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艾洛迪这回到得有些晚,这并不是因为德军在路上的哨卡增多了,而是她在车行老板的建议下另寻了一条小路,能够绕过德国人的检查。

她进门的时候,罗莎莉还是追在她屁股后面叽叽喳喳地吵闹,而塞西尔和阿德琳则坐在客厅的地上,对着一堆破铜烂铁认真地比划着什么。

艾洛迪走上前,看到这两人正围着一台不知道是哪年产的、满是灰尘的留声机,阿德琳手上还举着一把螺丝刀,对里面的零件指指点点。

她好奇地用英语问:“你在做什么?”

这声问候把专注的阿德琳吓了一跳,她拍了拍胸口,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在教她怎么修理留声机…不过也许她听不懂。”

“阿德琳修好了我们家的收音机,只要挂了天线,我们就可以听广播了。”塞西尔用法语说,“她很厉害。”

艾洛迪说:“也许我能帮你们。”

“不过是小菜一碟。”阿德琳自信地回答。

艾洛迪看着她眼里闪烁的自信的光芒——和她之前躺在病床上警惕而虚弱的样子判若两人,那是人在面对自己热爱的事物时才会有的,于是她也学着塞西尔的样子,在阿德琳身边坐下,像一个学生那样认真地听着她嘴里叽里咕噜地往外蹦出专业的词语,再一句一句地用法语翻译给塞西尔听。

“那么它的问题究竟出在哪?”有了艾洛迪的帮助,塞西尔便直白地问出了她最想问的话题。”

谈到技术,阿德琳的兴致立刻变得高涨:“传动皮带已经老化了,你瞧,它就像根干掉的肉片,一捏就快要碎了…还有唱针也是,锈得不成样子,这种机器唱出来的声音可不好听。”

“可是我没有新的针头。”她说。

阿德琳想了想,:“那么你有没有什么替代品?只要是金属的,而且前端是尖的就可以。”

塞西尔眼珠子一转,说:“我有办法!”说完她就跑了出去。

于是,客厅里便只剩下阿德琳和艾洛迪两个人。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阿德琳有些无所适从,她放下手里的螺丝刀,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低着头,装作在箱子里翻找什么零件,直到艾洛迪率先开口:“看来我不在的这几天里,你找到了些喜欢的事情。”

“总得找点事儿做,不然会很无聊..."她顿了顿,说,“而且我想做些什么事情回报你们。”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艾洛迪听清了,她没有回话,只是用眼神表示理解。

艾洛迪换了个话题,在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一支钢笔,问她:“既然这样...我不小心摔坏了它的笔尖,你可以修好它吗?”

阿德琳拆开笔盖,粗略看了一眼,说:“小菜一碟。”说完就拿起小钳子,掰弄起歪曲的笔尖。

艾洛迪注意到了她的手——那是一双粗糙而灵巧的手,和她的脸一样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手背和指关节上都有着大小不一的旧疤痕,交错在凸起的青筋上,她的指甲很短,却并不整齐,掌心和指腹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茧子。于是她说:“你一定经常和这些打交道。”

“...算是吧。”阿德琳说着回忆起来,“我爸爸是开修理厂的,在念中学时我就经常去帮他的忙...我家在镇上,周围的邻居都把他们的东西送过来,小的有收音机、留声机,再大一些的,就是汽车了,我学得很认真,因为我本来打算毕业后就接手他的工作。”

“那么你为什么会去英国呢?”艾洛迪问,“你看上去更像个非常出色的修理工。“

“我爸爸的朋友在皇家空军当机械师,他希望我成为他的学徒,所以我去了。”她说着,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后来我跟着机组飞了几次,突然觉得开飞机也挺好玩的,就去飞行俱乐部学了怎么开飞机。“

她不断调整角度,试图将笔尖调到一个最精准的位置,继续说道:“后来我听说了英国要招募飞行员的事情,就去报了名。”

“这么说,你还会修理飞机?”艾洛迪望向她的眼神里有了些敬佩。

阿德琳用钢笔在自己手上随意地划了几道,直到漆黑的墨水能够顺着笔尖在她皮肤上留下几条黑色的痕迹,她满意地把笔帽盖好,递给艾洛迪:“当然。那么你呢?在开战之前就是做报纸的吗?”

艾洛迪点头:“我当时在巴黎的一家报社当编辑,不过沦陷后,那儿就不再是报道真相的地方了。”

“所以你就来了这儿?”

“不,我最开始回了南方的老家,为那边还在发行的一些刊物工作。”

“我想起来前些日子看到你在写东西,是你的新闻稿吗?”

“只是给小孩儿看的童话故事。”艾洛迪说,“热尔梅娜的小女儿罗莎莉,她很喜欢听故事,但是她的绘本缺了很多内容,我只能帮她补上。”

“什么童话?”

“一只迷路的雨燕。”

“我能看看吗?”

“当然。”艾洛迪慷慨地拿出她的笔记本——那简直快有词典那么厚,边上密密麻麻地贴着标签,她很快找出对应的标记,翻开其中一页,仿佛她对这本笔记的所有内容都了如指掌。她补充说:“我还没写完,不过你可以先看故事的前半部分。”

阿德琳接过笔记本,那上面工整而漂亮的法语句子便映入眼帘。那并不是广告牌上刻意凸显个性的艺术字,而是一种风格独特的字体,像印刷出来的那般标准,却又满是独特的“艾洛迪风格”。

想到这里,阿德琳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她对面的这个人了解并不深刻,甚至可以说几乎一无所知,可一看到这样的字,又觉得它理应出自这样一个人的手下。

艾洛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抱歉,我忘记了你看不懂法语...”

她摆手表示没事,任由艾洛迪从她手上取走笔记本,然后艾洛迪说:“我来读给你听。”

阿德琳没有说话,只是怔愣地点点头。

艾洛迪清了清嗓子:“很久很久以前...”

阿德琳听得入了迷。在这之前她绝不会相信自己会为了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而如此专注,特别是在她10岁以后。她不明白这是因为故事的情节,还是艾洛迪温柔的声音。

——它停在那座孤岛上,挣扎着向前扑动翅膀,终于,它身边的风弱了下来,雨也更小了,当它抬起头时,它才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一棵巨大的树下。

她们在不知不觉间凑得更近了些,阿德琳的个子比较高,因此,她不得不把头低下去,以至于艾洛迪发间若有若无的气息总是悄悄地飘进她的鼻子。那不是用香薰特意塑造的,而是一种独特而自然的气味。

——那棵树的叶子茂密地挤在树枝上,几乎要铺满她头顶的整片天空,雨水也理所当然地被挡在这片天然的屏障之外。它甩干净羽毛上的雨水,扑腾着翅膀,飞向那棵为它遮挡了风雨的古树。

也许她昨天用了花香味的肥皂呢?又或者是她出门时有什么花朵从树上落下,正好飘在了她的头顶?她又将头低下去一些,惭愧的是,她并没有在看书,而是望着艾洛迪专注的眼睛,那是和她一样的蓝色眼睛,但艾洛迪的颜色比她要更浅些,她的头发有故意烫过吗,还是说原本就是这样的蓬松?

很显然,阿德琳的思绪已经随着她脑海里的疑问而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接下来的故事情节,她几乎一句也没能听进去,直到艾洛迪缓缓合上书页,然后抬起头,问她:“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嗯...”

艾洛迪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近处变得更为清澈。阿德琳愣了好久,意识到自己完全走神了,根本没听进去后面的故事。

“我觉得...”阿德琳张了张嘴,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我觉得它很...很不错,抱歉,我对文学没有什么了解。“

“谢谢你。”艾洛迪只是笑了笑,她似乎看出来了,却又没有说明。她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说:“有时候,写这些故事能让我觉得很平静...”

就在这时,塞西尔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磨出尖端的金属条,以一声高亢的“我找到了!”打破房间里正在滋长的微妙氛围。

“看,我在库房里找到的。”她得意地宣布,把那根自制的“唱针”递给阿德琳。

“你从哪儿拆下来的?”艾洛迪问。

塞西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说:“秘密。”

阿德琳接过那根唱针,仔细检查过它的硬度和大小,并借此机会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心跳。她用钳子小心地调整着它弯曲的角度,试图将它固定在留声机上。

艾洛迪也凑过来,帮忙扶着小小的零件,三个人头碰头地挤在一起。

“这里不能拧得太紧。”阿德琳说,“也不能超过唱片放的位置。”

当最后一颗零件归位,阿德琳便告诉塞西尔可以试试了。然后塞西尔从一个旧箱子里找出几张唱片,用后手抹掉那上面的灰尘,再用裤子擦干净手,把唱片卡在对应的位置。

片刻后,一阵沙哑的、带着无数划痕印记的乐声从老旧的喇叭里流淌出来:查尔斯·特雷内的《我与你相伴》。那是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法语歌曲,说不定年纪比她还要大一些。悠扬而婉转的钢琴衬得歌里的女声更为轻柔。她轻轻地唱着,语调慵懒。

她们三个很快就不说话了。在收音机无法使用的乡下,能供娱乐的事物少得可怜,因此,这样的娱乐对塞西尔来说是有些奢侈的。

塞西尔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样的机会在这几年里确实很难得,以至于她根本没听见外面热尔梅娜的呼喊。艾洛迪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她才不情不愿地挪出门。

她走后,阿德琳问:“这是什么歌?”

“《我与你相伴》。”她用英语说,“是挺久之前的歌...在我小时候就已经流行了。”

“我还没听过。”阿德琳说,“歌词在唱什么?”

“嗯... 无论你去往何方,无论你成为谁,我都会在那里与你相伴。”她说,“是不是很像诗歌?”说着,艾洛迪便随着歌曲的旋律小声地哼唱起来。

阿德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庞,还有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一时竟忘了呼吸,就连腿上的疼痛好像也消失了。留声机里的女声仍在慵懒地吟唱,却已然盖不住艾洛迪温柔的歌声,阿德琳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心里像有只鸟儿在扑动翅膀——跳得越来越快,仿佛要冲破她的心脏,穿过她的肋骨,飞向面前的人,停留在她的肩上。

“我...”

乐曲突然戛然而止,阿德琳张了张嘴,却发现组织不出任何有效的语言,甚至连自己本要说的话也忘了个干净,最终只化作一个有些傻气的困惑表情。

“怎么了?”艾洛迪问她。

“也许是唱片太老了...”她慌乱地低头摆弄起留声机,“我一会儿问问塞西尔还有没有别的唱片...”

“她在半小时内应该回不来。”艾洛迪说,“热尔梅娜把她叫去搅鸡饲料了。”

“好吧...”

“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艾洛迪像是想起了什么,“有关送你回去的。”

听到关键单词的阿德琳立刻抬头:“什么?”

艾洛迪说:“我向我的朋友们打听了,虽然并不一定可行...但总之,我们听说有人知道一条路线,可以帮你从港口偷偷回到英国去,但是那很危险,所以需要慎重考...”

“我愿意回去。”阿德琳毫不犹豫地说。

“你先别着急。”艾洛迪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被打断而生气,只是耐心地向她解释,“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联系上他们,并且,在你的腿痊愈之前无法动身,老菲利普说你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正常行走。”

阿德琳说:“我知道,但是我愿意等。”

说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厚厚的棉裤下裹着的纱布显得它更为臃肿,方才因为音乐而暂时缓解的痛感再度如同潮水般将她吞没。

阿德琳一直是好动的,因此,无法动弹的这几日让她感觉简直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在这几天里,她总是忍不住去回忆自己坠机的过程,心想要是当时再仔细一些,或许就不必伤着这条腿了。她像一条撞断了翅膀的鸟,只能在地上缓慢地行走,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这样的心情让她讲话都变得生硬:“我会尽量好起来,少给你们添麻烦…我知道德国人来过这里,为了找我,对吗?”

“…我们会把你保护好。”艾洛迪说。她察觉到了阿德琳语气上的细微变化。

“不…我不喜欢做被保护的那一方。”阿德琳说,“你看到了,艾洛迪,我会修理东西,至少让我做些什么…拜托了,我很讨厌这种软弱的、被人保护着的样子……”

艾洛迪注视着她,她听出了阿德琳话语里的倔强,那是一种反抗——对无能为力的自身的反抗。她伸出手,没有触碰阿德琳,而是关掉了滋滋作响的留声机。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艾洛迪说,“坦然接受别人的照顾和保护有时候也是一种勇敢,因为那代表着你能够直面自己的脆弱,不是吗?”

阿德琳紧抿着嘴唇,视线从自己臃肿的小腿移到艾洛迪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理解和平静,像一阵温和的风,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焦躁与不安。

“我只是……”阿德琳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组织语言,“我不想只是躺着,等着你们把一切安排好。风险太大了,为了我一个陌生人……”

“你不是陌生人。”艾洛迪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从加尼耶和柯莱特把你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你不是我们帮助的第一个人,也一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阿德琳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和老茧的双手。艾洛迪的话,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她或许无法立刻奔跑,无法和之前一样驾驶飞机冲上云霄,但她并非全然无用。

“我……”她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了些,“我会耐心等。但我还是想学点法语,至少,至少能说声‘谢谢’,而不是像个哑巴一样指来指去。”

艾洛迪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清晰的、带着暖意的弧度。“这是个很好的开始。”她说,“那么,我来教你一些基础的用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雨燕
连载中我两耳中间有个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