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痛

那个下午的阳光很好,梧桐树枝芽茂盛,耳边响起吵死人的蝉鸣声。

被成功录取,所以他们要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庆祝,林述提出来的。

林述走在他前面,手里还捏着那张蓝色的录取通知书,安逸的不得了,所以就连出去买东西也不放下。

通知书被他时不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他的脚步很轻快,几乎是跳着走的,白色的T恤被汗浸湿了。

“陈叙!”他转过头,倒退着走,笑容灿烂,“你说恒高的球场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比我们学校的大?会不会有空调?”

陈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应该会。”陈叙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那是他高兴时的表情,不明显,但熟悉的人能看出来。

“那太好了。”林述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手里的通知书在空中划了个圈,“等开学了,我们每天都能在好场地上训练了,早上练,下午练,晚上也练,反正都是住校,想练多久练多久!”

他说得很快,很兴奋。

陈叙安静地听着。

林述走在前面,陈叙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他从五岁看到十五岁,看了十年。

然后。

不是正常车辆行驶的声音从街道的拐角处传来,陈叙抬起头。

他看到一辆货车。

蓝色的,很大的货车,从大桥的另一头冲出来。

不是正常行驶,是失控的冲出来,车速很快。

货车的车头对准的方向,是林述。

林述还在往前走,他背对着货车。

“林述——”

陈叙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时间突然变慢了。

慢到他能看清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

林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陈叙,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货车撞上了他。

“砰”的一声。

陈叙看见林述的身体飞了起来,以一种扭曲的姿势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通知书在空中展开。

然后林述砸落在地,砸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时间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了,蝉鸣声消失了,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消失了。

血从林述的身体下面漫出来,缓慢的一点一点的漫出来。

陈叙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动不了,他的腿像被焊在了地面上,眼睛盯着那摊血和中央那个不动的人。

林述,血,通知书,货车,林述,血,通知书,货车。

这些词一直出现在陈叙的脑海里。

然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货车在撞人后没有立刻停下,它继续向前冲,撞上了路边的电线,发出一声巨响,缓缓停了下来。

司机从驾驶室里爬出来,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嘴里在喊着什么,但陈叙听不见。

周围开始有人聚集。

从店铺里,街道的各个角落,他们围过来,惊呼,尖叫,打电话。

他看见人们的嘴在动,他们的表情在变化,他们在指着他,指着林述和那摊血。

但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的世界只剩下视觉,只剩下那摊血里的林述。

陈叙的腿终于动了,不是走,是挪,一寸一寸,像在泥沼里跋涉。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林述,那摊血还在慢慢扩大。

他走到林述身边,跪下。

路面很烫,透过裤子传来灼热的温度,但他感觉不到。

他感觉到的只有冷,一种刺骨的冷。

林述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

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血从他的额头,嘴角耳朵里流出来,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陈叙伸出手,想去碰他,但手停在半空中,颤抖。

他该碰哪里?哪里没有血?哪里没有伤?他不知道。

林述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左腿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肩膀塌陷下去一块。

陈叙的手最后落在林述的脸上。

他想擦掉那些血,擦干净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他用手指去擦,但血是黏的,擦不掉。

他换用手掌,用袖子,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去擦,但血还是擦不掉,新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覆盖掉刚刚擦过的地方。

为什么擦不干净?

陈叙盯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血,暗红色的,温热的。

他盯着那些血,盯着它们从指缝间滴落,滴在林述白色的T恤上,洇开更大的暗色。

为什么擦不干净?

他的大脑在问这个问题,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擦不干净?

为什么血一直在流?

为什么林述躺在这里?

为什么?

没有答案。

陈叙低下头,凑近林述的脸。

很近的距离。

“林述。”他开口,声音嘶哑,“林述。”

林述没有反应。

“林述。”陈叙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你能听见吗?”

没有回答。

只有血在流。

陈叙的手按在林述的胸口,想感受那个心跳。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太厉害,分不清那是自己的颤抖,还是林述的心跳。

他把耳朵凑过去,贴近林述的胸口。

咚。

很轻。

咚。

又一声。

还活着。

声音回来了,尖锐的耳鸣,远处救护车的警笛,所有声音一起涌进来,嘈杂得让人头晕。

救护车到了。

穿着白大褂的人冲过来,把他拉开。

他们围着林述,检查,止血,固定,动作迅速专业。

陈叙被推到一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们忙碌,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沾满了血。

有人递给他纸巾,他没接。

有人跟他说话,他没听。

他的眼睛只盯着林述,那些白大褂的手在林述身上动作,担架被抬过来,林述被小心地移上担架。

担架经过他身边时,他看见林述的手垂下来。那只手无力地垂着,指尖还有血。

陈叙伸出手,想去碰那只手。

但担架过去了。

他只碰到了空气。

救护车的门关上,警笛重新响起,车子开走了。留下地面上那摊血,和那张蓝色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躺在血泊边缘,一半是干净的蓝,一半被血浸染,变成了暗紫色。

陈叙走过去,蹲下,捡起通知书。

纸张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盯着上面的血,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救护车消失的方向。

街道恢复了正常。

货车被拖走了,人群散去了,只有地面上的血还在。

他没有哭。

眼泪是一种需要力气的反应,而他现在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维持呼吸上。

呼吸已经很困难了,像有东西压在胸口,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力。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染血的通知书,眼睛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

许久,有人来了,是林妈妈。

她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嘴唇在抖,但她的手很稳,用力把他拉走。

“小叙……”她的声音破碎,“跟阿姨去医院。”

陈叙任由她拉着,往前走。

他的腿像不是自己的,手里的通知书还捏着,血已经干了,变得硬邦邦的。

医院的长廊很长,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陈叙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

林爸爸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颤抖,林妈妈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冷,比他的手还冷。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疲惫。

林爸爸林妈妈冲过去,陈叙也站起来,但没有动。

他听不见医生在说什么。

只看见林妈妈捂住嘴,身体晃了一下,被林爸爸扶住。医生的嘴在动,表情严肃,护士推着床出来,床上的人盖着白布,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头发。

那是林述的头发。

陈叙认得。

林述的头发有点自来卷,睡觉时会翘起来,打球时会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

现在那头发从白布里露出来,一动不动。

陈叙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白布下的人形轮廓。

陈叙伸出手,想去掀开白布,但手停在半空中,他不敢。

他怕看见什么。

怕看见那张总是笑着的脸,现在不会笑了。

他的手颤抖着,最终落在白布上,隔着布,落在应该是胸口的位置。

没有起伏。

什么都没有。

只有僵硬的触感。

陈叙的手没有移开。

他就那样按着,按了很久,久到护士来推床,林妈妈发出压抑的哭声。

然后他收回手。

转身。

往外走。

眼睛看着前方,没有流泪。

他走出医院。

夏天的夜晚很热,蝉鸣依旧。街道上车来车往,人们说说笑笑,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陈叙站在医院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染血的通知书。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通知书。

蓝色的纸,红色的血,黑色的字。

林述的名字。

恒高的名字。

他们刚刚握在手里的未来。

现在,未来变成了过去。

成为了再也不会到来的明天。

他转身,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他没有哭,只是走着,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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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翼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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