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走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原先杂草丛生的地面，因为脚步的反复踩踏，开辟出一条小径，通往弃置已久的小仓库。
推开咯吱作响的铁皮门，阳光照进昏暗的仓库，金色的灰尘和木屑在空中飞扬，光栅照在格里特的脸上。
“都到齐了。”格里特环顾一圈，看露娜关好门，才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米拉看他没有介绍，好奇问道。
“这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宣传册，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反冕组织。”
他举起那本小册子，外皮看不出端倪，内页印着宣传文章，排版简洁明了，观感俱佳。
大家传看着，里面的那些文章看的他们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仿佛胸口如钟声击鸣发出震颤。
文章写的很流畅，用词简单易懂，没有一句华丽的比喻，就连只接受过最基础拼读课程的人，都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笔者的名字是“灰岩”，倒是符合其低调朴实的文风。
“你认识这位'灰岩'吗？”卡南看完其中一篇文章，眼中闪着亮光。
“这……这样低调的人，很少人能见到他的真面，就连这个小册子，都是我费了很大心力才拿到的，毕竟不能在明面上流通。”格里特攥着衣摆，扯出笑容。
卡南赞同道：“也是，毕竟他只是宣传而已，还是低调些好，估计他也不想被人知道身份。”
“我喜欢这句。”米拉指着第二页的文章：
“绯冕裔称呼我们为'二等民'，就是要让我们打心底里接受自己比他们低一等，好叫他们在我们头上坐的更稳。”
“这句……喜欢：'绯冕裔把反抗他们统治的斩影局称为恐怖组织，就是不希望我们看到还有反抗的希望！'”
皮特慢吞吞地读着。
西蒙看着小册子的外皮：“这内页印刷的还挺清晰，就是只看外皮根本不知道讲的什么。”
丹尼扣着木桌上的坑洞，点点头附和着大家的讨论。
露娜全程无言，只是靠在椅背，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仿佛她只是来这个封闭的仓库休息，逃避现实。
格里特看着他的伙伴们，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
“各位也看到了，不止我们想要反抗那些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混蛋们，灰岩也说：’不要接受虚假的和平。’他们为反冕做出宣传，我们也能做些什么。”
卡南猛一拍桌子：“没错！要好好打压那些高高在上，瞧不起我们的嘴脸！”
西蒙随声附和：“干一票大的！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二等民不会屈服！”
丹尼迟疑道：“那……我们要做什么呢？”
“能做什么？只要是对绯冕裔不好的事，我们都可以做。”卡南握紧拳头。
“可是……直接当街抓一个揍，不会被带走吗？”皮特忍不住问。
“对呀，而且，绯冕裔的身体素质不是比我们强几十倍吗？我们几个加在一起，能打得过他们吗？世纪初的那场决战，我们就是这样输给他们的，不论在他们身上留下多少伤口，他们都能复原状态……”米拉想到书本的记载，肩膀又往内扣了些，身影瑟缩。
“哎哟！”西蒙拍着手，恨铁不成钢道：
“谁说我们要直接揍他们了？都说了是对他们不好的事，破坏他们的雕像，展品，或者泼点油漆，不都可以给他们造成麻烦吗？”
格里特皱眉，按住西蒙晃动的手，提高音量：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先从小事开始行动，积累经验。”
西蒙挣开他的手，又道：
“嚯，原来咱们的会长知道这个道理啊，那一开始你成立折冕会的时候，执意要刺杀一个贵裔，还为此不惜要科斯莫加入我们，最终她同意了吗？计划成功了吗？她现在可是亲冕的立场，要不然，我们也不会从原先那个大教堂换到这个小仓库……”
话音未落，露娜激动打断道：
“她不惜一切代价抢走别人的名额，进入育成计划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这种嘴脸！”
格里特刚想开口，卡南紧随其后：
“怎么回事？科斯莫看起来不像是……”
“‘看起来’？她看起来怎么样？”露娜冷笑：
“我有内部消息，科斯莫能在二年级就进入暮契所，就是因为她用了些腌臢手段，教唆负责人撤掉一名学姐的名额，才让她有这个机会的。”
“可我听他们说，科斯莫是被克罗夫特家族看重，所以提前……”
“怎么可能？被她抢走名额的学姐比她优秀多了，要不然她为什么要抢？”
“那，那位学姐叫什么啊？我们或许可以邀请她一起加入折冕会……”米拉提议道。
露娜暴怒：“都说了是内部消息！我打听到的只有这些，或许他们都被科斯莫威胁不让往外传，现在她不是为克罗夫特家族办事了么，谁敢说她的不是？”
“你不是正在说嘛……”米拉脱口而出，被露娜用眼神狠狠剜了一记，赶紧低下头。
“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卡南张大嘴巴，身体往后仰，搓着他那一窝头发。
“……行了，我们说回正题，”格里特敲桌子：“我们可以从街道的那些雕像开始。”
“只是从街道开始么？”西蒙又反问道：
“你是打算在哪个时间点开始行动？街道随处可见的巡卫队，看见我们对那些雕像要做些什么，拿着逮捕令就冲过来了。”
格里特双手放在桌子下，紧紧握拳，松开，几次下来，他才发话：
“那你打算怎么样，有什么建议直接提出来。”
西蒙扬起笑容，站起身来拍拍格里特的肩，从他的包里抽出一张色彩鲜艳的海报：
“这是最近的画展宣传报，那些贵裔们一定喜欢在这里交流艺术。”
大家被海报上精美的图案吸引，米拉小声问：“可是，二等民进入展厅的票价……”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心知肚明，就算是单人票价，也够他们东拼西凑一阵子。
于是除了西蒙以外的几个同学，默契的把目光投向格里特。
格里特自然感受得到他们对自己的期待，可是……
他想到上次雪翼鸢号的船票，现在他攒的零用钱还没有一张单人票的一半多。
而且，和“艺术”沾边的东西，似乎都会变得贵不可及。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一下衣兜，假装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西蒙笑出声来：
“不用担心画展的门票，我给你们买，至于体面的衣服，就还是由格里特负责吧。”
画展是在市中心举办的，阳光穿过帽子上的黑色网纱，在女人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午后的阳光总是温暖的，但海泽尔并没有沐浴其中，流连忘返。
她稳步走去，出示邀请函，进入展厅。
这场画展的布展人，和她一样都是二等民，而那些画作，基本都是绯冕裔的。
她停留在一副大尺寸画作前，色彩艳丽，但是看不出来在画什么，应该是近年来流行的“抽象”美学。
海泽尔偏了偏头。她家虽然做的也是艺术品，古董收藏的流通贸易，但她的确不太理解艺术。
也许是从小的耳濡目染，“艺术”在她眼里就是个幌子，那些动人心弦的故事和含义，不过是为某些事物都镀了层金。
就像现在，她需要采访那名布展人，为他宣传他的画廊和那些画家们。
那名布展人和她畅谈无阻，海泽尔时不时对他的观点和事迹表示赞同，对方也会恰到好处的露出笑容，对她的报社和访谈录夸赞几番。
气氛维持在“刚刚好”的融洽。
“话说，宣传报上那幅最大的画作，我很感兴趣。”海泽尔描绘精致的唇角微微勾起。
“啊，那幅画，只在特定时间才展出。”布展人先生兴致勃勃：“因为只有在特定的光照折射下，才能显现出作画时使用的特殊矿石颜料。”
他抬头看了看座钟：“再过一刻钟，我们就会把绒布布降下来，让天窗的光线透进来。”
前来观赏的人们，慢慢涌向那块披着绒布，仰望着那幅悬挂在展厅上的画作。
几名工作人员站在上方和楼体两侧，小心地掀开绒布。
在那瞬间，只听“啪嚓”一声脆响，馆厅灯光骤暗，好在有天窗的光线，不至于让室内一片漆黑。
海泽尔早已侧身靠在柱子旁，她浅色的双瞳很快适应了黑暗，观察着人群中是否有可疑人物。
布展人先生赶紧出来支持局面，解释说电工已经检查出来，只是跳闸而已，三分钟后就能接通备用电源。
人群的情绪稳定下来，不过海泽尔看见那位布展人，走下台阶的时候，掏出胸口的手帕不住的擦着额头的汗。
在这样的画展上出这样的纰漏，确实会感到汗流浃背。
很快，展厅里又充满光亮。
人群中有人小声的惊呼一声。
不用多余的解释，因为那实在是太显眼了：
绒布已经被掀下，在那幅画作上，还钉着一条粗糙的白色帆布，上面用红颜料写着一句话：
“你们给的虚假的和平，我们不会接受！”
人群哗然，在座的大多是绯冕裔或者二等民富商，双方都心知肚明其中的意思。
“天呐！”有个二等民商人率先叫起来：
“是谁敢如此污蔑，歪曲事实！”
马上有其他二等民附和：
“一定是扰乱社会和谐的恐怖组织！”
“居然这么猖狂……”
绯冕裔流露出不屑的神情，二等民皱起眉头，做出恼怒的表情叱责那些“作乱分子”。
海泽尔继续看着其他人的反应，都合乎情理。
再看一圈那些画作，也没有被破坏或是被偷走。
看来只是反抗组织作出的行动而已。
海泽尔打开笔记本掩住下半张脸。
只是……这个行动也太草率了些，这种粗糙的手法，绝不可能出自斩影局。
海泽尔又看到那名布展人先生，一边和贵客们交谈，一边掏出手帕不停的擦汗了。
啊，刚才的纰漏比停电还要大呢。
“温特福德女士，你觉得挂出那幅宣言的人，是有何居心呢？”一名绯冕裔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笑吟吟地低头看着海泽尔。
海泽尔“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轻叹一声笑道：“唉，只不过是些自己过的不好，就想要报复社会，扰乱秩序的虫豸罢了。”
“噢，真的么。”对方表情不变，那双紫色眼睛依旧紧盯着她。
海泽尔忧心仲仲地点点头，她似乎又想起什么烦恼的事，浓密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就说最近这段时间吧，我的主任编辑向我报告，说最近那些极端稿件变多了，至于内容么，和那张荒唐的横幅差不多。不过，有我作为主编，那些杂音不会被刊登出来。”
那名绯冕裔突然呵呵几声：“可惜了那幅画，今天估计没人会讨论了。”
“这样耀眼的画作，就算是在黑暗中也会发着光，成为人群的焦点。方才的插曲，只不过是虫豸们自以为是的闹剧罢了。”
海泽尔露出她一贯优雅的笑容，又巧妙的把话题引到其他地方，那名绯冕裔终于在眼尾挤出皱纹，与她相谈甚欢。
“就是说啊，这个时代了，我们与二等民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了，最近暮契所那位风头正盛的新秀，不就是二等民吗，一路晋升，可真是难得。”
“这还要感谢你们，愿意给那些孩子们一个机会。”
海泽尔脑海掠过家里床头柜暗格，那本剪贴本的内容：只要是她知道的关于莱茵的新闻，她都剪了下来，一页页按日期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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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冕历117年，暮辉二月五日。
《长老院与暮契所代表视察新药剂进展：育成计划青年研究员列席》
报纸的照片像素模糊，贵裔们站在中央，几名研究员站在两侧，其中，站在前列的就是莱茵，她还穿着学院制服。
乱成一锅粥了，蹭热喝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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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荟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