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想,她大概真的在感受了。”

校庆后的第一个周六,宋未央在六点四十分醒来。

窗外的天是浅灰色的,像蒙了一层薄纱。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不是今天的复习计划,不是下周的物理竞赛模拟,而是——

聚光灯。

黑色西装。

擦过耳垂的呼吸。

还有那句:“我的舞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三秒后,她坐起来。

正常。这是重大事件后的记忆固化现象。大脑会优先存储情绪波动强烈的瞬间。与个人情感无关。

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下床,洗漱,吃早餐,把物理笔记本装进书包。

七点四十分,她出门。

周六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走在林荫道上。梧桐叶落得更密了,踩上去沙沙作响,像细碎的耳语。

她走进图书馆。

三楼东侧,靠窗第四个座位。她的固定位置。

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电磁学专题。

窗外,阳光开始穿透云层,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九点十五分,江焰来了。

他几乎是飘进来的——不,不是飘,是那种极度疲惫后的缓慢移动。脚步比平时沉,肩膀比平时塌,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一夜没睡。

他把书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早。”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早。”宋未央看着他,“你昨晚没睡好?”

江焰揉了揉眼睛,没有正面回答:“篮球队加练,回去晚了。”

宋未央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他的“加练”从月考结束那天就开始了,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

程野上周在食堂吃饭时无意间说过:“焰哥最近跟疯了一样,训练结束还自己加练投篮,十点多才回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宋未央当时没有接话。

但她知道。

他在为什么拼命。

为了体育特招的加分项。

为了去那个和她同城的大学。

为了——她不敢命名的某种可能。

“今天复习什么?”江焰翻开物理课本,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精神一些。

“电磁振荡。”宋未央说,“你上次做错的题型。”

“哦。”他点点头,但目光已经有些涣散。

十五分钟后,他的笔停在了草稿纸中央。

头慢慢垂下去。

下巴抵着胸口。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宋未央握着笔,看着对面的人。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偶尔的翻书声,还有远处管理员推车的轮子声。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头微微侧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平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阖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

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原来这么长。

不是那种女孩子的卷翘,是直直的、密密的,像两排小小的羽扇。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舒展不开。眼下的青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水墨画里不小心晕开的一笔。

他看起来很累。

不是训练后的那种累,是更深层的、压抑了很久的、从不肯在人前显露的疲惫。

宋未央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移动了三次,阳光从她的笔记本移到了他的肩头。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说起爸爸在工地出事,说起妈妈打两份工,说起他选择体育特长生是因为需要尽快赚钱的能力。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蜷缩。

就像此刻。

他睡着了,手还搭在草稿纸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宋未央的心底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同情——他不需要同情。

不是欣赏——她早就欣赏他了。

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更私密的、她无法命名的东西。

像有什么在胸口化开,温热地、缓慢地,浸润着每一根肋骨。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书包侧袋。

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相机图标在左下角。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

理智在说:你在做什么?这是侵犯**。这是越界。这是——

但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轻到几乎被空调的低鸣淹没。

她迅速把手机扣在桌面,心跳像擂鼓。

屏幕朝下,看不见拍成了什么样。

她也不敢看。

只是把手机塞回书包最里层,塞到笔记本和笔袋之间,塞到看不见的角落。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那道电磁振荡题。

但她的手在发抖。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曲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对面的人还在睡。

呼吸依然均匀。

睫毛依然安静。

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她的手机里,从此多了一张与学习无关的照片。

不,与学习也有关。

他在学习的时候睡着了。

在学她教的物理。

在做她布置的习题。

在梦里,还喊着她的名字。

“宋未央……”

含糊的、低哑的梦呓。

宋未央整个人僵住。

她抬头,看着对面的江焰。

他依然睡着,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微微翕动。

“这题……用哪个公式……”

他还在做题。

即使在梦里。

宋未央放下笔。

她看着他,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看着他疲倦的眉眼,看着他搭在草稿纸上、微微蜷曲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那晚在天台,他说:“你得允许自己感受,而不是分析。”

她在感受。

此刻,她正在感受。

感受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

感受眼眶有一点发热,却没有眼泪。

感受那种想伸出手、却停在半空的犹豫。

然后她站起来。

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一只停驻的蝴蝶。

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

深蓝色,洗过很多次,袖口有一点磨白。

她轻轻把它披在他肩上。

外套落下的瞬间,她的指尖拂过他的发梢。

很轻。轻到像风吹过。

但她整个人都静止了。

那一瞬间的触感,从指腹传遍全身——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更软,带着阳光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清香。

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大到她怀疑整间图书馆都能听见。

但他没有醒。

只是无意识地往那件校服外套里缩了缩,像找到了某种温暖的依靠。

宋未央收回手。

她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云又移动了一次,阳光从江焰的肩头移到了他的侧脸。那件深蓝色的校服披在他身上,领口微微翘起,像一枚温柔的旗帜。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金色变成橙色,久到图书馆里的人来来去去,久到远处传来管理员推车的声音。

她没有做题。

只是看着他。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瞬间——

快门的声音。

梦呓里的名字。

发梢拂过指尖的触感。

还有那句“你得允许自己感受”。

她想,她大概真的在感受了。

感受这场注定无法被数据模型解释的、完全失控的、彻底沦陷的过程。

她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那个雨夜,他脱下外套罩在她头顶的瞬间。

也许是图书馆里,他第一次认真听她讲物理题的那个傍晚。

也许是走廊上,他说“想让你第一个知道”的那一刻。

也许是聚光灯下,他的唇擦过她耳垂的那一秒。

也许是刚才。

她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

她偷走了他睡着的模样。

像偷走一颗不属于自己的星星。

她把星星藏进手机深处,藏进相册最隐秘的角落,藏进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敞开过的那片禁区。

然后她坐在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做那道永远做不完的电磁振荡题。

对面,江焰还在睡。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

他不知道自己被偷拍了。

不知道有人为他披上外套。

不知道有人看着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知道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已经在那个人心里,长成了一片森林。

宋未央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面上。

她开始写字。

不是电磁振荡,不是物理公式。

是日期。

10月15日。

距离协议到期,还有三十天。

她盯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

很轻,连嘴角的弧度都几乎看不见。

三十天。

曾经她以为这是一段合作关系的倒计时。

现在她发现,这是她最后的、理智的、可控的三十天。

三十天后,那份协议会正式终止。

但有些东西,已经无法终止了。

就像相册里那张照片。

就像梦里喊出她名字的他。

就像她披在他肩上的那件校服外套。

它们会一直在那里。

成为再也无法撤销的事实。

窗外,夕阳开始下沉。

图书馆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

窗外,夕阳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染成蜂蜜的颜色。

江焰不知道她为什么给他披外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就像她不会告诉他,他的睫毛很长。

不会告诉他,他在梦里喊了她的名字。

不会告诉他,她的手机里多了一张永远不会删掉的照片。

这些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忍不住告诉他的。

也许不是今天。

也许不是明天。

也许是三十天后的某个黄昏。

也许是更远的未来。

但她会告诉他的。

因为真正的沦陷,从来不是沉默。

而是终于愿意,把那些藏起来的星星,一颗一颗捧出来。

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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