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大家就注意到了立在各个角落的白色信箱，信箱的白漆在阳光下熠熠发亮，干净的刺眼，一看就是新建的。
莉塔作为宣传部部长，在学初典礼上介绍那些信箱的作用。
她注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同族们，头顶着绯冕裔们的玩味眼神，欣然开口，声线甜美，一颗颗圆润饱满的音节自唇间溜出：
“新学期开始，我们希望能听见更多真实的声音，以求改进。关于这里的课程、生活、烦恼，或者那些不便对人启齿的心事和建议。”
“相信大家今天也看到，那些立在二等民区域的各个白色信箱了吧？没错，那就是给《集声录》投稿的信箱。”
“我们理解大家对**的顾虑。因此，《集声录》的投稿要求是，所有投递均为匿名。请放心，信件不会被追溯，更不会泄露给无关人士。作为校园周刊，《集声录》将定期刊行，免费发放。只要您愿意，任何意见都会被看见。”
她顿了一口气，视线扫过学生区与贵族座席之间那条显眼的隔线：
“学院不是只有一种声音。我们想让大家都能说话，表达自我……不论身份地位。”
台下有小小的骚动，有人窃窃私语。莉塔仿佛没听见，只在灯光下挺直肩背，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本周为试行期。若能在本周五正午前投稿，我们将在下周一推出第一期《集声录》。希望大家踊跃投稿，不要吝惜自己的想法，克罗夫特学院也非常需要大家的助力。”
发言最后，她优雅行礼，落音清晰：
“愿每一份心声，都能被听见，这也是《集声录》的愿望。”
当天中午，中庭的公示板就张贴出《集声录》的稿件注意事项：
稿件的纸张没有要求。
单次稿件字数不得超过100字。
稿件内容不得是无意义内容，例如单纯辱骂信件。
投稿内容里，记得标注投放到《集声录》的哪个板块。例如，标注是投放在“纸上传音”还是“日常趣闻”。
注意：请不要下意识署名。
……
自那天的一周内，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个新刊物，如果随便走进一个班里，能听到最多的关键词，一定是“集声录”。
有人对此抱有顾虑：“虽然说是那样说的，但毕竟是宣传部负责审核稿件内容，难道就不会偏心吗？莉塔还是宣传部部长呢。”
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撺掇：“反正是匿名信件，写几封投稿也不会损失什么。”
也有人揣着各自心思，没在明面上表现出来，只是默默的写着，然后躲躲藏藏地把折了几折的纸条塞进信箱，随后紧张地观察四周，小心离开，若是碰到同样前来投稿的同学，双方的目光也不交汇，只是彼此之间心知肚明，默默无闻地擦肩而过。
周五放学后，宣传部里依旧亮着灯，百褶窗拉的严实，只能隐约听见门内略显嘈杂的声音。
若是再靠近门板些，甚至能听见有人抽抽嗒嗒吸鼻子的声音。
“没事的，卡罗拉，他们就是闲的没事干才会这样说的，”莉塔用手轻抚着卡罗拉不断耸着的肩膀，又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卡罗拉擦眼泪，“而且你也要习惯，往后都会无可避免的遇到这类信件。”
她把卡罗拉攥着的那张写满谩骂的纸条抽出来，随意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宣传部的大家看好咯，像是这类连稿件都算不上的东西，就不要把它分入‘不合格’的稿件区了。最基础的稿件要求都不遵守，就是故意散发自己无处发泄的恶意的，在平时估计不敢暴露出来，憋坏了吧。”
“不过我希望大家都做好类似的心理准备，毕竟这是匿名稿件，今天针对卡罗拉的，往后这样的纯恶意投稿，我们迟早会遇到。”
她环顾四周，活动室里的大家表情认真，卡罗拉的抽泣声也平复下来。莉塔用手指拨弄几下修剪精致的短卷发，轻松道：
“不过，相信我们宣传部的实力，那种无意义稿件，只需草草扫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不需要仔细阅读，我们还要保留精力去审核其他的稿件呢。打起精神来吧，学院领导特地给我们准备了茶点，一会就送到。”
大家为之一振，埋头于桌面上堆叠如碎雪的纸张。
在卡罗拉码放稿件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确定刊登区”的纸盒，某张稿件的一角，写着莉塔的姓氏，她好奇地快速瞟了一眼，上面竟然是讽刺莉塔的稿件。“宣传部部长”，除了莉塔·萨蒙，还能是谁？
卡罗拉心下疑惑，另一只手神使鬼差地，在装的满满的废纸篓里拿出几团纸条，悄悄打开看，有好几张是通篇对莉塔的谩骂诅咒，用词粗俗地令人心惊。
她更迷糊了，因为通过审核的那张稿件，用的纸张正是显眼的明黄色信纸。
颜色太醒目了，以至于她还记得，十几分钟前，那张纸曾在莉塔手上出现过。
可是……卡罗拉已经疲倦的不想再思考。她擅长的一向是过好当下的生活，而不是追查真相。就像一个小时前，她还因为受了委屈哭泣，现在那份情绪已经随着眼泪蒸发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反正，下周一，《集声录》的第一版就会流传在这所学院里了。
和以往不同，又和以往相同的星期一的早晨，克罗夫特学院的二等民学生们，早早的进入学院门口，争相恐后地冲向校刊亭。领了几份《集声录》回到班里和大家传看。
不论是抱着期待还是看热闹的心态去取的，总之，赶在第一节上课之前，《集声录》就已经被哄抢一空。
《集声录》的厚度和其他校刊和报纸相比，足足厚了一半，投稿的字行也密，但这丝毫不影响同学们的阅读兴趣。
由于传看速度太慢，他们就三五成群的聚到一块看；或趁着上通识课，几个班的同学坐到大教室里，和那些有周刊的同学一起，把《集声录》搁在腿上低着头，脑袋挤着脑袋看。
虽然不明说，也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投稿过，但当翻到自己投稿所在的页面，眉头和嘴角微妙的变化就可以看出来，他们的稿件确实被选上了。
各种各样的都有：抱怨二等民教学区小，设施旧；抱怨东图书馆灯光还用的煤油灯，不像绯冕裔的，一时间就换上最新的电灯。当然也有用绰号代指，讽刺别人的，也有暗戳戳阴阳怪气的，要不是不细看，还真以为那份投稿在夸人。
熬到下课，憋了一整节课的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其中的内容，尽管大家都很亢奋，但是还是压低声音讨论：
“你看到了吧？第七页的编号23的投稿。”
“嗯，没想到真能通过审核啊？那投稿简直就差指名道姓了。”
“已经‘道姓’了，”那个同学指着那一行，“’那位贵姓萨蒙的宣传部部长小姐，平常光鲜亮丽，实际上，你要找她帮忙，还得看你家境够不够好，要不然，她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和你聊。’”
另一个同学捂住嘴：“也许……还有最终审核吧？所以才会通过。”
“不过，好像真的有用啊，也不辜负《集声录》这个名字了。”
投稿的人更多了，掀起一片初秋的热潮。
下课时，班里和走廊两侧形成一种奇怪独特的风景：很多人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捧着看厚厚的《集声录》，时不时从喉咙里泄出一丝轮胎漏气似的声音，双颊通红，像是刚运动完的气血上涌。
整个教学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氛围，像是浸泡在一个摇晃多次的汽水瓶子里，只能隔着玻璃，看见表面上一点上浮的微小气泡。
“咕噜，咕噜……”
关火，用打湿的两块抹布包住烧得发烫的锅把手，稳稳的端到隔热木垫上，香气满屋。
格里特·埃文斯家今日的晚饭，是热气腾腾的洋葱炖牛肉，莴苣火腿汤，以及埃文斯夫人自己烤的饼干。
格里特一只手拿着汤匙，神情恍惚，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埃文斯夫人皱着眉头：“怎么了？是我的盐放多了吗？”
格里特慌忙回过神：“怎么可能，都很好吃，只是想到了学校的新刊物，可有意思了，叫《集声录》。”
他简单给母亲介绍了一下。
“居然有人影射老师？”埃文斯夫人惊讶道：“这不好吧？怎么能这样对老师呢？”
“怎么就不好了？那个老师本来就偏心，明明和我们一样是二等民，却还要故意偏袒绯冕裔学生……往常谁敢点老师的名字。万一被查出来，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好不容易有个发声的机会，当然要勇敢说出来了，也能让他丢面子。”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不过，说到讨厌的老师，我确实有个印象深刻的老师，就是街区初馆那时候，您记得吧？那个带了我们快三年的班级导师，性格可差了，动不动就体罚我们，还看谁好欺负就委屈谁，还会带着全班一起欺负那个同学。”
说到这儿，格里特的脸上，不自觉的堆起幸灾乐祸的笑：
“但是在我们毕业前的几个月，那个班级导师给校长写的表白信，不知道被谁发现，直接贴到公告板上了，信里写的那些话，可肉麻了！”
埃文斯夫人一愣，追问道：“真的吗？”
“肯定是真的啊，我们班的同学可熟悉他的字了，而且在结尾是他的署名，不会认错。谁能想到呢，表面上这么刻板的老家伙，在背地里暗恋校长！”
“等一下，”埃文斯太太把凉了的汤匙放下，搅动着碗中放的温热的汤水，“你们的班级导师和校长，好像是同性吧？”
“是啊，我们都挺震惊的，他还不肯承认，可要面子了。最后估计是受不了大家看他，所以很快辞职了，校长也觉得尴尬，不想看见他吧，要不然不会这么快批准辞职。”
埃文斯夫人睁大双眼，几乎要露出完整的瞳孔，一边眉毛往上挑起，鼻翼翁动，就像看见刚做好的衣服被熨出一个洞那样惊恐。
“初馆的校长是男人，你的班级导师也是男人，这也……哎呀！”她的表情几乎没怎么改，只是细看，就能发现她的另一边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扬，只是她又努力压住，导致嘴角不住的抽动。眼里闪烁着的亮光，像是见到市场打折的商品，又或是猎奇表演，引得众人纷纷围观，她也忍不住靠近。
“这也太可怕了，不是谁的恶作剧吧？”埃文斯太太揉搓着双手，像是不敢接受那样毛骨悚然的奇闻，找补似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