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捕蝶人

萨瓦托雷被请进书房时,阿德里安坐在地毯上,双手捧着一个烟灰缸。

“坐。”

萨瓦托雷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余光不受控制地被阿德里安吸引。

陈点燃了一根雪茄,靠向椅背,修长的双腿交叠,火苗映亮了线条凌厉的下颌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他深吸了一口,隔着青灰色的雾气,意味不明地看向萨瓦托雷。

接着,他随手将燃烧的烟头按在了烟灰缸的边缘。火星溅出来,落在了阿德里安裸露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阿德里安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的小鸟最近有些不听话,见笑了。”陈轻描淡写地说着,可当他垂下眼睑看向阿德里安的那一刻,眼神降至冰点,“允许你躲了吗?”

“对不起,先生。”

陈伸出两根手指,挑起阿德里安的下颌,手顺着青年优越的颈线一路向下滑去,五指猛地收紧。

萨瓦托雷看着阿德里安因为窒息而被迫微微张开嘴唇,脸憋得通红,直到青年濒临崩溃,陈才倏然松开手。

“滚出去。”

萨瓦托雷端起面前的酒掩饰地喝了一口,他看着阿德里安踉跄退出的背影,觉得有些渴。

一周后,陈出去谈生意了,别墅里只有佣人和阿德里安。萨瓦托雷正在帮陈处理一件“麻烦”的事,陈给了他庄园的通行权。

萨瓦托雷开始刻意制造偶遇,他在阿德里安每天下午读书的时间出现在庄园里,坐在远处,偶尔对视或者点头致意,从不主动过去搭话。

萨瓦托雷懂得如何扮演优雅的猫科动物,太快会惊飞枝头的鸟,太慢又会让猎物的感官在安逸中变得迟钝。

他要让阿德里安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不远不近的目光,习惯那种带着压迫感的凝视。直至某一天,阿德里安在下午三点走向藤椅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去期待那道视线的到来。

第五天,他终于无法忍受这种隔靴搔痒的远观。

高大宽阔的阴影笼罩了阿德里安大半个身子,萨瓦托雷没有像绅士那样保持社交距离,没有经过允许便在旁边坐下。

“在看什么?”

阿德里安把封面转过去。紫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Les Fleurs du mal。

萨瓦托雷并不认识这行字。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好在阿德里安替他解了围。

“你很喜欢?”萨瓦托雷问。

萨瓦托雷对这些法国佬无病呻吟的诗句嗤之以鼻,更不懂什么上流社会的风雅,但他懂得如何伪装成一个体面的看客。

阿德里安把书签夹进自己的书里,合上,放在膝盖上:“在戏剧学院的时候,一个朋友推荐给我的。”

“什么朋友?”

阿德里安想了想。“一个想要成为诗人的朋友,他后来没有成为诗人,去了一家广告公司,现在写的是洗发水广告的文案。”

“聪明人,诗填不饱肚子。”萨瓦托雷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一次,他唇角的弧度不再是那种礼节性的。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迷恋阿德里安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态,阿德里安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像一个活人,而不是了无生气的瓷器。

这很奇怪。

于是他倾身向前:“那你呢,怎么不演话剧了?”

阿德里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波光粼粼的喷泉。一只死掉的蛾子浮在水面,翅膀上的鳞粉把周围的水染成了灰白色。

阿德里安摇了摇头:“来到这里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萨瓦托雷看着青年脆弱纤细的咽喉,盘算着陈究竟是用怎样的手段,才折断了他的翅膀。

他忽然不想再装什么狗屁绅士了,手极其放肆地搭在了阿德里安藤椅的扶手上,几乎要碰到阿德里安的手背:“你觉得恶是什么?”

“不需要用眼睛辨认。”阿德里安的语速很慢,“它是有温度的,会烫人,就像你现在这样。”

你现在这样。

萨瓦托雷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感到兴奋,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觉得我是恶的?”

阿德里安找到书签所在的那一页,低下头继续阅读。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说:“你至少比大多数人有趣,恶是有趣的,大多数人都很无聊。”

萨瓦托雷不认识波德莱尔,也不懂那些酸腐的字眼。但他听到阿德里安重新翻开书页,轻声念出了一行字:“魔鬼在我身边不停蠕动……灼烧我的肺,使它变得沉重又罪恶。”

去他的波德莱尔。

他听不懂什么是文学里的罪恶,他只看到阿德里安翕动的淡色嘴唇,闻到青年身上混杂着草本和体香的味道,他觉得自己的肺管确实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灼烧着。

萨瓦托雷扯松了领带,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魔鬼正在我的肺里燃烧。

他真的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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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燕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