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傍晚，随着浑厚的汽笛长鸣，铺张扬厉的雪翼鸢号返航。搅动的螺旋桨，激得浪花翻起雪白的泡沫。喧闹的海港渐渐远去，夕阳余晖洒进大海，金丝与红绸交织，柔和地此起彼伏着。
“打听到了，”格里特从拥挤的走廊挤进房间，“头等舱的一个客人，提前离开了这艘船。”
“什么叫‘提前离开’？”卡南不解，“我们白天也下船游玩了，只要上船的时候出示票根就可以了啊。”
“因为中午的时候，侍者给那个客人送餐，发现他的房间，已经收拾完行李离开了。直到启航之前，他们都没在船上找到那位客人。”
“怪不得那些船员们在登船口忙的团团转。”
几人又讨论起来，最终格里特定论：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他终于有了行动的方向，变得容光焕发起来，他站起来，清清嗓子，但又想到三等舱的隔音不是很好，他们昨晚领教过了：隔壁那位大叔的呼噜声可不小。于是他招招手，让同学们都围过来，低声道：“今晚，我决定去那些贵裔们会活动的场所套取情报！”
“只有你一个人？不用我们来帮忙吗？”米拉小声问。
“当然不，我们可是同伴，我会带领大家一起执行这个伟大的计划！”虽然用的气音说话，但是不掩他透露出来的兴奋。
格里特给余下六人分了组：
“米拉，卡南，你们去舞厅，记录那些贵裔们的交谈。”米拉悄悄叹了口气，揪着辫子应下，卡南干脆地点头。
“露娜和丹尼去甲板，观察可疑人员。”露娜没说话，算是答应了，丹尼见同伴没反驳，也没意见。
“我和西蒙去赌场，那些贵裔们，最喜欢在那里口无遮拦地高谈阔论。”西蒙一愣，似乎没想到格里特会让他和自己一起行动。
出于安全考虑，留在房间里的，是体格健壮，性格木讷的皮特。
“你真的带了两套西装？”西蒙看着格里特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件件衣服，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有米拉和卡南的，去舞会要穿的体面点。”格里特挠挠头，笑道：“可能不合身，凑合穿吧。”
他们一愣，随后卡南高兴地上前，用力拍拍格里特的肩膀，把他拍了个趔趄。米拉激动的脸红，小声急促地道谢。
男生们先在房间内换好衣服，用清水抹了个发型，然后三个穿正装的家伙站在门外一侧，三个穿便装的家伙站在另一侧，这场面看着倒是有点好笑。
门内，露娜站在米拉身后，动作娴熟地帮她扣那件有些复杂的礼服，后腰的繁复设计，在她手中却能系好每一个绳结。
米拉容易激动，一激动她的脸就红，头发晕，她惊叹道：“露娜可真专业啊……”
刚说完，她就感到身后的动作慢了一瞬，她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赶紧不住地道歉。
“行了，说话难听就少说两句。”露娜撇撇嘴，帮她扣上最后一枚扣子就推门离开。
赌场的空气里混着烟草、脂粉的气味，酒杯轻碰和筹码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既悦耳又冰冷。
格里特和西蒙虽试图强装镇定，但柔婉的乐声与清脆的金属声已经拨弄起两个涉世未深少年的心神。
他们只恨自己没多长几双眼，好一口气将这里统统收入眼底，看个过瘾：
衣裙繁复的妇人，发型时髦的小姐，佩饰考究的绅士……
还有几名同他们一般年纪的纨绔少爷，嘻嘻哈哈地抛着金币比打赌逗乐，引得旁边的漂亮姑娘们掩面轻笑。
“镇静，镇静，不要忘记我们的任务！”
格里特小声地像提醒自己，他理了理西装下摆，正色道。
西蒙甚至没有下意识反驳他，只顾着盯向四面八方的灯红酒绿。
“别陷进去了。”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
格里特下意识回头看，是一名面戴黑色面纱的高挑女人，礼服剪裁干练不失风雅，领口绣着木樨暗纹，那黑纱遮住她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见勾勒精致的唇线。
还没等他们反应，她就从他们身旁掠过，那富有光泽的金棕色长发编成典雅的发型，珍珠发饰在灯光下闪的耀眼。
“那是谁？”两人呆在原地站了一会，不约而同地这样想。
“那位女士……在提醒我们。”格里特喃喃道，但他不想就此离开。
他可是折冕会的创始人，是他率先带领这次行动的，怎么能打退堂鼓呢。
西蒙吞了一口唾沫，不以为意道：“得了吧，只是来这里打听情报的，又不是真的在里面赚钱。”
“看看而已。”他又补充道，“只有在这种地方，那些家伙们才会放开自己的口舌，这可是你说的，不是吗？”
两人各自端了一杯酒，就分散开来。
先前，格里特因为帮其他的成员们付了一半的船票费用，再加上白天和大家一起在海港游玩，现在可以说是分币不剩。
他摸了摸衣兜，惊喜地发现还有两个硬币，但随即他又觉得好笑，在这个地方，若真要把硬币摆上赌桌，怕是会被人贻笑大方，再被轰出去吧。
西蒙家庭条件和他差不多，但他羞于向他的成员借几个钱币，以换取一点筹码。
他只好在那些交谈的人们附近驻足，尝试像在学院里那样和他们打成一片，用他擅长的热情洋溢大家，使氛围变得暖和模糊起来。
可他仅仅是站在那，就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薄膜已经无形之间把他剥离了这个地方。
就像母亲疲惫时缝纫的一处错误的针脚，乍一看不明显，近看叫人烦躁，摸起来凹凸不平的手感，像是那处不完美的针脚也缝到自己身上，怎么都不舒服。
熬到约定时间，格里特迫不及待地来到约定地点等待西蒙，离约好的时间又过了一刻钟，对方才面色涨红地小跑过来。
“你怎么了？”格里特问。
“没事，人有点多，空气都不流通了，你说是吧？”西蒙把外套拢了拢：“你获得了什么情报？”
“……等回房间再和大家说。”格里特心下慌乱，他转移话题：“那个一开始对我们说话的女人，会是什么身份？”
西蒙没接话，他少见的沉默，仿佛思绪已经随着那人的面纱飘走。
“唔，事情就是这样，你们觉得那位女士会是什么身份？”
格里特和大家团成一个圈，肩并肩的挤在一起小声讨论。
他着重描述了那位女士的神秘身份，对他的任务过程避而不谈。
他做到了，显然同学们成功忽视了这一点，他们发挥着这个年纪丰富的想象力，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满足着他们对另一个世界的想象。
“所以我们更要打起精神，大家今晚都很勇敢的完成了各自的任务。我们以后的‘折冕’行动，发展的会越来越厉害，到时候会有很多敢怒不敢言的人们来加入我们。”
在气氛的带动下，格里特忍不住感言。
“那……那我可以当登记秘书，一定会把新成员都分到合适的地方。”
米拉轻声细语地说，要不是大家离得近，她的话有八成不会被人听到。
“你不是保健科的吗。”少言寡语的皮特突然问。
“嗨呀，谁都有个梦想不是？我工程科的，以后还想和那些富绅一样呢。”
西蒙仰头喝了一口果汁，脸还是有些红润。
“那我以后要当雕塑家，你们都不许笑啊，谁笑我揍谁！”
卡南挠挠被风吹的像鸡窝似的头发，又假模假式地比划拳头。
“开个餐馆吧。”丹尼说。
“反正……不是替人操心的工作。”露娜说。
“合析科的话，毕业后应该很容易进研究院呀。”米拉说。
“得了吧，你不就是因为他们评判标准不公平，才被白昼审查扣分的吗。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暮契所……那家伙的手段可不干净。”
露娜不屑道。
“‘那家伙’是谁啊？”丹尼试探问。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位科斯莫小姐了。你们有所不知，她能在这个时候就被选入育成计划，就是因为她把原定给别人的名额抢走了，要不然怎么会让她混在一群四年生里？哦，不对，现在她可是暮契所的B-级研究员了，我们是不是要喊她’女士’？”
格里特不明白为什么这话题又拐到莱茵身上，赶紧把话题重新转到折冕会的下一个行动方向。
众人又开始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船体微微地晃动，使得灯光投下的人影也摇摆不定。端着盘子的服务生和宾客们优雅的身影映在那方水晶杯里，透过金色的酒液能看的更加清晰，海泽尔浅浅喝了一口，又拿出手帕把杯沿的口红印擦去。
看着对面女孩欲言又止，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神情，海泽尔已经猜到莱茵的疑问。
“沙龙交流会，昨天就已经结束了。我去那里是为了和他们聊天，收集素材，写在下一周刊的访谈里。”
海泽尔轻声道：“还要帮他们宣传一下这次的旅程，这也是他们为什么会邀请我登船。”
海泽尔娴熟的用刀叉把肋眼牛排切成小块，全程没发出刀叉碰到盘子上的刺耳尖声，淋上酱汁，再把莱茵那盘换过来。
莱茵一愣，但她并没挣扎太久，只是默默喝了一口果汁，随后叉起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
“走的时候，我还遇到了两个年轻人。尽管头发梳起来，穿着正装，但一看就知道是平常人家的孩子。”
海泽尔轻轻叹息，“怎么会去赌场那种地方呢？”
“您劝他们回去了吗？”
“真想去玩也劝不住，只是提了一嘴，希望他们别陷进去。”
海泽尔盯着杯中波澜，像是从晃动的水波中瞥见黑暗的一角：
“一旦尝到从上面手指缝里落下来的好处，就很难抽身了。”
……
“在雪翼鸢号上，‘寒鸦’表现优异，发挥应有水准，在有关任务权限问题上……”
深夜的书房里，海泽尔为这次任务写下总结草稿，她视线定在最后几个字，又把“任务权限问题”给划去，将整张纸放进废纸处理箱，重新开始写。
这不仅仅是一次任务总结，也是自莱茵作为正式情报员的第一个任务。
上级依旧对莱茵的立场和信念保持观察态度，她的监察报告依旧按时上交。
她不能在这次的任务总结里，提到莱茵对斩影局的权限分布的不满，以免再起风浪。
海泽尔拿起笔，不同的笔迹，就像她对外界展示的样子。
掀开所有伪装，能看见意识深处的一点私心：
她希望那孩子能在这条路上，和她一起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