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决裂

临近学季评核,又下了几场暴雨,天总是阴沉沉的,空气黏哒哒的,格里特却心中烦躁。

成员们催促地厉害,而他已经等了好几天不见莱茵给他回复,于是在周末去往莱茵家。

刚到那栋老旧的房门口,就正好撞上急匆匆穿着雨披的安德,他只是匆匆和格里特打了个照面,就踏着水花消失在雨幕里。

格里特敲门,穿着亚麻布家居服的莱茵开门放他进来,嘎吱作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冷风和潮气钻顺着门缝进屋里,地面潮湿,长久使用的木质餐桌有几道自然开裂的痕迹。一张最新日期的报纸摊开在桌上,应该是安德叔的,旁边是一本厚重的专业书放在桌边,还放着半杯水,显然是莱茵的。

他们应该是刚吃完午饭,外面在下雨,不能开窗通风,因此屋内残留着一股炖菜的味道,洗干净的餐具整齐的摆在柜橱,窗框的木头散发着淡淡的潮气,湿抹布还在往水槽滴水,落下的声音很是规律。

“坐吧。”莱茵说到,她起身又拿了个杯子,顺便把铁水壶放在炉盘上加热。

屋外下着冷雨,窗玻璃被风敲得微响。

“呃……安德叔他,周末也要去工厂吗?”

“他的工友刚才找上门,说受下雨天气影响,印刷厂急缺人手。”

“不过,如果他在这的话,你也不方便说吧。”她盯着微微发红的铁水壶,走到餐桌旁坐回她的位置。

“嗯,关于邀请你加入折冕会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大家都在等你,也很期待你的加入。”

“我考虑过了,不会加入。”

格里特愣住,他没想过她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在他的印象中,和喜欢他的人比起来,莱茵像冷空气里飘着的雪粒,偶尔掠过他肩头,寒风一吹,又飘走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想着她。她明明话不多,又不热情,也从不在走廊上和他打闹,可只要她在场,他就下意识想朝她的方向看。看到她专心写字的侧脸,他的心虚也变得平静。

她安静,沉稳,既不随波逐流,也不怕冷场,更不会刻意迎合谁。

顺从绯冕裔……这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于是他问。

“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水壶盖子被蒸气顶起来,呜呜的叫。

格里特刚想说什么,莱茵已经起身把水壶移开,为他倒了半杯开水。

“你刚才在门口遇见安德叔了吧。为了不被工厂裁员,就算是周末,下着大雨,只要接到通知,他也要去。”

她无奈叹了口气:“一直以来,都是安德叔在负担生活支出,何况他只是一个印刷厂工人。我也长大了,想分担他的经济压力。你看,就算是这种房子,每年还有一大笔地租要交。”

屋外的风刮的大了些,混着雨滴“砰砰”砸响窗户。格里特看过去,厨房水槽前面的木质窗框,经年已久,长了星星点点的绿色霉斑,灶台旁的墙壁被熏黑,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花纹。

格里特心下一空,尽管身在屋内,但他好像依旧留在雨幕里,体温慢慢被雨水带走。

要是莱茵不加入的话,他的计划不就没法实现了吗?自己可是为这个计划,专门把莱茵的位置加进去,这还是最重要的一环。

在他们之中,只有莱茵能轻松接近那些贵裔们,进入某场晚宴。

而她作为暮契所的B-级研究员,正风头无两,跟目标搭话,引他去室外花园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等到合适的时间,其他成员把电力系统弄坏,把安保巡查吸引到室内,他就能趁此机会,亲手杀掉目标,实现对大家的承诺。

到那时,莱茵也会知道他的决心,愿意和他站在一起,共同战斗。

“不可能,莱茵不是那样的人。”格里特否定道,“你不知道为他们工作意味着什么,你不会想被人那样误会的。”

莱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又稍稍思索,做出一个无奈的皱眉表情:“是这样的,格里特,其实我也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在初馆上学的时候,我也很羡慕那些能穿新衣服的同学。”

格里特一愣,他似乎从没想过莱茵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更没想到莱茵的理由居然是是“想穿新衣服”。

这样的回应反倒叫他措手不及,他眨着眼睛,努力安慰她:

“其实你不用太在意这种小事吧,我那几个初馆的朋友们,他们都觉得,就算你穿那件灰蓝色的旧罩裙,也比帕里卡的新大衣好看。”

那件罩裙,一开始是深蓝色。

这回轮到莱茵愣住了。

但仅仅一瞬间而已,随后她不受控制地笑了。

眉头微蹙,嘴角带着笑,但是眼里没有丝毫笑意,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和恼火:

“你是站在什么立场说这话?你和你的朋友们把帕里卡当成什么了?格里特,像你这样家境的人,根本就不会体会到我的感受,也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噢,当然了,毕竟父亲是布料商,母亲是裁缝的孩子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烦恼!”

房间里沉寂下来,只能听见湿抹布上的水滴摔散在水槽的“滴答”声。

莱茵居然冲他发火了。格里特有些没回过神,在和她相处的时候,她从来不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永远是平和冷静的样子。

他先是不敢置信,随之而来的是委屈和羞愤。

“你怎么能主动投靠他们!等你看清楚他们怎么利用你,不是真心照顾你的,你就会后悔……是他们看上你的才能,强行把你选入育成计划,送到暮契所的,对吧?”

像是不敢听到她的回复,格里特又飞快开口:

“如果是衣服的话,我母亲可以给你定做,保证质量好,款式新。我母亲很喜欢你的,只要我和她说一下,肯定不用收你的钱。”

莱茵:“……”太阳穴突突地抽动,呼吸变得急促,现在不只是上不来气,头还开始疼。

莱茵觉得对面的格里特是一堵墙,固执不移地杵在原地。

她抬头,盯着房梁上的灰尘,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沉闷的空气,再次开口:

“别再自欺欺人了,格里特,我就是为了前途,要不然来绯冕裔的学院干嘛?我要的可不只是一件新衣服,还有更好的生活品质。只要服从他们的规则,我想要的都会有的。”

她想到那天在书店里,海泽尔对她的教导。

一想到海泽尔,莱茵下意识把手放在那块腕表上轻轻磨挲,慢慢安心下来,好像她就陪在在自己身边。

格里特也看到那块表了,先前莱茵在学院里,有人问过那表从哪来的,莱茵说是参加学术沙龙的时候,有位贵裔赏识她,顺手送她的礼物。

深蓝色光泽的表带,流光溢彩的小巧表盘,一眼看去就不是百货商场里能轻易买到的货色。

他记得有一年母亲生日,母亲盯着橱窗里的那块女士腕表看了好久,嘴上抱怨它比怀表贵得多,脚下却生了根似的走不动。

“太贵了,这么小一条就这么贵,又不是必需品。”

后来母亲再也没提起那块表,只是笑着和他说她又不是那些大人物,对时间有精确要求。

但格里特知道母亲其实失望,只是没有生气。

这是他对“奢侈品”最早的印象。

而现在,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正顺从地挽在莱茵的手腕上,深蓝色的表带衬的她手腕更白皙,显得十分和谐漂亮,又符合她低调的气质。

所以……到底是谁送她的?虽说莱茵说是在学术沙龙上收到的礼物,但保不准是某个绯冕裔或者富商子弟呢?想要追求她送的礼物?

毕竟这么适合她的礼物,送她表的人一定很用心,说不定是专门去钟表店定做的。

想想看,那个家境优渥的少爷,身着华服,一阵风似的走进私人订制的钟表店,带着他的灵感设计草图拍在柜台上,俊美的脸露出温柔宠溺的笑,说要为他喜欢的女孩设计一块最适合她的腕表……

不,不能这么想下去了,现在最主要的是,莱茵亲口承认她的堕落。

她真的被那些纸醉金迷所吸引,无可救药的被腐化了。

她不再是自己心目中的莱茵·科斯莫了。

格里特不明白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想到原先和她未来的规划,母亲调侃的话语,父亲的默许,折冕会的大家的期待,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然后是一股被“背叛”的怒火。

于是格里特猛然起身,愤懑道:“好,好,我明白了,所以你真的是自愿投靠他们的!原来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你‘前尘似锦’了!”

摆在他面前的那杯热气腾腾的开水,没喝过一口,现在已经冷了。

水蒸气扒在杯壁,一滴一滴往下滑,在杯壁内侧留下一道道泪痕。

格里特走到门口,拿起还往下滴着水的雨伞。

“毕竟你是我来桑图内玛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认识多年,那天在旧教堂里的事情和今天的对话,我会保密——毕竟我并无证据向他们举报,也不好奇你们的行动。”

“但也就这样了。”这是他开门,被雨幕吞噬前听到的告别。

教堂的木门被推开时,外头风还没停。

格里特顶着风进来,裤腿湿了大半。那张惯常带笑的脸此刻沉着。

火盆边围着几个人,都还穿着灰黑色的袍子,像是谁也不愿在这雨夜里轻易显露身份。

“她决定了么?”

坐在最角落的露娜率先开口,语气干脆,听不出失望,反倒像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格里特脱了外套,拎着滴水的伞,没有回答。

烛光映着他脸上的水珠,像是刚从别处带回来的湿冷也染上了屋内。

几个人交头接耳,声音忽起忽落。

“这就等于拒绝了吧?她要是同意,你会带她过来的。”

“早说她不可能来,跟他们混太久的人,就算想帮我们,也要拿出证明来。”

角落里有人嗤笑一声,带着点尖酸。

“还好那天我戴了兜帽。”

卡南故作轻松地说,“要是她哪天真进了暮契所高层,咱们这点破事还能瞒得住?”

“她已经进了!”露娜尖声道。

“别说了!”

格里特打断他们,少有的在众人面前急躁。

“她说关于我们的事情,她会保密。”

“你还信她?”

刚才开口的露娜抱着胳膊,眉毛皱得紧,棕色的头发被雨水黏在一起,“都这个时候了,该面对现实了吧!她从来都是那样,冷漠自私。”

格里特没应声,似乎只是喃喃了一句:

“她只是……想帮她叔叔分担压力。”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泄了气,干脆坐到排椅上,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哈,她叔叔在哪儿?还不是他们手底下的印刷厂?”卡南冷笑。

烛光再次跳动,像是照出了人心中未说出口的部分:讥讽、怀疑,也有那一点点害怕自己曾把脸露在她面前。

就在这群年轻人的沉默之间,教堂外的风忽然更大了,吹得老旧玻璃震动。

格里特抱着胳膊坐在地上,看着火光里那些披着袍子的人影,忽然觉得这一群人离他那么远。

他很想说点什么来重整士气,可胸口的力气已经被抽空了。只有脑海里不住闪现着那节皓白手腕上戴着的腕表。

这一章写爽了,算是第一次尝试用较为详细的分镜和大纲来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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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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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阳光来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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