林爸爸轻轻拉了她一下,两人对视一眼,然后转身,互相搀扶着,慢慢走远。

陈叙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低头,打开盒子。

里面确实是那个护腕,陈叙拿起它,握在手心。

护腕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那个气息让陈叙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握紧护腕。

那天晚上,陈叙没有回家。

他去了球场。

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球场空无一人,球网收起来了,只有光秃秃的柱子立在那里。

陈叙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他记得这里。

每一个角落都记得,他没有动。

只是站着,手里握着那个护腕。

“林述。”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得了,“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但里面包含了所有。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我没有拉住你。

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走了。

对不起,我还活着。

雨又开始下了,陈叙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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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翼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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