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以后想拍,不用偷偷的。”

江焰醒来的那一刻,宋未央的心跳漏掉了整整一拍。

不是比喻。是真的漏拍——心脏在胸腔里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跳动,像被什么惊醒。

她低头盯着草稿纸,假装专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假装自己没有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假装自己的手机相册里,没有刚刚存入的第一张与学习无关的照片。

假装那件披在他肩上的校服外套,只是出于“室温过低,合作方状态不佳”的理性考量。

她演得很好。

十八年的克制训练,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我睡着了?”江焰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像砂纸轻轻摩擦过木头。

“嗯。二十分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

很好。

江焰低头看着肩上的校服外套。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有细小的磨痕。

他的手指在外套边缘停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然后他把它取下来,叠好,推到她面前。

“谢谢。”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宋未央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蜷缩——就像那天在天台,他讲起父亲时一样。

那是他无法伪装的本能反应。

“不客气。”她说。

她把外套收回来,叠好,放在椅背上。

指尖触碰到他刚碰过的位置。

布料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温。

她的心跳又快了。

窗外,夕阳正从西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阅览室染成蜂蜜的颜色。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江焰揉了揉眼睛,重新拿起笔。

“我做到哪了?”他看着草稿纸上那片空白的区域,眉头微蹙。

“电磁振荡。”宋未央说,“刚讲完LC电路的频率公式。”

“哦。”他点点头,目光重新聚焦在纸上。

但他没有落笔。

而是忽然问:“你刚才……有没有叫我?”

宋未央的笔尖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是吗。”江焰看着自己的草稿纸,语气很轻,“我好像梦见你在讲题。”

他没有看她。

“讲什么?”宋未央问。

“讲那道复合场。”他说,“你在黑板上画图,画了三张。第一张电场,第二张磁场,第三张重力场。然后你把它们叠在一起,说——”

他顿了一下。

“你说:‘你看,再复杂的轨迹,也可以拆成简单步骤。’”

宋未央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烤出暖洋洋的质感。

江焰低下头,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公式。

他没有告诉她,那个梦里还有别的画面——

她转过身,看着他。

很认真地说:“你做得到的。”

他也没有告诉她,他在梦里回答了。

他说:“因为你在教我。”

但他醒来之后,这句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的。

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糖,舍不得化开,也舍不得咽下。

只是含着。

让那一点点甜,慢慢渗透进每一颗牙齿。

两人各自写着字。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椅子挪动的声响。

但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像暴雨来临前的低气压,肉眼看不见,皮肤却能感知。

宋未央知道,她应该继续做题。

下周有物理竞赛模拟,下下周是期中考试,下下下周还有更密集的训练安排。她的时间表精确到半小时,容不下任何“计划外事件”。

但她的注意力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在纸面上。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二十分钟——

他睡着的样子。

睫毛投下的阴影。

梦呓里她的名字。

她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

还有她披上外套时,指尖拂过他发梢的触感。

很轻。

轻到如果她没有刻意去记忆,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但她记住了。

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

像刻进骨头的纹路,再也抹不掉。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物理老师讲过“量子纠缠”。

两个粒子一旦发生相互作用,无论相隔多远,都会保持某种神秘的关联。对其中一个的测量,会瞬间影响另一个的状态。

爱因斯坦管这叫“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当时她觉得这不物理。一个严谨的、遵循因果律的宇宙,不应该允许这种“无视距离的即时响应”。

现在她明白了。

不是物理错了。

是她对物理的理解,太狭隘了。

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某种超越时空的联结。

你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触碰,甚至不需要在同一间教室。

只要你想到他,你的心跳就会自动调频。

而此刻,他就在对面。

隔着四十厘米的距离。

她甚至不需要看他,就知道他在皱眉——笔尖停顿的时间超过了三秒。

就知道他在咬下唇——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就知道他快要求助了——草稿纸的边缘被他蹭出了毛边。

果然。

“这题。”江焰把卷子推过来,指着其中一道,“初始条件给的是电荷量,不是电压。怎么转换?”

宋未央接过卷子。

她没有立刻讲题。

而是看着他,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江焰愣了一下。

“十二点……吧。”

“吧?”

他妥协:“一点。”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加练投篮。”他说,“手感不好,多练了一会儿。”

宋未央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把卷子推回去。

“先休息。”她说,“这道题不急着讲。”

江焰看着她。

“那你呢?”他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点四十。”

“……”他笑了,“优等生的作息。”

“规律作息是高效学习的基础。”她说。

“那你还在这里陪我耗着?”

宋未央没有回答。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线暗红。图书馆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把两人的轮廓镀上柔和的暖白色。

她低头,把那道题的转换公式写在草稿纸上。

推过去。

没有讲解。

江焰看着那行字。

又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像深潭里映着的星星。

“宋未央。”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

“你今天……”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她的心跳又快了。

“没有。”她说。

“哦。”他没有追问。

但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像在等什么。

宋未央握着笔,指节微微发白。

她确实有话想说。

想问他为什么明明困得要死还要来图书馆。

想问他昨晚那一小时加练,到底是因为“手感不好”,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什么?

她不敢问。

就像不敢问他那天走廊上的拥抱,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像不敢问他那句“我先越界”,算不算某种告白。

就像不敢问他,距离协议到期还有三十天,他们之后会怎样。

她什么都想问。

什么都不敢问。

因为她害怕答案。

害怕他说那只是“合作需要”。

害怕他说那只是“一时冲动”。

害怕他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这些害怕,比她过去十八年面对的任何一道难题都更难解。

因为物理题有标准答案。

人心没有。

“宋未央。”他又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

“嗯?”

江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

“没事。”他说,“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类似的话。

上一次是在化妆间,他说“很好看”。

她回了“西装也是”。

这一次,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于是她只是低下头,把那道题的详细解法一步一步写出来。

推过去。

江焰接过草稿纸,低头看。

她没有告诉他,那道题她用了三种解法,把最简洁的一种写在最上面。

他也没有告诉她,他看懂了。

不仅看懂了题目。

也看懂了她写在字里行间的那点小心翼翼。

八点,图书馆开始播放闭馆音乐。

是肖邦的夜曲,钢琴声像水滴一样清澈,从天花板角落的音响里流淌下来。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

宋未央把笔记本装进书包,笔袋放回侧袋,水杯拧紧。每一个动作都整齐有序,和往常一样。

然后她的手触到了手机。

屏幕朝下,静静躺在书包最底层。

她把它翻过来。

屏幕亮起。

相册图标上多了一个小红点——新照片已保存。

她没有点开。

只是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

拉上书包拉链。

站起来。

江焰也收拾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梧桐树差不多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瘦长的影子。

“下周六。”江焰忽然开口,“校庆晚会录像会在校园频道重播。”

“嗯。”

“你……”他顿了顿,“要看吗?”

宋未央侧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耳廓有一点红。

不是夕阳,夕阳已经落完了。

是别的什么。

“看。”她说。

他点点头。

两人继续走。

走到公交站台。

宋未央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

“嗯。”江焰也停下。

他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她的轮廓描成淡淡的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睫毛在轻轻颤动。

“今天……”他说。

她等他说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那道题,我回去自己推一遍。”

“……好。”

“晚安。”他说。

“晚安。”她说。

316路从远处驶来,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束。

宋未央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驶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就像每一次。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流淌成模糊的河。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相册图标上的小红点还在。

她点进去。

最新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他睡着了。

侧脸对着她,睫毛很长,眉头微微蹙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发丝染成浅金色。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编辑功能。

把照片裁剪,调亮,去掉背景里杂乱的桌椅和书包。

只留下他。

他的睡颜。

他的睫毛。

他在梦里念着她名字的那个瞬间。

保存。

新建相册。

命名。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

然后输入了两个字:

「无题」

没有密码。

没有隐藏。

就这样明明白白地躺在相册列表里,和所有学习资料截图、竞赛真题答案、英语单词卡片并列在一起。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保留一张“没有用”的照片。

不是为了学习。

不是为了效率。

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被量化、被解释、被合理化的目的。

只是因为他。

因为这一刻的他,她想记住。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小区。

电梯上五楼。

开门。

母亲已经睡了,客厅留着一盏昏黄的灯。

她轻轻关上门,走进自己房间。

洗漱。

躺下。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她看着那道线,想起今天下午图书馆的阳光。

想起他睡着的侧脸。

想起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

想起披上外套时,指尖拂过发梢的触感。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相册。

「无题」。

放大。

他的睫毛。

他的眉头。

他的——她第一次发现,他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像月牙的弧度。

她不知道那是怎么留下的。

也许是小时候摔的。

也许是打球时撞的。

也许是一个她从未参与过的、他独自长大的痕迹。

她看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枕头下。

闭上眼睛。

月光还在地板上。

她在那道银白色的光里,慢慢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心跳,平稳得像潮汐。

周六晚上,宋未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在那间图书馆。

阳光很好。

对面的人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咔嚓。

他睁开眼睛。

看着她。

没有生气,没有质问。

只是轻声说:

“你拍了?”

她愣住。

然后他说:

“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拍得不错。”他说,“可以发给我吗?”

她点点头。

他用她的手机给自己发了一张。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

说:

“以后想拍,不用偷偷的。”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心跳很响。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小。

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在心里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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