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噩梦

秦念安提醒的没错,秦立恒是个非常难缠的人,下周继续约我无果后,将火力转向我父母。他为他母亲安排了茶室雅座,打着合作的名义约我父母闲谈续话,他若出席,自然我需同去。可周中我就和卢笙出去玩了,周末回不来。

我妈原话:多少女人做梦都想被这种条件的男人追啊,就你另类。

是的,我也要去追我梦里的女人了,再不见面我都快忘了立体的卢笙是什么样子。因为和各任女友谈了分分了谈,我妈对我和女孩子的友谊戴上有色眼镜,说天下没有不散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用浪费的那些时间去接触一下男性不好么,哪个女孩能陪你过一辈子,老了能指望上谁?

前面听了只是烦躁,最后一句才真正扎心,我也想谈一场永不分手的恋爱,我想和卢笙好一辈子。

秦念安口中的秦立恒一直使我惴惴不安,接连两天我都没敢去家附近那个健身房,怕节外生枝,我对他已经从回避到忌惮的程度。我妈仍在用微信和电话狂轰滥炸我,希望我能放弃出游参加他们的周末小聚。听到最后我索性把手机搁得老远,对她的话术产生免疫,叽里咕噜的不过大脑自动转化为歌曲或有声故事倒起了催眠作用。

出发前夜,卢笙主动联系我商量要带的东西,说有些可以共用的一方带就行。除了她穿我的衣裤略长外还有什么不能共用,从里到外由上至下,我俩等于一个人,现在跟我分上你我了。微信上句停在刺眼的争吵,我连发十几个表情才把它顶到界外。

「我带几身衣服,其余都用你的。」我堵着气。

她不介意或没留意我夹杂脾气的话,拍日用品的图片问我有无遗漏。我没心情盘点,也回了张图片,是我买完一直没怎么派上用场的小玩具和指套让她选两样最喜欢的。她乖得出乎意料,在图上圈了几个红圈,问我可以吗?

我哼笑,当然可以。

「接我下夜班好不好,想跟你一起去机场。」

「那我早起半小时的好处是什么?」

「你提。」

「跑过来抱我,亲我。」

能感受到那边的笑意「好呀。」

我旋即泼盆冷水,「然后拍给你老公打卡,说要跟苏卿宇私奔了。」

梦里他挥刀砍断我两根手指的情结历历在目,鲜红铺满画面,痛感延伸到现实。

我用问号敲打装死的人,那边反悔,甚至打电话求我,压低嗓子忍气吞声。我得寸进尺开视频,让她像求她丈夫一样跪下求我,不,用更卑微更低贱的姿态。

等待许久,我终于看到画面,卢笙双膝落地的瞬间我内心竟毫无波澜。不似预想中畅快,我麻木地凝视屏幕,她的泪烫不醒我,我与她的难过也不相通。我麻木地扬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头撞击地板发出“咚咚”声,眸子里的水汽被震落很快又蒙住一层。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听话,更不明白自己对她的怜爱为何无影无踪。我单纯折磨她,企图找回一些情绪波动,爱与恨同时消失的感觉空洞又可怕,我甚至要求她对着屏幕脱衣服,看着细软的腰肢、汹涌的曲线我却依旧冷淡。

第二天我急不可耐见到她,很早在医院门口等,抽完一包烟后天边晨光依稀,她的身影跟着浮现。我下车看她过马路跑向我,车辆穿梭几乎蹭着她的衣角,但被她轻巧躲过。攀上我脖子的小手冰凉刺骨,而昨夜悲伤烟消云散,她贴近辗转的唇瓣似在倾诉爱意。

昨晚磕得太久太用力,她的额头留下个印子,像只眼睛般明亮深邃,冲我一下一下地眨。这个画面滑稽且诡异,我错开视线可不由自主还是被它吸引,我如陷在泥沼般拔不动腿脚。我抬手盖住它,卢笙不明所以,她偏头躲开自己摸摸,那个印子随之不见,我揉了揉眼睛。

天空保持刚着才的颜色晦暗不明,我赶在早高峰前驶进高速,一路向东太阳没有出来的迹象,与天气预报大相径庭。

刚刚怪诞的幻视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不时歪头扫几眼卢笙,她平静如常,比我还专注地望着前路。大概看的太频繁,她倏然与我对视,轻微侧目而已,我却像被扼住喉咙呼吸不得。

她用含着倦意和冷意的目光直视我,“你怎么了苏卿宇?”开口更是平声平调,被摄魂了似的,“你快追尾了,看前面。”缓得仿佛在讲,困了,睡了。

我转过身子发现一辆车正变道超车往我前面硬塞,可我的车速没降下来,猛打方向盘使我有惊无险地画了一条蛇形。挤进来的车压下速度,我左它左我右它右,有意挡我,任我怎么按喇叭。我原本打出一小时路程的时间,导航持续播报,然而我恍惚发现,距离居然向负数增长,且数字越来越大。

我难以置信地探头看,又把手机摘下来丢给卢笙,“重新导一下,我不记得是哪个口出。”

“没事,我认路。”她飘出来一句,目光停留在我的屏保上,用拇指摩挲我俩合照的脸,我看到笑意牵动嘴角,弧度大得莫名其妙。

我不敢再偷看一眼,用力攥住方向盘拘泥于自己眼前这一小块地方,连大口呼吸都怕气流惊了旁边的人。此刻我只想逃离,我无法承担肆意妄为对待卢笙的后果。

她的言行举止令我胆寒,我颤着声音,“对不起,是我混蛋,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她抬眼,笑容夸张静止,“我哪样?我还不够好吗苏卿宇,我再对你好一点可以吗?”

“不……不,不要这样……”我被她的样子吓哭,随着她的靠近我紧紧闭上双眼蒙住脑袋,“求你了,别这样,我错了……我错了。”

车子未停止行驶,我能感知到颠簸、转向和偶尔制动,空间内窸窣的人声令我极度不安。再睁眼,我坐在后排,卢笙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我的父母。父亲开车,母亲担忧地看着我。

“妈,我们去哪儿?”卢笙机械的笑容占据了我整个记忆,完全忘了我在哪里要去做什么。

我妈摸摸我脑门,不明白在车上打个盹儿的功夫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她说我丝丝拉拉要喊喊不出声音,拧巴着脸吭叽。她开导我心里负担不要太大,不过是见面先有个了解,不是双方父母正式拜访,后面接触有不合适的地方再说,都有余地,他们会尊重我的意见。

原来终是我答应了秦立恒的约会,翻看与卢笙的聊天记录,我们又吵起来闹翻了,出游计划泡汤。我死人一般瘫在座椅上,窗外阳光灿烂无比,刺穿我的心脏,它延着结痂处瓦解碎裂,听见落在深渊的回响不绝。

秦立恒依然儒雅大方,体贴周到,招呼双方家长,做气氛调节剂。我拖着身体跟随,我妈暗中掐我腰,我不明所以。直到去洗手间照镜子才发现,我面色铁青,半睁眼睛,弓腰驼背双臂低垂。

我一定是太累了,被各种情绪折磨坏了精神,我没病,其实我不刻意陷入就好。

我掏出口红补色,甚至还晕开微量在指腹往脸上抹。我努力挤出苹果肌的位置,把两边色彩扫均匀。镜子里的我仿佛一下和刚才卢笙的笑容重合,我全身一机灵,呆滞地望着里面的自己亦或是她。

我带上卢笙这张脸的面具,进入茶室内,众人异样地瞧我,拿我当神经病。我不管不顾,跪坐下来热情与他们交谈,主动贴近秦立恒暧昧至极。我妈只解释是我没休息好,支开我去另间屋子别给她丢人现眼。

我起身之时撞上准备上茶点的服务员,我看着她手里的托盘愣神,“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精致的骨碟内是一双捧成菊花盛开状的玉手,腕部被切割得平整能平稳地撑住上部分。可手腕上的东西晃得刺眼,是金子反射了灯光扎我,我认得那串黄金,我亲自为卢笙挑的转运珠。

我不是叫她不要摘随便下来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接连出现的盘子里装的是摸过看过千万遍的各种部分,我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刑者,眼睁睁地听秦立恒绘声绘色给长辈讲解他这桌宴席的独到匠心。

卢笙头部出现时,众人喜悦之情达到巅峰,拍手称绝。卢笙仍保持着车内那种笑容,没掉下来一丝弧度,只是黑眸宛如深潭,死寂又浑浊。

我一定在做梦,是我还没从梦中醒来,苏卿宇!你给我醒醒!我张大嘴巴不顾脱臼,奋力嘶吼,我要震碎眼前的一切,逃出这吊诡的情结。我不管抓住了谁,抓到什么东西,我都疯狂破坏,我拾起地上碎瓷片胡乱比划。

和我妈的这通电话大概因为我手机电量耗尽挂断,无常窝在我身侧被子里,我探身插充电器迫使它动了动。我舒缓睁眼后,不带一丝梦中的情绪,眼前画面如常,安静熟悉。等待手机重新亮起,我趁机吸了几口猫,它挣脱地跑开,小爪子往我皮肤上划了一道浅印,有些疼。疼?我接收到疼痛信号,确认自己身处现实。和卢笙的聊天记录是用合照气她那次,与记忆没有偏差,我松一口气。

「明早我去医院接你。」

回想起梦里对卢笙的恶劣行径,我不是滋味,不爱了可以分开,为什么要刁难她呢。不知道她经历过几次矛盾之后,对我的感情是否如初,还是不是那个千方百计想让我爱上她的卢笙。

「你成心的吗?是后天。」

我退出视频去日历反复确认,果然头脑又混乱了,我逼自己静下心回想这一天的工作内容,再想昨天的,前天的,直到捋顺了。挪到书桌前坐下,我开始翻课件习题笔记,大概会个七七八八才踏实下来。应该不是脑袋的问题,只是精神压力太大了。

「对不起,我记错了,后天早上去接你。」

「哪只小狗说不顺路,让我自己打车的?」

「那你选一个吧。」

我没故意对她冷脸,而是忧心梦里的画面在现实中上演,我神经质地害怕起来,甚至不知如何面对卢笙。我想见她也怕见她,我好像被刚才的梦中梦困住了脚步,丢失了最开始的游刃有余。

「要是接我,六点半老地方等,不接机场见。」

她言简意赅的指挥避免了由于阴差阳错产生误机的可能性,我答应好,问她收拾东西了么,她说基本都带齐了,我可以只带些换洗衣物。我安心地把视频看完,刚才搜索了一下小玩具可不可以坐飞机,里面有趣的讲解替我缓解了一些噩梦的副作用。

我不嫌冗长地打字给卢笙描述,她第一反应不是拒绝,也是问能带吗,安检查出来社死千万别说认识她。我选了合规的拍给她,走托运。又问她我挑的喜欢么,她回了个凶巴巴的表情。

「你知道视频讲托运有什么好处吗?」

「不会是查得松吧?」

「第一,符合规格,曝光率较小。第二,万一途中忍不住掏出来想用,发现在托运箱里,可以避免尴尬。」

她甩我一张不知羞耻的表情,叫我少想少看乱七八糟的东西。切,我的手好用一百倍,我不是怕她无聊么。我偷偷又把屏保换成了原来我俩合照加文字的图片,刚才开机瞬间我仍无法直视她,随手切了副背景,聊过天才放松下来。

后天清晨,我比约定时间早出现十五分钟,与梦境不同的天色,我也没带烟。我刻意提前过到马路对面等她,降低情节重现的风险。上周短暂碰面是因为秦雯崴脚,在放射科门口我不轻不重地与她拌了几句。按我的时间体系,我们各自度过一个世纪那么久。

卢笙的轮廓由远及近,由模糊变清晰,她也注意到我,眼神停顿脚步加快,拉着的大行李箱跟着“隆隆”转起来。她表情浅淡更多掺着困意,“坐车里等多好。”她挽着我的手臂过马路。

我没接话,只是一手箱子一手是她,先把她送上车再往后备箱放行李。我偷瞄了好几眼,不知道她脑门中间为什么隐约有点红。从车尾走到驾驶的三步距离我硬蹭了六步,想不出所以然。后悔没带烟,这样就能借机拖延时间。

透过玻璃,她已扣好安全带歪在座椅上闭目休息,并没在意我的磨蹭,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后上车。可能是听见关车门声,她睁了一下眼,正巧我盯着她的额头,视线相撞,电光火石。我慌忙坐正也扣上安全带,按着导航出发。

身边是她的轻声嗔笑,“怎么害羞上了苏卿宇?”

不是害羞,是害怕,我怕把嘴咧得很大却笑意不及眼底的卢笙,怕惊醒后又与父母在赴约的路上,梦里的每一帧都令我汗毛竖起。我仍是没答,靠近她的那只手摸过去,她不解地递我墨镜,因为正前方暖阳一片。我目不斜视,先搭了她的手腕,转运珠还在,然后顺其自然接过墨镜戴上。

卢笙倒不觉什么,拉下遮阳板继续睡觉,“不陪你聊天了,昨天太忙都没怎么合眼,头疼脑门发紧。”

红灯时用黑白视角再偷看,那个印子就不怎么明显了。可能是她难受捏了几下,也可能是趴桌子上睡着硌的,我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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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笙歌
连载中半忧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