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纪念

原来卢笙饿我一天,是憋着请吃大餐。比昨天素面朝天的大裤衩大背心好点,我俩今日服系进这样的高档餐厅还不算掉价,毕竟海岛风情无过嘛。

她穿了一条碎花吊带长裙,脱去纱织外搭媚得如条窜高的火苗,凉鞋的花和裙子上的呼应。而我简单一些,心照不宣,也是偏红酒色花衬衫,黑色阔腿亚麻裤盖住了我的人字拖。

“晚上好,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定吗?”

男侍者西服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在明晃的水晶灯下反光,我猜餐费的百分之十在他的笑容和白牙里。

“有,尾号幺六七二。”

她牵着我,像带小朋友庆祝六一儿童节的家长,只是她的小朋友比她高半头。她儿子也比她高,不过已经过了再让她乖乖牵着年纪。

“哦好的,稍等……卢女士,两位,对吧?”

“嗯,是。”

服务员又露出白牙,“您请随我来。”穿过大堂上二楼三转两转是一排有落地窗的独立包间,最多容纳四人,据介绍六至十人的在更上面一层。海滩景观,落日斜晖,估计最少又占餐费的百分之十。

门关上后房间的私密性很高,落地窗的玻璃材质特殊,从外面看只是会反光的镜子。搞这么破费,她不会想在这里找刺激吧,故意饿我。

出发前我要求平摊费用,就如她往常和我A房钱一样,可她不同意,转了四次都不收。

太阳沉得只剩半张脸在海平面上,沙滩上的人们依旧戏水拍照踩着沙子散步。我收回视线,“卢笙,你要清楚,你在和一个有劳动能力且收入还不错的三十三岁女人谈恋爱,她……”

“你可以夸,景色真美,服务真好,卢笙真周到,不是么?”她打断我,双臂弯曲叠在桌上,表情写着又跟欠我八十万似的。

“哎呀。”我赶紧过去哄,站在身后揉她肩膀,“景色是美,服务也好,可是要卢笙花好多钱啊,我们俩之间没必要铺张浪费。”

小人儿不高兴地甩甩肩膀,想把我的手弄下去,“我管这叫享受生活,你无福消受可以走。”

“别别,别真生气,我不说了。”

我把凳子连人往里搬了一位,拉过自己的与她并排坐,“有时候我单方面掏钱你也过意不去对不对?不是说我们不值得,得从实际考虑,你还有一个家要操持呢,我不想让你手头紧紧巴巴的。”

“我不能有存款吗?这家是我一个人的?他能给女人花钱凭什么我不能?”

大概有些委屈没对我倾诉过,一直憋在心里发酵膨胀了,我倒不认为她在用往我身上砸钱的方式跟丈夫置气。

“好了乖,再发火该把我吓哭了,笑一个好不好。”

“你是很有钱,那我也没有揭不开锅啊。”

“嗯嗯,我知道。你尝尝他家茶挺好喝的,有股桂花味儿。”我岔开话题,一副给老佛爷献宝的谄媚。

她斜睨我,“我点就是茉莉桂花茶。”

我笑得呛了一口,她也终于有点笑模样,帮我拍后背,“你笨死了苏卿宇,哪天把我气死就踏实了。”

我们要是都死了你就会属于我吗?等我五分钟,我陪你过奈何桥,我们拿孟婆汤当交杯酒喝好不好。

我让她靠在我怀里,欣赏落霞孤鸟,嘲笑奄奄一息的太阳和被浪打翻的小孩。

上菜时,我们仍是这个腻歪的状态,女服务员有眼力见地将我的餐具摆放到同侧然后介绍菜品,“您好,前菜是低温慢煮温泉蛋沙拉,蛋黄流心,搭配帕尔马火腿的咸香,还有芝麻菜的清爽,开胃解腻特别合适。”话毕,她便规矩地退了出去。

“糟糕。”几乎压着关门声,卢笙挺了挺身子,“我忘了你不爱吃溏心蛋,诶服务……”

“没事。”我拿指头压她唇,“没关系,可以尝尝。”

蛋黄戳破,金色浓稠液体淌入各种食材的缝隙中,叉子卷了点菜叶被我送入口中,腥味确实敏感跳脱。就像她不喜欢香菜,连我吃完香菜亲她都不行。不过分情况,有时接吻出血也腥,但腥得发甜,令人回味无穷。

“我还是等过生日你给我煮又熟又嫩的鸡蛋吧。”

“真快,半年过去了。”她挑没沾上蛋液的火腿蔬菜喂我,“你还记得我生日吗?”

开什么玩笑,我不记得你生日?我上下扫了她两眼胡诌,“八月六吧还是十六来着。”

她不跟我计较,温吞吞告诉我,“是七月二十三。”

“那我三月七十二给你过。”

其实很早就开始为卢笙的生日礼物犯难,送个名牌混在她丈夫买的那些里没什么意义,一时间又想不出她中意什么缺什么。太浪漫难免俗套,太实用又怕她嫌无趣。

“不爱过生日,不想老一岁。”她扁嘴叹气,鱼骨夹松了,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间,可爱又迷人。玉指穿过浓密乌丝一遍遍将它们聚拢,不很修长却净透柔软,关键时刻也有力道。当视觉唤醒身体记忆,心头暧昧骤升。

看不见自己脸红不红,靠茶水压惊,“我给你倒着过,今年就是你三十五岁生日,明年三十四,等我七老八十你正好是个宝宝,咱们隔辈亲。”

她笑得夹子掉了,我钻桌子底下捡,一双腿闯入视线又令我起了坏心思。一条优雅地叠在另一条上,裙裾顺着腿线滑下遮住大半肌肤,只露出脚踝处小巧的骨节。这对脚踝有时勾在我背上,有时架在肩头,有时被我攥在掌心。它总是像现在这样,有节奏地动着。

“你给我出来苏卿宇。”

她被我的触碰吓一跳,但力气小拽不动。我没来真格的只想闹她一下,也怕掰疼她。

“快点儿,我数三,二……”

敲门声打断她,也打断我,我进退两难索性藏好,垂地款桌布能将我完全遮住。

“打扰您,您的……”服务员可能因为我的消失愣了半秒。脚步声轻缓靠近餐桌,我不由放慢呼吸。

“您的法式洋葱汤,依吩咐,双倍格鲁耶尔芝士,趁热享用口味更佳。如需要加热,可以随时叫我,我一直在门外。”

“好的,谢谢。”卢笙干笑两声,“那个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副菜和主菜一起上吗。”

“这样可能会干扰菜品的品鉴体验和口感。”

“没事,我们很饿,尽快上,同时上。谢谢。”

“好的,明白。”

我还在竖着耳朵听服务员是否离开,手背就被卢笙狠狠地抽了下,我不就是摸到她大腿根了么。我恹恹爬出来,“疼,好疼呀,你给我吹吹。”

“坐下,坐好。”虽然瞪我,她还是帮我揉了揉。

等服务员上后面的菜时,我又大变活人一样端端正正出现在餐桌旁。房间共三人,两个憋笑,一个着急逃。

此时我脑袋里冒出许多疯狂想法,比如突然对卢笙做亲密举动,请服务员为我们拍情侣纪念照,点一首情歌让整个餐厅都知道我对卢笙的感情。

细想来又万般可笑,在不属于苏卿宇和卢笙的世界里耀武扬威、杀伐果断,等戳破了泡泡,梦醒来,我和她还是得各自缩回壳子里。细细的素圈套不住她,更无法证明我们关系的合理性,它们忽然变得可笑,被我犹豫地又不甘地冷落在包里。

我们之间总是这样,当情到深处想贪心地更进一步时,面前深渊里便响起碎石滚落的跌宕,提醒着我别害人害己。

卢笙在我面前打个响指,脑袋撑在桌边歪着身子瞧我,“是晚餐不丰盛还是我不好看啊苏大小姐,至于这么心不在焉?”

“饭香人美,陶醉了。”我跟她贫嘴,餐后的波特酒确实有些醉人。我关了灯将她带到落地窗旁,桌上白色残烛将熄未熄,暖黄色光晕逐渐缩小。黑夜又至,天吞没海、浪吞没沙,我想用胸膛的一点温热吞没卢笙。而她被我拥着,此刻静默仿佛心有灵犀,同望着远方。

“如果我想对你说谢谢,你会不会觉得疏离?”

“嗯……”她如一只蜻蜓轻悄落在被风吹翻的书页上,一阵风吹来又翻了几页,她煽动翅膀,再点水般落下,“加个吻的话,就不会了。”

我笑出鼻息,可能吹得她耳朵发痒,她缩缩脖子。

“谢谢你卢笙。”发丝间是太阳混杂一点洗发水的余味,吻下去时钻入我的鼻腔。我过去好像太急于吃掉她了,很少耐心地放缓节奏去感受她。

“我做这些不是我好,是因为你值得。”

这是我对她说过的话,她学会了怎么上我,更学会了怎么爱我。她踩着我的脚印,始终跟在我身后。

“那我想,我还值得一个回吻。”

她在我怀里转过来狡黠一笑,“只想要一个吻吗?”

虽这样问,但她只打算给我一个吻,不过刻意加深力度延长了时间,直到一声窜天的响动惊扰我。卢笙身后,百余米开外的沙滩上,像流星起源似的万点光亮冲破天际,然后似撞击空中隐形物体绽放绚烂花火,一朵接一朵盛开,此起彼伏。

“卢笙你快看,好美。”我很少睁眼接吻。

她用牙齿啮咬我的唇,回头望了一下,“嗯,好美。以前过节能放烟花爆竹的时候,我们就躲在家里看,嘲笑放的人傻,几百上千的东西被别人坐享其成。”

我也有过这种想法,可我欢喜得挪不开眼,“还有桃心形的,五角星的,你快看,像不像我给你放过的仙女……”

仙女棒蜡烛。

节前,车内,噼里啪啦,吸了两鼻子烟火味儿。

脸上忽明忽暗的缤纷色彩落幕,室内随之恢复昏暗,那只小白蜡烛不知何时偷偷融尽了。

“像,喜欢吗?”她看着迟钝的我笑意渐浓,“今天我当了一回傻人,傻到附近的人都看到了,看到我每次被苏卿宇亲的时候,心里就炸开刚才那团焰火。”

她提前安排导演了这场烟花秀。

胸口倏然一热,喉咙里堵了千丝万缕的情绪,我捧着卢笙的脸,小心翼翼地捧着。曾自认为恢弘到不敢示人的爱,全部伴着一声声炸燃灰飞烟灭。爱或不爱都不可笑,我的自以为是倒万般可笑。

卢笙带我到ktv续摊我并不意外,沾了酒不能开车,二十分钟的步行路程我们晃晃荡荡。我背了她一段,她也要背我。我怕压坏她的腰,怕我俩摔了,可她信誓旦旦。能背得动儿子就能背起我,她只怕男孩子大了以后跟她越来越疏远,也怕我跟她远了。

我压着身子下巴垫在她肩头,问她我为什么会远。

她说,她的婚姻始于爱情,被狠狠爱和不被爱的滋味都尝过,人没有持久永恒的爱情,从生理心理出发都如是。说如果哪天我飞走了,她甚至想不出拴住我的理由和手段。

我以为只有我单方面患得患失,狠狠爱与瞬间不爱一个女人的滋味我也尝过,可那句“我将永远爱你”不知怎么,像枚哑炮卡壳了。空头支票的双方,开的人难堪,接的人难过。从希望她奋不顾身、抛开一切来爱我,到怕她和我摔入同一个深渊的历程,我不知该怎样去形容这样的心境。

“那就半打吧,凉的,送果盘吗?”

ktv离酒店不远,设备有些陈旧,回神听到她和服务员交涉,“不要果盘可以送一小时?”她看我,“到十二点累不累?”

我摇头。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包卢笙照旧自顾自点歌,然后贴着我坐下,吹吹麦克风试音。她比无常还爱腻着我,也比无常手感好。

好吗一句话就哽住了喉

城市当背景的海市蜃楼

我们说好绝不放开相互牵的手

可现实说过有爱还不够

我捏她腮帮子强行打断,扭过她的脸,“今天不应该唱情歌吗?”

“你又不点。”她把麦杵给我,“快唱情歌给我听。”

我半推半就又在她面前班门弄斧,她用另一只麦在我拿不准开头或跑调的时候伴音,嗓音染了度数仍是那么百转千回,像牵起迷路的小孩往家领。

“以后没有你我都不敢唱歌了。”节奏间隙我说。

她没看我,咽下嘴里的酒,“我也希望每次喝醉以后你都在。”

“清醒就不需要我了?”音乐干巴巴响,我不唱,捂着她的麦也不让她唱。

“你呢?现在是清醒还是醉的?”她跨一条腿便坐在我身上,像第一次给我嘴对嘴喂酒的姿势。这回我有时间看清她黑眸里的情绪,却随着她圈上我脖子的缓慢靠近而变模糊,我发现我与她之间横亘的一切都可以因亲密动作消融掉。

或许这才是爱的本质。

她没喂我酒,直接亲吻,毫不克制的热烈裹挟着葡萄和麦芽香在唇齿口腔缠绕。我无限坠落但又无比清醒,“别在这里,不卫生。”

她不听话,有些跳出我的节奏,我们的衣服都很方便,局面濒临失控。

“我没洗手卢笙,回酒店好不好?”

“不要,就这里。”

我读不懂她的固执,只好将她与我调换位置放在沙发上,我要用嘴她也不许,这让我为难起来。而她认为,我要是足够爱她就能想出办法。

“卢笙。”我无奈笑笑,看她为此闹小情绪。可似乎也并不是全为此,“卢笙?”她不至于这般落寞。

我被她的安静闹慌了神,把她掫到背上,“乖,我们回去。”

她没有再反抗,由于我的疾步颠得话音有些颤抖,敲着我的耳廓,“苏卿宇,你在等我比你勇敢吗。”

我不知道她指什么,在这个心照不宣的,二百天纪念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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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