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翮怎么也没想到千吟带着他来到了十方荟萃。
这下潮汐可能会不高兴了，自己属于是被动跳槽到了竞争对手家。
抒翮想着，看了千吟一眼，“你是这里的老板？”
“嗯。”
抒翮道：“不对，十方荟萃卖的法器我见过，那照妖镜、缚妖索都是妖碰不得的，你若是老板，怎可能会卖这种东西？”
千吟没答话，推开了十方荟萃的门。此时亥时过半，白日来干活的人类帮工刚刚把架上降妖法器搬下，他们用绸布盖上照妖镜，将它们搬下楼，整齐地码在十方荟萃地下的仓库里。
看到照妖镜，抒翮浑身紧绷地往后退了一步。
千吟注意到他的反应，没说什么。
待人类帮工搬完货物离开后，十方荟萃的大门合拢，结界运行，从外面看十方荟萃内部一片漆黑，似乎已经闭店。
而店内实际上仍灯火通明，只是货架空空。千吟拔下头上的发簪变作扇子，刚一摇动，幻境里的妖们就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
抒翮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些妖怪，他们嬉笑打闹着，神情比他在无际城中见到的妖怪还要怡然。
十方荟萃屋檐上的狐狸脊兽张开嘴，朝远处射出一道光柱，这是召集干活的信号，不多时又有几只妖飞入十方荟萃店内，他们都是十方荟萃夜间的帮工。
千吟带着抒翮向鹤老介绍：“他是新来的。”
鹤老：“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抒翮。”
鹤老将笔递给抒翮，抒翮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鹤老点点头，心想：是个认真人。
千吟对抒翮道：“他是掌柜鹤老，我不在的时候有事找他。”
“知道了。”
千吟带着抒翮去熟悉店里事务，阿繁趁这时候凑到柜台前问鹤老：“鹤老，新来的这小子有两分姿色，他不会抢我的老板夫之位吧？”
“他不会跟你抢。”
阿繁面色稍缓。
“因为你本来也不是。”
阿繁面如死灰。
千吟带着抒翮沿着三楼走廊往里，迎面碰上谭霜，千吟简短道：“新来的。”又向抒翮介绍：“这是另一个掌柜，谭霜，她管店内总账目和工钱派发，平时多巴结她。”
抒翮向谭霜颔首，突然皱起眉，仔细嗅了嗅，“你身上怎么有人类的味道？”
“因为我就是人类啊。”
抒翮闻言惊诧地看向她，“你是自愿在这里做工的？”说着余光往千吟身上扫了一眼。
谭霜：“是啊。”
抒翮更惊讶了：“你为什么会愿意和妖一起共事？你们人类不是很憎恶、很害怕妖吗？”
谭霜看了千吟一眼，“我知道这里的妖不会害我，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时千吟插话道：“主要是我们这里给的工钱太多，她舍不得。”
抒翮看向谭霜：“她说话一直这么气人吗？”
谭霜好像找到了知音，语气满是赞同：“一直如此。”
千吟回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两人：“你俩再拿吐槽我当共同话题试试呢？”
抒翮对她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老板就行。”
“才不。”
一只金色的鸟在夜色中悄然飞入无际城，蛰伏的兽面灯笼一口将它吞了下去，下一瞬灯笼内部刺出金芒，一下四分五裂，金鸟振翅而出。
一缕烟雾出现在被破坏的兽面灯笼前，金鸟在烟雾前化作一行金色的字。
“你的帮工我收下了。”
潮汐慢慢读出这行字。
她几乎立刻就猜到这金鸟一定是那日来无名坊的女子送来的。
“挖我墙角啊……本来我可以用的人手就少。”潮汐叹了口气，让抒翮去调查一趟命案现场的怨气异常，没想到一去不回了。可惜她真身被封印在这城中，也无法出城去要人。
“罢了，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可要还给我。”
在众人都以为命案已经画下句点的第十日，一场骤雨彻底颠覆了丹曦。
最初是更夫察觉晨起的乌云似乎比从前要黑上些许，随即他发觉打下来的雨点似乎是灰色的。
他没多想，披上蓑衣走入倾盆暴雨中，不成想雨点打到蓑衣上竟将蓑衣侵蚀出一个个米粒大小的洞来。
与此同时，丹曦城中各处晨起出门的人们纷纷发出惊恐的呼声，飞扬的雨点落在人肌肤上，留下一个个隐隐作痛的暗点，擦不去，洗不掉。
丹曦静谧的清晨一下乱起来。
一行蓝衣穿行在雨中，在城中各处张起结界拦住雨水。
向晚松正在城东布结界，腰间玉珠一亮，初阳的声音传来。
“向师兄，你那边怎么样了？”
“刚布好结界，估计能撑十个时辰。”
“好，城西这边也已经完成，我们现在赶往城中和观主会合。”
向晚松收式落在房顶，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抹身影，那人正抬头望着天上的雨。
“千吟道长。”
千吟听到称呼后两个字皱了皱眉，但还是转过头。
“结界不错，但撑不了十个时辰那么久。”
“此话怎讲？”
“雨滴的侵蚀性来自怨气，怨气堆积越多侵蚀速度越快，不出五个时辰这结界就会瓦解。”
向晚松面色严肃起来。
“这雨莫非和前些时日的命案有关系？”
“很有可能。”
向晚松认真措辞道：“那依阁下之见——”
千吟猜出他要问什么，“凶手还在。”
向晚松点了点头，他心里也一直有这种感觉。
“那阁下觉得凶手为什么要把怨气注入雨中？”
“两个猜测。第一，凶手想制造恐慌。”
向晚松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个猜测。
“第二，此人自己也控制不住吸纳的怨气，不得已将其散入云中。”
“凶手会控制不住这些怨气？”
“怨气力量强大，自然也很难为人所控制。怨气的特点是往上升或往下沉，所以命案现场的土地里怨气积累最重，另一些无法控制的怨气就会上升融入云层，最后变成毒雨。”
向晚松点头，“原来如此。”他向千吟躬身道：“阁下博识，思维敏锐，可否协助青泉观找出凶手？”
“我是生意人，可不是探案的。”
“阁下想要多少钱？”
“我不缺钱。”
向晚松感觉对话走进了死胡同里，他只好道：“那要怎样阁下才肯帮忙？”
“等我想帮的时候。”
向晚松点头，“好。”
千吟倒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会拿百姓安危什么的来道德绑架我。”
“我不喜欢办事时参杂个人感情。”
千吟露出认可的眼神，“记得五个时辰后加强结界。”
她身影一闪消失在墙边。向晚松抬起左手，长袖滑下露出手中紧握的罗盘，方才他同千吟谈话时罗盘指针未曾转动。
一向不将情绪表露在面上的向晚松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他收起罗盘转身赶往城中。
城中，程恪正立于结界下，浩大结界横亘在天慕之间，别处凶狠的雨点在此结界面前仿佛一下收敛了声势，雨点噼啪打在结界上，犹如蚍蜉撼树。
程恪似乎在用这结界宣告：他虽病老，实力未衰，仍担得起江南修士之首的称号。
距离清晨雨落仅过去半个时辰，整个丹曦城东西中三县每一处街巷屋落都被庇于结界之下。
“多亏了青泉观，不然这次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胡逸悯对程恪道。
程恪微微颔首，“护佑百姓，分内之事。”
“从前便听闻程观主实力非凡，当朝难寻第二，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程恪摇头，“胡大人实在过奖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程某怎可轻易自称当朝第一？”
远处出现一抹身影，程恪微微抬眼便立刻认出，待到那身影御剑至前，程恪唤道：“晚松。”
向晚松落地向前行礼：“师傅，胡大人。”他看向程恪，“师傅，这次的雨汇了怨气，会加速侵蚀结界，恐怕撑不了多久，五个时辰后就需加固。”
程恪点了头，又问：“谁告诉你的？”
“一名散修。”
“是你认识的人？”
“有过一面之缘。”
程恪点头，“等其他弟子会合后将此事告知他们。”
“是。”
远处天边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程恪皱紧眉：“引雷诀？”
向晚松紧接着望向天边，“那道雷电的方向——是结界！”
师徒二人几乎同时向前奔出，向晚松背上的剑出鞘，他跃上剑，但不如师傅程恪快，程恪几步踏出，身影早已飘出几里外。
那道雷电顷刻间将几条街道上的结界劈得粉碎，暴雨兜头浇下，街道上响起人们的尖叫声。
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身影，衣摆一动，已跃至半空，手间凝聚法力，结界如巨伞般在空中凝结，将暴雨悉数隔绝。
施法的青年刚从空中落下，便看到一老者站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