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吟喜欢留在丹曦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无论每日心情如何,这里总是晴空万里,草木在阳光下都透着鲜活的绿色。看着这样的景色,心境总会跟着开阔起来。
她站在十方荟萃三楼的屋瓦上向远处看,整条街的景色都尽收眼底。
不远处的早市慢慢热闹起来,街上出现了细如米粒的人影。在阳光下人们身上衣裳的颜色也格外鲜明,红绿黄紫的衣摆在街上交替而过。
“老板,老板——”阿繁突然从三楼屋檐下探出头,千吟指尖咒法一闪,将他弹进窗内。
她不动声色地瞧了眼周围,确定附近没有人看到方才一幕后才闪进楼内。
“你白日里出来晃什么!你那点修为,生怕那些道士的罗盘发现不了你的妖气吗?!”
“我寻思这还在十方荟萃的结界范围内,应该没有道士能察觉到我身上的妖气吧……”
“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出来了?你知道万一被发现是什么后果吗?”
千吟的目光冷得让阿繁头皮发麻,他眼神乱瞄,嘴唇哆哆嗦嗦。
“找我什么事?”
“就是阿咣他有点不舒服,好像是中毒了。”
“什么毒?”
“我也不确定,您给他瞧瞧吧。”
千吟随阿繁一起走入扇中幻境。十方荟萃的妖怪们夜里干活,白日里有的外出游逛,有的留在幻境中歇息。
阿咣见千吟来了,赶紧把手心摊开给她看,“老板救我!”
阿咣两手手心已经变作黑色,皮肤看起来已经坏死。
千吟目光落在他手心,“你去命案现场了?”
“路过,路过而已啊。”阿咣躲开她的眼神嗫嚅道。
“什么时候去的?”
“昨日晌午。昨天还只是一小块,结果现在扩散得这么大了——”阿咣欲哭无泪。
“你碰什么东西了?”
“没碰什么……”
“不说实话你就等死吧。”
“我说,我说!”阿咣看了阿繁一眼,“能不能别让这家伙听到。”
千吟看向阿繁,阿繁立刻识趣地离开,但是没走多远就躲在一棵幻树后准备偷听。
千吟没有抬头,朝身后一弹指,一道细如发丝的寒光闪来,穿透幻树,直朝阿繁面门射去。
阿繁手脚并用地躲开,“老板我错了,您怎么下死手啊?我毕竟为您当牛做马了五年啊!”
“以后别跟我耍心眼子。”
阿繁赶紧退远了,阿咣在心里骂他傻子,要是老板真下死手你还能躲得过去?
阿咣开口道:“老板,其实是这样的,我一直把我的小金库埋在废园子那边的树下,最近那边出了命案,我就想把自己的小金库转移一下。
“我昨天挖小金库的时候,就觉得那树下的土有点不对劲,太黑了,还有树干也是,但我没多想,我就接着挖,结果越挖手越难受,我抬手这么一看,就发现手心黑了一块。”
“你挖土的时候手心有没有伤口?”
“没有。”
千吟皱起眉,怨执之毒是从伤口侵入躯体,阿咣手心没有伤口,怎么会中毒呢?
“幸亏你有几十年修为,不然现在这毒素就不只是在手心了。”千吟道。她掌心凝聚白色光芒笼罩阿咣的手掌。
阿咣感觉手心针扎般的细密刺痛,待到刺痛消失时,他掌心的黑色消失了,手心一片新长出的皮肉。
“老板,我这是——好了?”
“对。”
阿咣圆乎乎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不停地鞠躬:“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千吟:“说点我爱听的。”
阿咣:“恭喜发财。”
医治完阿咣后,千吟独自在幻境中踱步,思考着阿咣中毒之事的疑点,准备再去命案现场一趟。
她取下帽子戴好,帽檐下拉遮住脸,一个闪身出了十方荟萃的门。
在通往东边废园子那条路的岔路口,所有车队和行人默契地选择了另一条远路。
通往命案现场的路空荡荡的,但并非全无人迹。
一名老者正佝偻着身躯将一块块砖头搬向路中心,路中心已经铺了一段低矮的砖墙,她就这么一步一步缓慢地挪着,建起一方小小的路障。
她的儿子就是在这条路上丧了命。
官府不让她看一眼儿子的尸体,她被衙役拦在官府门外,直到哭得晕了过去,醒来时竟躺在自己家中,邻居说是个看起来很亲切的年轻人送她回来的。
“他们说是妖怪杀了我儿子,这些该死的妖怪,还我儿子啊!”那之后老者日日在家中痛哭,直到有一日,她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些石砖,她想要建一道路障,将这条吃人的道路彻底封死。
可是没有人敢接这个活,人们对这条路感到惧怕,更惧怕官府的责罚。于是她开始自己垒这道路障。
千吟没有减速,掐了一个隐身诀穿过路口,从老人身边擦肩而过。
快抵达案发现场时,她突然听得前方有声音,就落在附近的枯树上观察。
不远处一道士一妖正激烈地斗在一起,从当前局面来看,似乎难分伯仲。
道士身着蓝色道袍,青泉观弟子无疑。千吟又去看那妖,这妖看起来年轻得很,身上还有一丝尚未脱去的少年气。千吟觉得他身上的妖气很熟悉,可每日在十方荟萃见的妖太多了,她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
那道士眼见战局胶着,从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一柄法杖,指尖画咒,法杖应咒飞出,带着强劲法力袭去,妖立刻闪身避开,没想到法杖紧追着他,速度快得惊人。
那妖见躲避不了,只得抬手施法相迎,法杖只一瞬便破开他的妖术,危急关头他抬臂护住身体,任由法杖的巨大力量将双臂碾得血肉模糊。
抒翮额上冷汗直冒,强撑着没有倒下,眼神仍是牢牢盯着那道士,他心知此时唯有用堕境幻术才有可能逃脱,可眼下和道士的距离太远,不足以施展。
这道士也不是别人,正是杨裴。他抬手收了法杖看向抒翮,“你强撑下去也不是我的对手。”
“少废话!有本事你别用那法杖!”
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话语冲口而出,听见这声音千吟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了——是无际城不识君店铺里那只茶杯。
认出他之后,她便不打算坐视不管了,毕竟这瓷杯做工精湛天下罕有,莫说人间,就算天界也未必找得出可相媲美的,更何况他已不再是普通器物,早已融了主人的情感化作自身血肉。
杨裴已经取下了腰上的金环,金环在他掌间振动旋转,和着他口中念动的咒语向抒翮头顶飞去。其中降下一道光,将抒翮笼罩其中,抒翮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翻动,身体仿佛要裂开,变作一块一块吸进那金环里去。
他施法拼力抵抗金环的力量,受伤的双臂已经开始麻木,全靠意志坚持。
杨裴见他仍在抵抗,准备将他强行封入环中。只是他甫一抬手,便觉得五指一阵剧痛,侧头一看,左手五指上不知被什么利器割伤,一道长长的伤痕横贯五指,血珠大颗渗出。
这妖有同伙?杨裴眼神警惕地扫向周围,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影。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几棵枯树,正欲施法寻找偷袭者的气息,脚下的土地突然变成漩涡,他立刻跳开,手上施法中断,金环法力减弱,抒翮立刻挣脱桎梏。杨裴见他要逃,急忙追上,眼前景色却突然扭曲。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混沌之间,撤身想躲,但已来不及了,眼前的景物翻转着向他挤压过来,杨裴暗自咬牙紧盯着面前的阵法。
人人皆知混沌之间难破,但他绝不允许自己把命交代在这里。
他取出尹赋怀的法杖,念动咒语向地上一点,法光四溢,周边翻腾的结界即刻消散了。
“不是混沌之间?!”杨裴惊诧地看着周边恢复的环境,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幻术,只是做成了混沌之间的模样,他方才紧张应对之时没有仔细辨认,这才上了当。
“可恶。”
他驱动罗盘,指针一动不动。
“那妖受了伤,怎么可能溜得这么快。”
搜寻无果,他只得放弃,看了一眼手上的伤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再说方才抒翮正抵抗金环时,一眨眼竟来到一处幻境之中,四周雾蒙蒙的,他以为自己已经被那道士的金环擒住,心中不仅焦急。
“得想办法传信给潮汐。”他仔细观察着这处幻境,试图寻找突破口。
这时不远处有光闪过,一个身影出现在几步外的树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又见面了。”
看清此人模样,抒翮惊道:“是你!”
千吟转着手中的扇子:“记性不错。”
抒翮想起上次在不识君里此人的行为,如今又听到她这语气,立刻气道:“你这妖怪——”
“你对救命恩人说话就这个态度?”千吟打断他。
“什么意思,你是来救我的?”
“错了,是已经救你了。”
千吟手中扇子一动,眼前幻境皆褪去,两人正身处一片密林中,头顶有阳光细细碎碎洒下来。
“我没被那道士捉住?”
“嗯。”
“是你刚刚救了我?”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虽然此人救了自己,但抒翮看她仍是十分不爽。
千吟:“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该报答我。”
抒翮:“哼,我就知道你这妖怪没安好心。”
“以后给我打工吧。”
“什么?”抒翮瞪她,“想都别想。”
“那道士估计没走远,我现在把你送回去。”
“你——”
抒翮心中腾起长篇大论道德谴责的话聚到嘴边,但看着眼前这妖,他知道任何话语都毫无攻击力。
“你以为这样要挟我,我就会心甘情愿替你卖命吗?”
“给我打工不需要卖命,我对你的命没兴趣。”
抒翮感觉有一股火憋在心头,和这妖多待片刻就能把人气死。
“你原来的东家给你多少钱,我给双倍。”
“我要一个月五十两。”
“成交。”
抒翮愣住了。他本来只是想用这个数字来吓退她,没想到这人就这么答应了。
“我说的是五十两白银。”
“我听见了。”
“你少装了,吹牛谁不会。”
千吟不想再跟他辩论,她思考着能收服这小妖的法子。
她目光落在他手臂上,抒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伤口,“你想干什么?”
千吟从树上跃下,抒翮下意识退了两步,反应过来之后又有些懊恼:怕她干嘛?
千吟手掌聚起光芒,如流星般拖着长尾向抒翮手臂飞去,抒翮想要退开,却发现自己踩中了一个定身阵法,脚下无法挪动分毫。
“你玩阴的?”
“对啊。”千吟极其坦然。
抒翮紧盯着那些聚在自己手臂上的光点,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手臂上伤口的痛感在减轻,伴随着一种发热发痒的感觉。
他意识到这人是在给自己疗伤。
“你少来这一套,这点小伤我自己养两天照样能好。”抒翮嘴硬着,但他心里清楚那法杖不是寻常法器,被它所伤恐怕很难恢复。
“你刚才不该用胳膊挡,应该用嘴啊,你的嘴比那法杖硬。”
伤口在慢慢愈合,但抒翮感觉自己头顶气得要冒烟了。
当那光点散去,手臂上的伤竟全好了。
“怎么可能!”他认真地瞧着左右手臂,握了握拳,又捏了捏胳膊。“真的好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千吟,神色有了些变化,“你这妖怪还挺厉害。”
千吟帽檐下的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抒翮读懂了她的眼神,“即便你替我疗伤,我也不会答应你。”
千吟还未回答,抒翮的突然神情凝滞,他一下跪倒在地上。
千吟正欲嘲讽他两句,但看他脸色实在难看便作罢了。
抒翮的脸上、颈上浮现出金色的咒文,他感觉到那咒文带着一阵阵强劲的冲击压迫着他的身体,他跪在地上,十指抓挠自己颈上的肌肤试图减轻痛苦。
千吟看出他身上的咒文是方才被法杖击中时缠上他的,不禁评价道:“这法器还真狠毒。”又看着他脸上的咒文,读懂了咒文的内容,摇头道:“这咒术也实在阴险。”
咒术是尹赋怀专门附着在法杖上的,一旦有妖碰到这法杖,就会被这咒术缠身,不断折磨直到死去。而这咒术只有一种方法可解,就是引到另一人身上。
这种以一换一的狠毒咒术,需要极高修为才能完成,一般达到这个境界的道士通常不屑用这种手段,但尹赋怀是个例外。
“今天若没遇见我,你可真就死了。”千吟从地上揪起抒翮,右手指尖抵住他的额头,抒翮身上的咒文一下蠕动起来,似受了什么指引般向千吟指尖爬去,从她的手指缠绕着爬上她的手臂。
抒翮本已被折磨得意识模糊,突然间身上的压迫感减弱了,神智渐渐清明,他慢慢聚焦目光,视线落在千吟的手上。
“你把它们引到你身上了?!”
“嗯。”
“这咒除不掉的,这样你会——”
“谁说除不掉?”
千吟看着手腕上的咒文,手掌握拳,眼中金芒一闪,那些咒文纷纷碎裂,但在消散之际突然燃烧起来,手臂上传来烧灼的痛感,千吟皱了一下眉,甩了甩手。
抒翮在一旁看着,不禁紧张起来,直到千吟抬起手臂,上面只留下灼烧后的一抹伤痕,咒文消失了。
现在抒翮知道那日在不识君中自己的堕境幻术为何对她没用了,这人的实力绝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妖都要强。
“多谢。”他低低道了一声谢。
千吟刚刚触动法力封印,此刻感到疲惫,没有回应他。
抒翮见她不说话,脑中思绪纷飞,最后说了句:“我可以去给你打工,但是要先知会我现东家。”
“现东家?”
还没等抒翮开口,千吟直接一记问心咒弹进他额头,抒翮毕竟是有些修为的妖,他能感觉到自己在逐渐被问心咒控制,忍不住调动妖力和问心咒抗衡。
千吟就趁这个时机问他:“你现东家是无名坊的主人?”
抒翮极力咬紧牙,可话音还是不受控地溢出:“是……”
“以你对现东家的了解,她愿意放你离开吗?”
“会……”
“还挺通情达理么。那你答应给我打工,是缓兵之计还是另有所图?”
听到这个问题,抒翮沉默了一会儿,千吟发现他不再抵抗问心咒,像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一般,他任由问心咒操控着自己,开口道:“我知道刚刚没有你我会死在这,我觉得你是可以依附的强者,跟着你也许比跟着现东家更好。”
千吟解了问心咒,抒翮看向她:“满意了?”
“还行。”她拉了拉帽檐,遮住疲惫的神色。“我会帮你转达前东家,你现在直接跟我走。”
抒翮想了想同意了,反正他对无际城也没有太多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