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月，莱茵·科斯莫完成的初步药剂成果，在暮契所及元老院内部引起轰动。
克罗夫特家主点名赞赏，所长与多名长老也给予不错的评价，奖赏也随之落下。
她的名字再次引起学院舆论的风波，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这份成果，也在元老院高层的机密会议中，掀起另一层暗流。
绯冕历118年暮辉季三月五日。
“所以，因为是你提议的‘育成计划’，而你选中的那个研究员研发出绯循剂，就就凭这一点，你就想要五成利润？”
坐在会议桌侧边的一名长老皱起花白的眉头，浑浊的紫色眼睛闪过阴狠的光。
爱伯特端坐在主位，衣衫齐整，没有一点折痕。
他双手合握放在桌上，体态端庄自然，表情没有丝毫起伏，似乎并没有因为那名长老的轻慢而感到不快。
“言辞真犀利啊，多由克阁下。”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扳指，慢条斯理道：
“您难道还没认清现实么？现在不只是我们在进化，斩影局那帮家伙也是，要不然怎么可能百年以来与我们缠斗至今？’钨锋’引领的前线小队，这些年势头不减。在座的诸位，难道从未在‘钨锋’手下栽过，还是不好意思承认？他们也在研发新式武器，那次爆裂箱，直接把文化馆炸的不成样子，我想您应该深有体会吧？”
他转向方才那名长老──那座文化馆是那人名下开办的。
“而我继任克罗夫特家主之位，接手其家族事业资产，我推出的政策，难道不是更利于我们的统治么？‘委接代管’，让他们内部为了爬的更高而争斗。他们向来对同族下手无情──二等民的工厂和企业这几年，不是破产就是出现债务危机，不仅待遇极差，还时常拖欠他们同族的薪资，倒闭后，他们又改个名字重新开办。而我们依旧固定给他们拨款，让他们有稳定且丰厚的收益。他们从来不会多问什么，只能看见眼前的利益，这是好事。这几年，愿意去二等民开办的工厂工作的二等民越来越少，而愿意来我们绯冕裔的二等民，呈指数排列上升。”
爱伯特起身敲敲展示板，一副卷轴呼呼滚落下来，上面是调查表统计图。
“而现在，再看我实行的育成计划和暮契所的K-41项目研究……这些成就很清楚地说明，政策方向是正确的，应当加大力度支持。”
会议室里一时陷入沉寂，众长老彼此对视一眼，却没有再继续接话。
正在这时，坐在末侧的一名长老清了清嗓子：
“说到政策的延续性……爱伯特阁下，既然我们今日讨论的是未来政策的布局和规划，那我也不得不提起另一项“延续**务”。”
爱伯特抬起他深红的眼睛，神情冷漠，似乎心里对那长老要说的话有了大致的猜测。
“关于您弟弟，欧兰先生与我女儿达芙妮的婚约。”
霎时，会议室里的数位长老微不可查地交换了眼神。
这件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从未摆在明面上处理。
此刻被西尔弗老爷直接点出，实在是有些拂了面子。
“您迟迟未给我们明确回应。”西尔弗老爷继续道：
“如今育成计划顺利进行，委托代管政策延续，绯循剂也初步研发成功……这件事也该有个态度。”
爱伯特深红的眼眸暗了暗，勾起一丝礼貌疏离的微笑，声音沉稳醇厚：
“关于家父的事，您应该知道，达芙妮小姐与我弟弟的婚约，是家父定下的，而四年前，家父不幸病逝。”
他垂下眼，伸手捂住胸口，似乎为父亲的离世感到心痛。
“可惜，他的遗言没有提到关于这场婚约的事，况且这只是口头契约，我并不想替家父自作主张。”
“况且……”爱伯特语气关切，又带着一丝戏谑：
“西尔弗长老，我本来不想在这里提的，可是先前您家族闹出来的事已经损失不少利益了，您现在最该关心的，应该是先把自家产业利润做到比赔率多再说。不实的婚约，并不能让人得到什么实质的权力。”
西尔弗长老面上掠过一瞬的愠怒，但随即又被笑容掩盖过去：
“呵呵……谢谢爱伯特阁下的提醒，今天你和我说的这些，你父亲要是还在的话，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当年你父亲和我们一起做决策，规划统治的时候，哪有那么多要限制顾忌的事情？
作为绯冕裔，我们不能像那些庶民那样懦弱。我和在座的各位长老们。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才愿意多说两句。你也才继任家主的位置几年而已，还是多听听我们的意见才好。
现在的帝国秩序能这么稳固，都是靠我们和祖上的努力才实现的，你的继承，不仅仅是继任克罗夫特的家业，还有负担的责任。
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是有些决定，也要为整个家族考虑。如果他还在，会希望你现在这么激进，不惜与我们起冲突么。”
长老们纷纷点头附和，一边感叹前克罗夫特家主的英明才干。
有人暗戳戳道：
“唉……你父亲真是……可惜了，怎么就离开的这么突然呢？还是因为‘旧疾复发’这个原因，明明我们是受到赐福的血统。”
爱伯特保持风度，叹息着说：
“家父受病魔折磨，的确很痛苦，所以我也希望能通过暮契所的研究，能够延长绯冕裔的神赐。
现在的确有了成果，‘绯循剂’能够加强我们体内对血液的能量转换，更快代谢、爆发能量……这样的药剂，能给绯冕裔带来更完美的进化。作为发起计划的人，我所要的也不多。”
“’不多？’”一个长老小声地，慢吞吞地重复着。
突然，他紫莹莹的眼珠一转，呵呵地笑了：
“不错，爱伯特，你的想法和计划都很有趣，但我们这些长老，一起讨论出来的方案会更全面。
噢，我差点忘了，你可不是一个人在撑着这个家吧？你的弟弟，欧兰?克罗夫特可是和你一个姓氏，他也长大了，以后说不定也能替你分担些，减轻你那些繁忙的事务……
只要是’克罗夫特’就好，我相信欧兰先生也会与我们相处得来，毕竟他和我们有着相同的瞳色和发色。”
爱伯特眼角抽动，他捻着钢笔笔帽，拔开来又盖回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欧兰？当然了，他是我亲爱的弟弟，也是我唯一的血亲，我当然会保护好他，让他这一生都无忧无虑，不需要为处理各种事务而受苦受累，诸位就放心吧。”
他调整姿态，把钢笔放回胸前的口袋。
“西尔弗长老，还有在座的各位长老们，都有着与家父共事多年的情分，我是他的孩子，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怀念他的情感不比大家要少。
正因为我是他的孩子，继承家主身份，我才必须对得起这个位置。
而作为绯冕裔，能与诸位长□□处一室商谈政策，也会为了更完美坚固的统治而为之努力。”
他扫视一圈，压下眼底的不耐：
“这也是我必须改革的原因之一，那些看似‘后退’的政策条例，其实是在长远规划的路上前行。我们都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如果真像以前那样，把他们压的太死，只要有一丝喘息的希望，他们就会往上推。他们繁衍得快、数量多，只需一点缝隙就会成群钻出来，长此以往，总会留下些恶心的后果。”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道：
“而委托代管，让他们自己为了残羹冷炙争斗起来，只能看见他们同类的脸。我们随便给他们一点好处，他们就会对我们感恩戴德，这难道不是更省力的统治方式？毕竟，我们一向乐意看见他们不顾一切向上爬的姿态。”
“各位的担忧我很理解，因此我也非常乐意与诸位讨论改善，诸位长老若真有高见，请尽情畅谈于此。我尊重旧时代的经验，但我们讨论的是未来，而非怀旧。”
这场会议一直开到深夜，爱伯特才从那栋建筑物走出。
库珀守在汽车旁，赶紧敲敲车门叫醒司机。
爱伯特屈身坐在后排，他梅红的眼珠掠过司机脸上被方向盘压出来的红印子，脸色又沉了一分。
“我不是说过，今天晚上的会议有可能开到很晚吗。”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异常压迫。
司机依旧专心致志开他的车，在拐弯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位家主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情绪上的波动。
库珀察觉到爱伯特准备开口，于是赶紧冷声道：
“你明天早上去旧府邸一趟，把欧兰要的相册带来，上午就要带回来。”
司机一愣，旧府邸离家主的现居所离得很远，现在又是深夜接送他们回去，明天一早又要开始……那他今晚还有时间休息吗？
何况，欧兰少爷先前要那本相册的事情，也被库珀秘书回绝了，怎么现在……反反复复的。
司机正准备进一步询问，爱伯特发话了：
“按她说的做。”
到达府邸后，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司机，爱伯特才回头，库珀默默跟在后方。
“今天会议上那些长老们，依旧执迷不悟，跟他们交流真是费劲。”爱伯特冷笑道。
他不顾库珀是否回应，继续自顾自道：
“明天把K-41的项目进度报告文件放到会议室，再把制造出的第一批药剂，取一盒送到这里。”
库珀应下，为他推开门，屋内的暖风携着一股浓厚的酒精味袭来。
欧兰衣衫不整地倒在那张大沙发上，面色酡红，双眼紧闭，像死了一样安静。
库珀低着头，不留痕迹地瞥着爱伯特额头抽动的青筋，她叫来一旁颤颤巍巍，脸上有伤，还拿着毛巾的佣人，让他们下去休息。
“库珀女士，我们煮了醒酒汤，只是欧兰少爷他……”旁边一名围裙浸染大片湿痕的佣人有些惊惶。
“你们下去休息。”库珀又重复一遍，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除了欧兰微弱的呼吸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动静。
“这几天刚制作出来的那批货，还有之前我用的东西，都放到箱子里送到老地方。”
爱伯特看着库珀行礼应下，就走到欧兰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拖上楼梯，扔进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