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龙开始之前,她们又回房间稍作休息,为接下来的任务行动做准备。
莱茵卧靠在藤编躺椅上,虽然闭着眼睛,但脑海里依旧清晰浮现几天前海泽尔给她的任务文件,
通过“镜投法”解开,真实内容缓缓浮现:
“记录雪翼鸢号上,贵裔与雇佣代理方之间关于‘人员调配与雇佣’的谈话。数量,时间,雇佣单位名称,都要记住。这次线人的袖扣是月见草。”
宴会厅里,悬挂在中央的水晶灯和周围的灯光交相辉印,千颗水晶折射出的光斑,把会场的每一处都照的金灿灿的。
船体微弱的摇晃,使得那气派的水晶灯发出悦耳清脆的响声,没人会因为这些声响感到不满抱怨,因为这是属于有资格进入这里的人们才能听得到的声音,就算是主办人牵了一条驴子在这里叫,那些客人们也会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连连称赞。
花香的味道弥漫在这方天地,随着乐团轻柔的旋律,围绕在人们周围。
莱茵屏住呼吸,花香,香氛,和贵客们经过身边留下的香粉味道混在一起,反叫她脑袋有些晕眩。
她不留痕迹地抚过那块腕表,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些许。
在这段时间海泽尔的教导下,莱茵学会如何流畅自如地加入某个话题,继续聊下去,这些技巧对她而言,简直相见恨晚。
作为“暮契所的新秀”,莱茵顺利地融进几位贵客的谈话。每句话,每个动作都相当合适,像是踩着谁的影子。等记下任务需要的信息,再自然而然地退场,游走在觥筹交错间,探听贵客们话语间落下的碎片,再拼成完整的线路图。
莱茵坐在沙龙角落恢复精力,短时间高强度连续的社交让她太阳穴抽痛。也许过一会就能找到海泽尔女士,向她报告任务已完成。
正当她这样想时,一位侍者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小姐,您方才要的菜单,这是第二版的。”他说着,将那本牛皮包边的菜单递到她面前。
莱茵感到奇怪,视线掠过那名侍者的手腕,袖口处赫然缝着一枚月见草袖扣!
“谢谢。”她接过去翻看,那薄薄一册菜单,以此为基准,用侍者提示的,螺旋二式破译……
“将贝鲁斯·查理于九点之前带到尾部甲板栏杆处。”
谁?
“抱歉,我们不该让您久等,我会通知后厨,让他们加急为您制作。”侍者没等她回复,鞠了一躬,快步离开。
莱茵眼色一沉,紧急任务的意思。
在任务中提到确切的时间点,说明时间精确很重要,可是这个时间,是“截止”还是“开始”?
她猛地抬眼,心中已有模糊的预感。
名字不难锁定,只需在门口的出席名单对照。但没有照片,她仍需确认目标长相。
莱茵背过身,用余光撇过会场里的人群,看到方才那位侍者,端着盘子,站在一群人身边,微不可察的冲她点头。
“原来您在这儿,这是您的饮料,请慢用。”他看莱茵接过高脚杯,行礼离开。
站在侍者旁边最近的是……莱茵看去,是一名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的男子,他并没有随行同伴,只是刚好站在一群人旁边。
确定目标相貌,但是她对目标身份一无所知,莱茵看看表,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必须抓紧时间。
紧急任务给她的信息实在太少,莱茵深呼吸几次,无言地站在贝鲁斯附近,听着他和旁边几人的交谈,为了不让自己单独站着太显眼,莱茵转头向另外的贵裔们寒暄,同时留意贝鲁斯的谈话内容,推测他是什么身份,目前是哪方面的工作领域。
“是啊,最近需求量增长很多,只能幸苦我多跑几趟喽。”贝鲁斯对旁边的人呵呵笑道。
和材料运输相关的。和她的情报任务会有关系吗?不过,能出现在紧急任务上的人,一定不只是明面上那么正常的身份。刚才花费的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还要等贝鲁斯他们结束谈话,到那时候,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她有把握能够赌一把。
顷刻间,莱茵脑海中已经有了计划。
贝鲁斯结束了一轮谈话,会场里的气氛熏得他有些冒汗,他掏出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刚把手帕重新叠好放回衣兜,就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黑发女孩,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很亮,瘦削的鼻梁和下颌,显得她并不像是出身优渥的客人。
“您好,请问是‘贝鲁斯·查理’先生吗?我是莱茵·科斯莫,方便借用您片刻时间吗?”
贝鲁斯打量她一遍:“当然可以,不过,没想到科斯莫小姐居然会知道我这样的人。”
对面的女孩轻笑:“别这样说呀……最近我在负责的配方试验进入新阶段,所需材料的质量更加严格。现有合作方的批次稳定性不足,数据波动太大,我准备重新申请合作渠道。”
“我问了暮契所的前辈们,都说您的人脉更灵活,材料质量更好,运输途中更有保障。因此我想确认您是否愿意接这个单子。当然,若您觉得不妥,我完全理解。毕竟牵涉面多,风险不小,我可以改与他人接洽,不会为难您……”
贝鲁斯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确实有给暮契所供应材料的合作过,但仅限于边界的研究项目,而且只是间接参与,给他的分成很少,甚至要他自己背地里亲自下场……而面前这个女孩就是一个供他上位的绝佳跳板。
“风险不小”在他听起来就是“利润高”,他从来不怕风险,不然怎么赚钱?更何况,自己如果放弃这个机会,科斯莫就要找其他的同行,他可不能让他们捡到这个便宜。
“孩子,我们从不惧怕所谓风险,至于接不接这个单子,还得看具体分成如何。”他客套地笑两声,脸颊堆起来的皱纹,把眼睛挤的很小,闪烁着狡黠的光。
面前的女孩认真点点头,又小心地左右看看,似乎是在担心这场灰色交易会不会被旁人知道。
“去外面谈吧。”
贝鲁斯为她无知的谨慎感到好笑,但还是跟着她避开人群,来到尾部甲板。
夜晚海上的风有些大,从尾部的甲板看向沙龙会场,房间内透出来的光看上去暖融融的,甚至能想象到从门缝里泄出的脂粉和香氛的气味。
这次的商谈简直前所未有的顺利。
那位科斯莫小姐,虽然在科研上天赋异禀,但是在商业谈判上面,就像是符合她的年龄一样:没经验,笨拙天真。就算她在其间对某项条款提出疑问,在他简单糊弄过去后,就点头答应了。
“怎么了,科斯莫小姐,你很在意时间吗?”在谈话接近尾声,贝鲁斯注意到,这位科斯莫小姐两次看向手腕的腕表。
“不,只是这块表是很重要的人送的,但是那个人没有和我一起来。”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贝鲁斯顿时有点兴奋,怀着一种“过来人”的指导感,调侃道:“这个年纪,难免遇到心爱之人,年轻嘛……”
“砰!”尖锐的爆破声连续响起,是点燃烟花的爆响。绚烂的火光绽放在漆黑的画布。
贝鲁斯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浑身一震,接着是胸口发麻,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在眩晕下看到的最后一刻,那个女孩的脸上并未展现太多惊恐,反而如释重负。
此刻,贝鲁斯终于意识到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他坠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砰!”烟花再次升起,这次莱茵发现站在暗处的海泽尔,那把袖珍手枪还没放下,枪口缓缓地冒着白烟。
烟花的火光照亮甲板,也照亮她的脸。
砰砰,砰砰,烟花又升起,与莱茵的心跳共鸣。
海泽尔从暗处走出,远处烟花的光亮映的她脸忽明忽暗。
她给莱茵披上她的风衣,再用手帕擦净莱茵脸上溅到的血,夜晚的海风有些冷,但是带着她体温的风衣很暖和。
莱茵裹紧衣服。
“你做的很好,我们先回去。”
她轻车熟路带着莱茵避开人群,现在是烟花表演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头部甲板上观看,走廊回荡着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回房间的路上非常顺利。
“和那次一样,对吧。”莱茵问道,虽说是问句,但语气斩钉截铁。
她又走近海泽尔一点,礼服上被减到的血迹已然干涸变硬,粗粝的质感刮擦着皮肤。
“你们给的任务从来只有一半。表面上是调查临时雇佣人员,真正想知道的……绝不会只是这些。”
她语气急促起来:“我接到紧急任务的时候,也没告诉我任务分工,我甚至不知道完整计划到底是什么,要不是我想到海报宣传的活动有烟花表演,我甚至不敢确定‘在九点之前’是指的任务截止时间,还是那个时候开始行动。”
海泽尔藏匿手枪的动作微顿,她扣好箱子,慢慢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抹有些无奈的笑:“……抱歉,你是不是被刚才的事情吓到了。”
明明就是在转移话题,自己应该生气的,可第一时间想到的“刚才的事”却是海泽尔,她躲在暗处被烟花照亮的脸。
海泽尔好像很喜欢笑,也总是笑着,就算是在那个时候,自己也能看到她嘴角轻微上扬的弧度。
不论手里是拿着枪还是拿着钢笔,她的笑容和微微弯起的眉眼,都像是在告诉自己,在她面前说什么都可以。
“怎么可能,”莱茵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只是发生的有点突然而已。”
她停了停,郑重道:
“我知道,我也理解,这样的分级权限安排,的确是安全谨慎的规定。作为斩影局的成员,就要遵守它。执行他们发给自己的任务,其他的什么都别问……可是,可是!我做不到。那时也是。哪怕是在原来的刺杀计划前夕,我还是要查是谁写了那封密信。不查,我就会发疯,会恐慌。像坠进无底深井,心脏失重,永远不得安宁!我知道,我固执,难管教,还偏激,爱逃避。这确实是作为情报员的缺点,很抱歉,辜负了您的栽培,但我依旧保持自己的态度。只是,如果是别人,我不会……”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低,话却没说完整。”
海泽尔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犹如白蛾在月光下轻扇翅膀。
莱茵低着头,她不敢看,也不敢想象接下来海泽尔会对她说些什么,她甚至有些恍惚: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明明只要闭上嘴,就当那些不快都没发生过就好。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规律的响起,像是钟声带来给她的宣判。
一张纸条递到她眼前。
“用螺旋七式。”海泽尔说。
“在九点钟之前去往尾部甲板暗处等候,在恰当时机杀掉贝鲁斯·查理。”莱茵抬头,睁大眼睛看向海泽尔,海泽尔面上依旧从容自如。
“虽说按斩影局的规定,上级情报员不可对下级透露任务内容,但是依照雪翼鸢号的航行速度,我们已经远离桑图内玛,只要你我保密,自然不会被斩影局知道。”
海泽尔又靠近一点,声音压低,披散的长发自肩头滑落,发梢垂到莱茵锁骨,挠的她心里发痒:“贝鲁克·查理,二等公民,表面上是材料供应的中转负责人,实际上,他的另一个身份,是绯冕裔和合作方做交易的暗号接头人。”
“绯冕裔已经付了定金。明早接头船靠岸,暗号对上后,贝鲁克会带他们去见合作方的联络官。把他处理掉,就能拖慢交易。买方一旦失去接头人,交易程序就会重来,足够我们争取时间。”
“这些信息,你给我看的任务上都没有写……”莱茵瞳孔微张。
“我有我的方式查到这些,”海泽尔眨眨眼,“我不觉得你辜负了我,和你一样,其实我也不喜欢被瞒着的感觉。”
莱茵想到那次海泽尔给她的单独采访,在运河旁向她跑过来的那个小报童。
也是,面对这个大她十岁的年长者,对方当然能通过积累的社会经验和人脉,发展自己的下属和情报网。
“好吧……不过,斩影局那边知道您的‘私人线路’吗。”
海泽尔想了想,无所谓道:“应该是知道的,只是他们没管,毕竟我确实没有做什么越界的事情,顶多算是在违规的灰色地带游走,况且作为’高潜’人员,我这些年来未出差错,上级没法拿到把柄重罚我。”
睡前两人在客厅互道晚安,莱茵回身推开卧室门时,身后海泽尔突然说:
“以后你有什么想调查的,可以来找我,我不会向他们申报调查行动,而是用我的线路。”
她承诺道。
“为什么?”
“我相信你,也希望你能更信任我一点。”
莱茵一怔,先是点点头,又摸了摸手腕上的腕表,像是在确认这份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