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

她毕竟有家,我不可能没轻没重地骚扰她,多数是她先联系我。

不知是体质原因还是她真的喜欢我,每次都像烈日下的一块冰,化得飞快,水汽蒸腾。但我始终没带她回过自己的住所,莫名有一道界限横着,其实家里和酒店哪怕KTV,对我们来说,都只是一个追求快乐的场所。

春节前科室组织大聚餐,四张十人桌紧紧巴巴能坐下,我俩挨着憋在不起眼的角落。

抽烟喝酒吃饭聊天嘈杂热闹,我们还被坐在身边的人特意照顾,怕不熟没话题无聊。

“行了玩你们的吧,会计室别的同事不知道我还能不认识苏助理?”

我们领导觉得新招的副科长不够得心应手,去年又提拔了我。我还为这事愁了一阵儿,显得我平时怪阿谀奉承的。

我已经陪她喝了几杯,我发现她一沾酒精,就花喜鹊似的特别吵闹,也特别可爱。

“怎么着,我陪一个您才肯干了?”

她总盯着我的量,有意要把我灌倒么?今天喝得白酒,刚才又混了点啤的。来言去语几句,周围同事也跟着瞎起哄,最后连她也没逃脱罚酒。

我帮她夹拌菜,“还想吃点儿别的吗?”

是长桌,大家都各自吃面前的菜,少有人站起来。

她上头了,红着脸颊,冲我摇摇脑袋,但笑眯眯地不肯移开视线。我以为她有话要说,太乱了屋顶都快被四十几口子人掀翻了,我只好偏头凑近她的唇边听。结果她贴上我的耳廓轻轻吻了一下,若无其事。

我触电般慌张直起身,仔细扫视餐桌上的每张表情,万幸无人注意。我不敢恼怒得过于明显,瞥了她一眼让她好自为之。我的警告起效了,她没再越界,后半顿饭甚至连话都不屑同我说。

特意挑周五,有愿意续摊儿的可以自行组织,喝大了的第二天也能休息。不过窗口倒班的同志辛苦一点,周末有门诊,住院有病人,该上白班夜班的还是得上。

卢笙明天就是早班,早七到下午三,可她非要跟着去唱歌,我都不去她去什么。

看了看谁去,我也是混,人家屋凑的局,我哪有权利逼逼。只是她喝了六七分,到了KTV免不了还得被灌,我放心不下。

“打俩车就够了吧?”他们正掰手指头统计。

卢笙半靠在我身上充当局外人,也不吱声。近几年冬天都雪少,风大干冷,我偷偷摸她手,凉透了。

我把她羽绒服帽子给她扣上,趁人未散尽打算也抽身离开,“一会儿少喝点儿,别找不着北了。”

“你走了?慢点儿啊。”她嘴上叮嘱,眼神却在极力挽留我。

“诶苏老师,您明天又不用上班,一起吧。”

“对呀,正副科长走了,您得领导我们嗨起来呀。”

“来吧来吧,我们需要美女。”

算上我正好四男四女,我盛情难却,偷偷瞅见卢笙也开心了。

多我一个还是打两辆车,男女各一辆。出于对领导的尊敬,我坐副驾,她们仨挤后头。狭小的车里瞬间充斥起酒气和聊天声,我都怕司机烦了去单位投诉我们。

“苏老师,您还想吃点什么吗,怎么感觉一吹风刚才跟没吃饭似的。”

高萌是二十五六的小丫头,胖乎乎的,人如其名,又高又萌。我让她坐前面好了,能舒服点儿。

我打开app把手机给她,“我请,想吃什么大家点。离开医院就该叫姐叫姐,该叫妹叫妹,别老师了。”

“嘿嘿,谢谢姐!”她大大方方地开始征求意见,她想吃快餐,另个想吃点清爽的,卢笙说那就都订,替我做主多订些,八个人呢。

“姐,锁屏了。”高萌求助我,可不等我回身,卢笙直接输入密码解锁,高萌诧异地等她解释。

卢笙不以为然的态度打散另两人的好奇,“上次帮苏老师找电子医保码交费来着,弄了半天还不如病人明白呢,脾气还比病人大。”她调侃我。

“笙姐,刚才苏老师不是说了么,私下出来玩别用官称。你……你大一点吧我记得?”

她口无遮拦,“嗯,我胸大一点。”

连司机都忍不住跟着我们笑了,我骂她没正形。

“诶苏卿宇,卢笙是你叫的?你不得叫我姐啊?”

旁边那俩捂嘴偷乐,我三道黑线硬憋出一个姐字。

吃的果盘都到位了,点酒在所难免。不过我在时我倒不介意她喝多少,醉不醉,我能收场。

大家没敢太放肆通宵,先包了四个小时到凌晨两点,我估计中途她就能睡着。

大家拿吃拿喝群魔乱舞的,等卢笙点完歌回来我身边已经没位置了,我真怕她酒劲儿上来一屁股坐我腿上。自去年那次KTV之后,我俩没再唱过歌。所以灯红酒绿的浓烈气氛总能使我回想起那张给我喂酒的小嘴。

看来不是我有色眼镜,卢笙唱歌公认好听。遇到有对唱的歌那几个男的就抢名额,她独唱时大家又听得如痴如醉。

她爱热闹,应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我和她相反,喜欢独处,每天工作被迫社交。

“你儿子九月份该初一了吧?”喝酒休息大家闲聊。

“嗯,小学还没念明白呢。”卢笙吐槽。

从同事眼里看见了我妈逼婚时常有的神态,她们好像默认人长大了自然会有出息,“多好啊,大儿子不用操心,你看你哪像个十几岁孩子的妈,还是要孩子早好,我家那个刚四岁,我都带不动,更别提老人了。”

“结婚生子是得趁早,趁着年少无知头脑发昏都完成了,不然等认知和经济随着年龄上来,谁还往火坑里跳。”

我听不出她到底有没有后悔,我只能尽多的给她快乐,不辜负她说我“是个天使”的评价。

“可不是嘛。”高萌撇撇嘴,“光相亲就够烦的了,再想到以后要过的日子简直是恐怖片。如果过两年我还没嫁出去,我就再学学考考证,得向苏姐学习事业有成,过得风风光光的。”

“呵,我都成不婚代名词了?”我笑着拍她。

“也不是。”她吐吐舌头,“苏姐出了名的难追倒是真的,我都听说过,有职能科室的,还有好多医生。”

我喝口酒,“哪有那么夸张,一两个而已。”

“自己有本事,家里底子厚,要模样有模样,搁我也瞧不上那帮普信男。”四岁孩子妈附和。一句话击倒在坐的另四位,她冲那帮歪瓜裂枣一挥手,“没聊你们,唱你们的歌。”

卢笙被逗得开心,不知因为同事的话,还是因为别人口中优秀的我此刻专属于她。

我跟好朋友聊过我的事,这种情况在我们圈子里算大忌,所以她们都认为我疯了,有病没道德。告诉我到最后人家拍拍屁股走了,你狗屁都得不到。

我要得到什么?

得到一纸婚约?得到一个孩子?得到一个伴儿?得到一个安稳的家?

我承认,最后一个我奢侈地幻想过,和前任、前前任,但不包括卢笙,我对她不抱幻想。我想我从她身上只得到过程就足够了。

约莫是年纪大了,几个人满打满算唱到两点准备散场,困的困累的累醉的醉,大不如十几二十岁那会儿。

我负责把他们安排妥帖,要求到家报备,还剩卢笙挂在身上。我知道她没喝高,跟这儿撒娇耍赖呢。

“起来,自己走。”我拿胳膊肘怼她,故意凶。

她听话地直立起来,牵上我的手跟我走。

“我想散散步,要不给你叫车回家吧。”

我心疼她缺乏睡眠,她却以为我在驱赶她,不高兴地瞪着我,“生理期不能用就不要我了是吗?第五天了,想的话也可以。你要是怕弄脏了手,今天我不介意你用……”

“行啦,这不是担心你早班起不来嘛。”

之前我买过一些小玩具带去酒店,她不喜欢,跟我生气,看来牢骚还没发完,憋在心里这么久。

她闷闷地走在前面,但还是老实地和我牵着。像遛狗似的有趣,她走对了我就跟着,该转弯了就拽一下牵引绳,自己就知道换方向。她可爱到我在大街上就想亲她,羽绒服帽子的一圈毛跟着步频一颠一颠的,让我想起勾得我心里痒痒的卷发尾。

从马路拐进小区门令她困惑,回头问我,“今天住民宿?”

我气结,“我家。”大晚上的懒得看酒店了。

她眨眨眼,哦了一声,然后乖乖回到我身侧,“你自己住吧?”

“没有啊,平时和父母住,最近姐姐姐夫家装修,过来借住。”

我哪有什么姐姐啊,还姐夫呢,编到一半我就想笑,但忍住了。

她犹豫地扯我手臂,“我是不是不太方便去呀。”

“怎么不方便啊,来例假不方便啊?没事儿,我有卫生巾安全裤,随便用。你又不躺他们身上,有什么不方便的。”

“混蛋。”她终于甩开我的手扭头就走。

我笑着捉住她把她扛起来,“走,跟混蛋回家。”

“别,别这么抱我,我胃里难受。”

我不管不顾继续走,一边假意恶语相向,“敢吐我身上你等着的。还上班?我让你地都下不了。你信不信卢笙?”

她越不回答,我越颠得她难受。

不过等耍完威风到家还是得蹲下帮人家换鞋,找整套换洗衣物,伺候着洗澡,吹头发。如果不在浴室做,我们都属于洗澡光速的那类,从我把她放地上到吹干出来,半个小时多点儿。

因为只开了玄关的灯,她又没随我往里走,她一直认为我家如我所述住满了人。刚才吹头发时还半推半就地怕吵醒别人,把门关得严丝合缝。

“家里知道你谈女朋友吗?”吹风机太吵,她问了两遍才听清。

“知道的话我妈还能这么逼我结婚么,我得死。”

她目光怜悯,“她过于美化婚姻了,作为已婚女性,她应该如实引导你。”

“切,作为离婚女性,我用她引导?”

“你父母离婚了?”

“我离过。”

恰巧关闭吹风机,室内顿时静得可怕。

我俩视线通过镜子相撞,她似乎有点难过,“我不知道你结过婚。”

我心里没底,“好,现在知道了,会怎样?”

她转过身缓缓拥抱我,“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有大把的时间金钱去挥霍。羡慕你能随心所欲地生活。”她抚摸我的脸,“那时你一定很痛苦吧?”

嗯,简直抽筋扒皮。

我就是个傀儡,正常接触我妈介绍的男人,约会一次不落,相处半年多就见家长定亲。所有日子都是她选的,我没意见,唯一的要求就是不举办婚礼,拿旅行结婚当借口。我忍受着他在我身上爬,我也竭尽全力去扮演好我的角色。我以为只要我忍下去,大家就皆大欢喜。

直到一次体检我查出怀孕,本来死水一样的我却幽幽雀跃起来。我要留住这个孩子,生出来他们所谓的任务就完成了,我的人生是不是就可以还给自己了?我是不是不用属于别人了?希望的光仿佛在向我招手。

然而事与愿违,七周左右就胎停了,可能跟情绪有关。我做了手术后来生了场大病,一病就是半年。幸好婆家冷血,男方妈宝,找各种理由跟我提离婚。他们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祝他们好人一生平安。

写完这些经历,我也不过26岁,我绝不会再允许谁主导我的人生。

我没对不起任何人,除了自己。

我靠文凭和能力找了现在的工作,体制内,稳定清闲收入正常。我妈虽然还会唠叨,但不会断我的经济来源,我也算熬出来了。

卢笙轻轻吻我,我才回过神,“还行,麻木了。”轻描淡写概括了研究生毕业后炼狱般的两年。

外面突然“哗啦”一声,大概是无常又把什么打翻了,无常是我养的暹罗猫。

卢笙不知情地退出怀抱,侧耳倾听,肉眼可见地紧张,她以为是谁被我们的动静吵醒了。

我信誓旦旦打横搂起她,推门就走,“抱我女朋友上床怎么了!”房子空大,回荡着我的声音。

她鸵鸟般埋在我肩头,“别这样,我不想找麻烦。”

我为她点亮所有灯,带她挨个屋子参观,家里很久没这么金碧辉煌了。不,应该说蓬荜生辉。

她反应过来我说谎,上来就扯我这张骗人的嘴,扯着扯着又肆意亲过来。亲到一半感觉不对,突然和旁边的无常对视,“你看什么看!”

靠,她真可爱,我真是爱死她了。

我顺手拉出书房抽屉,没有太过郑重其事,“给你把钥匙吧,我父母几乎不过来。”

她掌心握住钥匙的时候,我心里莫名燃起深深的归属感,可下一秒她随即又放回盒子里,我的感觉被瞬间击沉。

她抱歉地抬头看我,犹如恶魔低语,“我不能同时当两个家的女主人。”

我张张嘴,本有一堆恶毒的话回击,却不知该说哪一句。她说的没错,她压根不属于我,我得感谢她让我认清现实。从她递给我纸巾的那刻,这个噩梦就开始了。

相处快半年,我们竟没讨论过类似问题,我们难得见面,而见面后只有数不尽的开心。

或许开心的份额已尽,我们得面对困难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