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敲打

“听说了吗?东图书馆那张纪念画,今天被撤掉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研究院外的水杉树,斜斜地洒在长椅上。莉塔捧着餐盒坐在树荫下,嘴里咬着果酱派,声音压得很低。

“是纪念那位四年级学姐退学的?”旁边的女生抬起头,神色一顿。

“嗯,管理员说‘不符合陈设规范’。”莉塔咽下点心,轻轻摇头,“可她才退学不到半年。”

“我记得她。”另一位女生低声道,“人很温柔,做事有条理,她还指导我如何写总结文稿。”

“可惜啊,家里有事情,只能离开。”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眼神中多了一点点不安和困惑。

“听说她家里还有个年迈的祖母和妹妹。平时寄钱回去,全靠她撑着……”有人轻声补了一句。

气氛沉了几秒,像是谁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学姐,好像是育成计划的成员吧,她走后留下的工作,后来有人接手了吗?”

“这个嘛……”莉塔咬了口软饼,语气迟疑,“好像有人说是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处理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实习期就能接吗?”有女生吃惊,“还是一个人,那不是挺辛苦的吗?”

“也不清楚啦,只是听说有人特别安排了。”

莉塔无奈道:“怎么回事,一个项目交给一个人做,累不累啊。”

一阵风吹过,水杉枝叶轻轻晃动,阳光被搅碎,斑驳地洒在青石地面上,如同褪去的记忆。

作为一个在郊外建造的研究院,当然需要满足生物的基本要求。莱茵站在暮契所开设的食堂窗口,这个月还没过去,实习补贴还没发下来。她翻出几个硬币,买下最便宜的莴苣汤和黑面包套餐。

莱茵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餐桌旁,脑子里还在盘算实验进度与数据筛选。她掰下一块黑面包,放进汤里浸泡,用勺子轻轻戳动,看着那些干涩的面包块在汤水中起起伏伏。

“打扰了,科斯莫小姐。”那是一名身穿灰蓝色职业套装的女子,面容平静,语气几乎没有情绪上的起伏,双手以标准二等公民的礼仪放在身前,要不是她的胸口随着呼吸有规律的起伏,莱茵几乎要以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尊蜡像。

“克罗夫特老爷希望您能即刻前往契所花厅。”

“……是什么事?”莱茵不留痕迹地在对方的胸牌上扫过:“库珀·伊那森特”,旁边是克罗夫特的银质家徽。

“十分钟之后,您需要出现在他面前。”对方并未回答她,干脆利落的向食堂出口走去。莱茵只得放下那份午餐,紧随步伐。

也许这就是建在郊外的好处,暮契所确实足够大,大到足够让一整个上午都泡在研究室,午饭一口没吃的莱茵走的腿脚发麻。

而那位库珀女士,高跟鞋踩的“噔噔”作响,却不见她面上表现出丝毫疲惫,如同有张蜡皮面具扒在她脸上,可惜莱茵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盯着她后脑勺那个紧紧挽起的发髻快步跟随。

再次转过一个拐角,库珀边走边抬起腕表低头查看,猛然在一扇门前急刹,莱茵差点撞到她背上。

“请进。”库珀拽开门,不由分说把莱茵往里推。

里面是一间小接待室,那位家主不见踪影,想到听说的绯冕裔的那些罗曼史小说,莱茵抬头向天花板看去。

好吧,他没变成蝙蝠挂在屋顶上。

“您在干什么?”库珀抬头看去,没察觉到怪异之处,又望向莱茵。她的脸上少见的出现一丝茫然,那张蜡皮面具裂开一角。

“您应该没吃饭吧,先垫一点。”库珀从套裙口袋里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递给她,莱茵下意识想拒绝,但那油纸包装上的印花让她感到分外熟悉。

那不是商品橱窗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精致糖果,而是一块廉价的麸质压缩饼,就连她家对面的街角杂货铺都有得卖。

这种便宜货倒是让她感到亲切许多,莱茵几乎能想象到那种独一份的干噎感和堵喉咙的感觉,但莱茵不想耽误太久时间,两三口就吞下半个手掌大的麸皮饼。

“你……您还好吗?”库珀眼睛微微睁大,她赶忙走到桌前,倒了半杯茶水递给莱茵。

莱茵捂着胸口慢慢喝下,皱成一团的脸慢慢舒展开:“……我很好,谢谢。”

当她把茶杯递给库珀的时候,才发现那张脸出乎意料的年轻,目测只比她大几岁,只是平常举手投足间,她看起来有些“过于规范”,不知道是不是茶杯残存的温度融化了那张蜡皮面具,库珀面上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茶杯的温度很快冷却,她也凝固成原先的模样,就连说话都带了点冷硬的味道:“方才只是为了不让您在家主面前失礼,耽误汇报环节。现在请继续随我前往。”

刚推开金色门把手,恒温花厅温热的气息轻轻抚过她右侧的鬓发。

玻璃穹顶下,待在温室维持恒温的蔷薇和仙客来散发着淡雅芬芳。一旁的侍者都穿着浅色制服,柔和的光线催生着倦意。

客观来说,这是个午后休憩的好地方,如果不是在暮契所这种地方的话。

“老爷,人已带到。”

库珀再次行礼,看落地窗前那人微微点头,识趣地退居一旁。

“坐吧,科斯莫小姐。”那人转过身,从落地窗透过来的阳光走出,发着光的身影逐渐清晰。

是一个身穿雾霾灰西装的男子,西装的材质很好,比百货商店橱窗里那些还要好,看得出来是上等精纺羊毛的材质,还有手腕上的腕表,表盘上镶着的宝石闪着耀眼的光芒亮着刺眼的光。

那人走上前来,拉开藤椅坐在莱茵对面。他的面容逐渐清晰,绯冕裔标准的灰白病态的肤色,深邃的五官让她联想到美术室放着的石膏塑像,都是被精雕细琢的完美之作。

一头被精心打理过的银灰色头发,如丝绸一般反着柔和的光,还有那双梅红色的眼睛,仿佛是施了魔咒让人移不开眼。

桌上是三层精致的茶点,蛋糕上点缀着鲜艳的花瓣,水晶糕上均匀撒着绒毛似的糖霜,精致的让人不忍心碰它,生怕破坏这完美的作品。

“难为你了,叫你用餐时间跑一趟,我叫他们准备了点心和茶,请随意。”

话音刚落,立在旁边的侍者为他们斟茶,温润的描金骨瓷杯里盛着鲜红的茶水,香气悠悠漫开。

“谢谢您的关心,我没关系的。”莱茵微微颔首,吃完那块饼,又喝了半杯茶,她甚至有点饱腹感。

爱伯特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的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

莱茵见他这样,用叉子叉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柔软细腻的口感,能够轻松地滑入喉中。

但这份陌生的味道,还是没有那块麸皮饼带来的饱腹感多。

“非常感谢您的关照。”她照例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你是有什么忌口么。”

“不,不,我只是……很少吃这些,有点儿不习惯。”她做出局促的笑容,嘴角往上扯,眉间皱起,看起来紧张惶恐。

“你以后会习惯的。”爱伯特拿起茶匙,轻轻搅动杯子里的白糖,茶匙与杯壁触碰,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毕竟你加入的,不只是暮契所的项目。”他顿了顿,语调放的很轻,“也是克罗夫特家族的事业。”

他缓缓放下茶匙,语气依旧温和,“在这片帝国里,讲究的是秩序、忠诚、服从。只要你懂得这些,不只是昂贵的茶点,资源,荣誉,地位……都会随之而来。”

说到这,他似乎忽然想到什么,低笑了一声,指了指茶具。

“这套骨瓷茶具的釉色很特别吧?我一向欣赏二等民的创造力,特地向他们的工厂定制的。”

他抿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谈式的惋惜,“可惜那家工厂去年倒闭了,模具都被拍卖还债了。如今,这套茶具算是绝版了。”

“据说在那家工厂正式倒闭之前,就连工人食堂的汤都要掺水……真是多此一举的节俭。”

他抬起那双绯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莱茵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的边缘。她脑中掠过安德叔看报纸时皱起的眉头:那一页版面全是二等民的工厂破产、游行镇压的新闻。

她握紧杯柄,抬头,露出礼貌的笑容:“阁下的仁慈,我明白。能进入暮契院,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爱伯特没说话,只是保持着嘴角一贯的弧度。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笑容。

离开花厅,莱茵在秘书库珀的引领下穿过长廊。走廊明亮而安静,只有鞋跟落地的轻微回声。

她本以为这次召见不会惊动太多人。

然而回到工作区域时,气氛微妙地变了。视线如丝般从各个角落探来。

起初莱茵并未明白原因,直到无意听见有人低声议论:带她去花厅的那位,是爱伯特的贴身秘书。

看来有人认出了库珀。

那些资历更老的研究员见得多,自然知道库珀是谁。而消息一旦传开,便在午后温暖潮湿的培养皿里悄然发酵。

有些人心生艳羡,有些人不忿:尤其是那些通过层层应聘、辛苦转正的研究员们,他们年纪更长,资历更老,却从未得到这样单独召见的机会。

爱伯特偶尔亲自来暮契所视察,是那些老资历们所周知的事。正因如此,他的贴身秘书出现,本身就足以掀起波澜。

莱茵感受到那些复杂的目光,轻皱眉头,加快脚步,推门走进研究室。

门板合上的一瞬间,外头的窃语隔绝,她才感到空气放松下来。

莱茵走向实验台,翻阅资料,心绪仍有一丝悬浮。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在初级学馆时,她也曾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起初是好奇,后来是疏远,最后是排斥。不论怎样,帕里卡总能找到莫名其妙的理由让人远离她。

她努力不去想那段记忆。

就像用吸管戳着拼命上浮的冰块,可是越着急往下压,气泡却越快往上涌。

无数“滋滋”的声音几乎在她耳边炸开。

像一台嘶哑的收音机,杂乱的电波缠绕着,从阁楼角落里扫出一团沾满灰尘的长发。

紧接着,“喀嚓卡嚓”,是剪刀吃掉头发的咀嚼声。

她不受控制地抬起右手,摸向颈侧。那束鬓发的切口,已不再整齐。

那是她在初级学馆的第二年,也是那场“感恩晚会”之后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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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阳光来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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