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废太子薨了。”

只一日,这消息便像长了腿似的,迈过景仪殿高高的紫檀木门槛,滚下太和殿前冰凉的玉阶,贴着宫墙根游出巍峨的玄武宫门,在观前街的豆花摊子上打了个轱辘,又不知往何方去了。

“听我那在宫里当差的友人漏的口风,说是害了癔症,人前几天就开始疯疯癫癫说胡话,一茬一茬的太医道士看了都摇头,这不……昨日人就没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透过那朱红的四方宫墙,亲眼瞧见似的。

末了仰头吸溜完碗底最后一点豆花,用手背抹了抹嘴,摇头叹息道,“圣上仁慈,对这个侄儿百般宠爱,哪怕他结党营私,行巫蛊之术诅咒君父,都留他一条命,仍保他衣食无忧,谁曾想……”

余意竖着耳朵听着这指点江山的高谈阔论,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见停,揭开木桶盖子,用长柄木勺一层一层地舀,直至装满瓷碗,再撒点榨菜末、虾皮、紫菜、花生、葱花,淋点红亮诱人的辣椒油,最后再浇上一勺秘制的卤汁儿,一碗香喷喷的豆花便做好了。

“您的豆花来喽。”余意规规矩矩地把瓷碗给人搁桌子上,又嘱咐道,“老规矩儿,两文钱,您吃完搁桌子上就成。”

那食客道了声多谢,余意笑着应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老板,来两碗豆花。”一道粗粝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余意听见这声音,忍不住笑。回头望去,只见一高一矮两位少年并肩而立。高的那位头顶黑色罗纱软脚幞头,着一身赭紫色窄袖圆领长袍,腰间双尾束带上挂着一柄犀皮镶金入鞘短刃,倒是长得秀气,窄面长脸,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眼角似钩,眼尾轻扬,眸光疏离。矮的那位亦戴软脚幞头,身穿赤红色右衽翻领长袍,圆脸杏眼,塌鼻厚嘴,瞳仁却黑得发亮。

两人面露倦色,衣服上略有些褶皱,乌靴上面溅着黄泥点子,一副风尘仆仆模样。

余意忍不住想,不知是哪位,声音如此难听。

“不用,一碗就好。”高个男子薄唇轻启,声音清润,让余意想起聚宝斋那块她看上好久没舍得买的羊脂白玉无事牌。,

“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呢。”余意心中暗想,面上却带着谄媚的笑,开口道,“客官可是怕我这小摊不干净,您放心,这豆花,我从昨个晚上开始泡豆,磨浆、过滤、煮沸、点浆没有一步不用心的,新鲜着呢,保管您吃了唇齿留香。”

矮个男子倒是听的不耐了,催促道,“怎的话这么多?赶紧的吧,我都要饿死了,就两碗,他不吃我吃。”

余意赔了个笑,“好咧,客官您稍坐,我马上就备好。”转身狠狠翻了个白眼。

先头那一桌不知道又聊了些什么,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说话的声音大了许多,“那薛氏一族当年仗势侵田夺产,纵仆行凶,卖官鬻爵,强抢民女,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要我说,废太子被那薛皇后抚养过几年,只怕根子就是歪的,死了也不可惜。”

话音刚落,一根筷子带着肃杀之意“咻”的一声划过,直直地钉入支着头顶青布的木头篷杆上。

“哪个狗日的,没长眼睛啊?”那胖子捂着耳朵侧过身张望,血不住地从指缝里往外冒。

那高个男子缓缓站起,沉着脸走到他跟前,抬脚踢开胖子所坐的条凳,胖子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发出“哎哟—”一声痛哼。

那高个男子仍挺拔立着,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地上的胖子,“嘴巴放干净一点,再敢乱说话小心你的命。”

那地上的胖子啐了一口,挣扎着站了起来,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事?”

高个男子还没说话,那胖子的同伴已绕过桌子重重拧了一下胖子肥腻的胳膊,赔着笑道,“我这兄弟昨晚喝多了酒还没醒咧,才说了这么些子浑话,贵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那高个男子闻言瞥了他一眼,未发一言,转身迈着大步离开。

“哎——打人了便想走?”胖子还欲叫嚣,他的同伴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呀你,迟早坏在这臭脾气和这张嘴上,你看他穿着打扮和周身气度便可知此人身份不凡,知道你对薛氏一族有怨,私下碎嘴两句也就算了,大庭广众之下莫要生些无谓争端,毕竟我们市井小民拗不过那些达官贵人的,大丈夫尚且能屈能伸,如今便先忍忍吧。”

同伴宽慰的话将胖子旺盛的怒意浇熄了几分。

他对薛氏一族的恨意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

十二年前,他同妻子妙娘自扬州北上至京城,两人花了大半积蓄,在八宝巷子盘下两间二层铺面开了间茶楼,楼上隔出几间封闭雅室,楼下两间打通为敞厅。

铺子虽小,却独具匠心,敞厅以竹帘相隔,左右两侧墙壁特留作诗壁用于陈设墨宝,楼上雅室陈设精美,风格各异。妙娘心灵手巧,能根据不同的茶品做出相宜的精巧茶点,搭配起来卖再取个诗情画意的好名字别有一番趣味,最重要的是物美价廉,若客人愿留墨宝装点诗壁,还可折抵茶资。

是以一时间不少文人墨客趋之若鹜。

然而正是这份风光却让同在这条街上开茶楼的薛氏二房的姻亲红了眼,他们先是唆使东家背契涨价,又散布流言污蔑他家的茶吃坏了肚子,最后甚至直接派泼皮无赖大晚上砸了他的铺子,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事情闹到官府,薛家早已打点好一切,自然是他被反咬一口,到头来铺子没了,钱亏了,妙娘也郁郁寡欢不到一年便病死了,他也因此性情大变。

是以他对薛氏一族极其痛恨,连带着对曾被薛皇后养在膝下的废太子也厌屋及乌,哪怕薛家早已倒台,他心底的恨意也不曾消散。但此刻他也清醒了几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他早已懂得,只得苦涩地笑了两声,又跌坐在条凳上。

那厢高个男子拔腿走了后,矮个男子也顾不上吃什么豆花了,在桌上扔了一锭十两的银子,便起身去追。

“霍二,你慢些走,等等我呀。”见前头的男子没有放缓脚步的意思,崔懿宁只得快跑两步赶上他。“这事不对吧?昨日寅时的事,连我们都是巳时才得的消息,怎的今日市井竟都有风声了。”

“宫里的消息,想瞒的,只怕你死了都不知道,传的这么快,自然是有人巴不得被人知道。”霍峭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

“那你今日是怎么回事?元昭毕竟差点刺伤圣上,圣上心里是怎么想的还未可知,你因为元昭被人非议了几句就与人发生争执,这事若传到别人耳朵里,只怕又会被添油加醋地拿到圣上面前说,好在现在时辰尚早,没几个人瞧见,也不知晓你的身份。只是下次……万不可这般了。”崔懿宁苦口婆心劝道。

霍峭冷着脸,不置可否。

二人不再多言,走到巷口军巡铺铺房的灰砖外墙处,寻到各自的马,因霍峭要进宫面圣,便在此处分别。

霍峭先回晋王府换了一身衣服,到太和殿的时候,宋贵妃的贴身侍女候在廊上,想来是宋贵妃正在里面,圣上的贴身宦官周德海向他请安,他便随口问道,“圣上这两日如何?”

“圣上这两日圣躬欠安,夜里总睡不踏实,一会王爷进见时,若能多说些宽心的话,让圣上展展眉,便是奴才们的福气了。”周德海压低声音说道。

霍峭没接话,又问,“福禄公公的伤势如何了?”

周德海微微叹了口气,道,“那簪子插得极深,肚子都扎穿了,血染透了半边衣裳。所幸没有伤及圣上的龙体,否则奴才们万死也难逃其咎,圣上已经命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拿最好的药救治了,只是那孩子醒不醒的过来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霍峭垂下眼眸,缓缓开口道,“福禄公公忠心可鉴,想必上天定会垂怜,保佑他平安无事的。”

“那就借王爷吉言了。”福禄是周德海认的干儿子,他入宫这么多年,圆滑世故逢场作戏的人见多了,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老实本分的,平时不声不响的,漂亮话都说不了几句,只一心闷头做事,他看在眼里,心里却也为他这不争不抢任人揉搓的性子着急,便认了他,带在身边时时提点。这次废太子意图行刺圣上,事发突然,待众人反应过来,那刺向圣人的簪子已扎进福禄的腹部——是他挺身挡在圣上面前,救了圣上的命,也救了满殿人的命。但是再大的恩,人死了也没了,周德海也希望福禄能熬过去,遭了这么大的罪不享点福怎么行呢。

不多时,宋贵妃从里面出来,未施粉黛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霍峭规规矩矩请了安,宋贵妃冷哼一声,不曾正眼看他一眼,带着几位侍女越过他离开。

周德海见状,颇有些尴尬,只得宽慰道,“王爷莫怪,贵妃娘娘正为襄王的事烦忧呢。”

霍峭神色自然,未见半分怒意,闻言只微微点了点头,道:“劳烦公公帮我通传一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余意
连载中屋里看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