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尾巴挂有九色羽毛的神鸟盘旋在静安峰山顶之上,它倾身俯冲下来立在树枝上,而在硕大梧桐树下有几缕人影。
今儿一大早苏文逸就被关惊年、林燃生几人拖拉硬拽到练武场上晨修。
他就这么,眼下挂着两个青黑鸡蛋般大的黑眼圈就出来了。
“哗啦”的一下关惊年的纸扇子展开遮住面中,微微眯起眼睛,似笑不笑地问道:“苏少爷昨夜是偷鸡摸狗去了?”
“放屁!”苏文逸一只手指揉了揉眼皮,阴阳怪气道,“我是熬夜看剑谱去了,谁像你,整天就知道爱美美的,三更半夜起来梳头也就你关惊年干得出来了。”
听见此话,关惊年倏地合上扇子,连忙反问道:“我梳头怎么了,头发乱了不能打理一下吗?”
说完就像反骨似的,从宽袖里掏出一只木梳,来“疼爱”他精心打扮的长卷发,顺带甩苏文逸一个飞到天边的白眼。
此时在一边的林燃生闻言,猛然清咳两声。
上头的苏文逸刚好看过来,抱着自己的木剑,直言不讳地道:“林燃生你跟关惊年是一个屋的吧,他有这样怪癖你不嫌烦?”
苏文逸只觉得自己十分的万幸,没跟关惊年这个神人分到一屋,不然怕是一个囫囵觉都睡不得。
只可怜身子羸弱的林燃生,整天到晚也许被吵得睡不着觉,甚至还可能受到关惊年渣滓的挑衅,真是想也不敢想。
关惊年:“……”
林燃生一本正经地干笑两声。
在宋执砚和洛淮时不在宗门期间,苏文逸可谓是静安峰上的“乱世魔王”,搅得鸡犬不宁,别的且不说在骚扰宋雨念这件事上,他可称‘舔狗团的第一’。
一天不去烦她,他就浑身难受,简称皮子贱。
这会儿宋雨念方跟苏若琳一块来到练武场,火眼金睛的苏文逸立时是注意到了,直接撂下二人蹦到她们面前。
“阿姐!晨安,”苏文逸将木剑撑地,微微倾身过去,“念念今日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后山赏景啊,我记得那处……”
“不去。”他话音未落,宋雨念就已经打断了,对身边默然的苏若琳,甜甜一笑,“若琳姐姐,教我剑术好不好呀,我昨日在书上看一圈,又上手试了还是不会。”
听见她的话,苏若琳先是瞥了一眼委屈巴巴的弟弟,又看向一旁满怀期冀的宋雨念,随即淡然道:“好。师妹我带你去那边吧,阴凉一点。”
宋雨念:“好耶!师姐我们快走吧。”
苏文逸:“……”
随后两人径自绕过他,谈笑风生地走向梧桐树下,独留他一人站在此地,风刮来皆颇觉在嘲笑一般拍打着苏文逸的脸颊。
见此情此景,苏文逸泄气一会儿,很快又被新乐子吸住了眼——在练武场外的一棵竹子下,软躺着一只羽毛呈赤色又发绿的小幼鸟,看上去好像是晕过去了。
对此,苏文逸登时将方才的‘伤心’抛之后脑,眨眼功夫就闪到那边,抽出一只手指头戳了戳它的圆腰,轻声道:“喂喂,你死了没有?”
只见那只幼鸟翅膀拂了拂自己的头,扬起脸道:“灾,这是在哪里啊……”
“什么,会说话的鸟?”这个发现令在孤城长大的小少爷苏文逸一惊,“你你你……”
没等他“你”完,小幼鸟就扑腾翅膀就耍出去两阵轻风,尽情展示它的大圆肚,显然,它就是前来通风报信的玲凤鸟。
那双亮眼染上红光,尖嘴猛吸了一大口空气,当即——“灾!”
“常仲长老在何处!”
它的声音振聋发聩,惊得藏匿在竹海的同类拍着翅膀就走了。苏文逸亦是被激得耳朵朦朦胧胧,当即给自己轻轻一耳光,随后便拎起这么个小玩意儿。
“你嗓子眼不疼啊,喊那么大声,”说着苏文逸揉了一把耳廓,“还有,你找师尊做甚?”
“师尊”两个字眼让玲凤鸟眼前一亮,顿时扯着大嗓门道:“快带我去寻他!”
“你说去就去啊,你谁啊,是师尊他老人家什么人啊?你就去寻他。”
边说着边拎住玲凤鸟的后颈,往山下的小路方向走去。
玲凤鸟挣扎欲脱起来:“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苏文逸对这只小幼鸟来了兴趣,提到眼前冲它挑眉道:“这么着急找师尊,做些什么?”
而玲凤鸟抱着不亲口告诉常仲,就封锁嘴唇的决心,双翅叉在胖腰上,哼了一声。
这般作势,苏文逸自然看得出来玲凤鸟不打算告诉自己,故而他灵机一动,恐吓道:“你若不说,我现在就把你炖了吃,正好本少爷肚子饿了,还能给念念留口汤喝呢。”
此话一出,玲凤鸟立时不安定了,它可是上承妖兽岂是容他这等人肆意大放厥词的——双眸晶出红光,下一刻,蓦地张开尖嘴,准确无误地咬在了苏文逸的掌心。
“啊——!!!”
最后吃了亏的苏文逸只好任由它骑在头上,灰溜溜地带着“胜利者”玲凤鸟,忙不迭前往常仲的木屋。
常仲的屋子离练武场挨得近,几乎一会就到了地方,玲凤鸟抬了抬圆乎乎的下巴,命令道:“去,敲门。”
娇生惯养久了的小少爷,怎么可能听命于一只——“师尊,师尊我要急事要禀报。”
……他还是说了。
安静的屋里顿时传出一道温声:“进来吧。”
门推开的一瞬间,玲凤鸟便马不停蹄地掠进屋里头,拉扯着它那尖锐声音,一句不落地交代清楚宋执砚和洛淮时二人的遭遇。
“他们当下在哪?”常仲神情严肃地站起身,大步往屋外走,片时俨然来到泉清宗的石门处,玲凤鸟呼了口气道,“差不多就快要到泉清宗山下。”
在常仲带了一干弟子刚走到泉清宗山下桃花林时,拥有可看透万物的眼睛的玲凤鸟,一惊一乍地道:“啊!看那边!”
众人循它的一番话,看过去——就见在那边的万瓣海丛中,瘫倒了俩抹破烂红影交叠在一起。
有名其弟子有些看不清,就将头苟了出去,陡然一愣。
恰逢在这会清风一徐来,满地淡粉花瓣扑在洛淮时的后背上,而此时的他——正伏卧在另一个昏迷不醒人事的宋执砚胸膛里。
贴得极其地紧密,饶说冷的话,此时的季节不过才不到立夏,也没多么冷,而眼前的两人就以这般暧昧的姿势蜷缩在一起。
仿佛一副岁月静好的墨画,冲击着众人的眼睛。
身为绝情所爱的常仲长老,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端着僵硬的身子,立在长阶上,仿若此刻咽一口唾沫都无比艰难一般拘谨着。
而玲凤鸟却是见怪不怪了,它连宋执砚比旁人大之物、洛淮时在客栈“密谋大计”也都见到过了,还有什么可大惊失色的。
再深厚的人识它亦不明白了,姑且只懂这些大概的。
就这样两人被一干弟子抬上了静安峰,时间即逝。
按理来说受了如此重的伤,应当睡上个半多月也就差不多了,而宋执砚他体质亦绝非常人——足足睡了一个月才有了一点苏醒的迹象。
宋执砚如木桩子似的躺在榻上,这会儿听觉恢复了正常,只听到耳畔一片鸟啼声络绎不绝,鼻腔里亦袭进某股清香,他颇觉好像在哪闻过……
这感觉极为熟悉,在……恍然宋执砚在脑海里鬼叫一声:“这不是洛淮时常用的熏香吗?!”
他欲想睁开眼睛,来一个大跳吓死在榻边之人,但——此刻的他身躯犹如哎哟桥下铁打不动的臭石头,任他如何抽动,在外界压根一声屁响亦放不出来。
正当宋执砚还想加把劲搏一搏时,就听见在身边的洛淮时问道:“你……是不是真的死了?”
就一句话给宋执砚整泄气了,他又有些哭笑不得,片刻才在脑海中应道:“没有,我没有死。”
在他话音一落,再度响起洛淮时有些许听得不真切的闷声:“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何现在还没醒来?”
“难道……”洛淮时狐疑地道,“你只是过过嘴瘾?”
宋执砚厉声道:“不是!”
屋内沉默一瞬,洛淮时又试探地自语道:“或者……你也想我像卢景临那样,自私地跟你一块殉情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还没死呢,再且谁让你殉什么情了,洛淮时你脑袋是不是注水了,不然怎么会联想到如此荒唐之事。”
一直动不了身的宋执砚,在神识里自甘恼怒,烦躁地冲空阔的云白湛蓝之天鬼嚎了几声——那鬼哭狼嚎之声继而荡了回来。
对此,宋执砚只得一屁股坐在清透的海水上,正准备继续以“疯”暴刺激自己醒来时,那道声音变了几度。
“我一直来不及问你,”洛淮时声音带着不解和郁闷,“为何你可以毫无顾虑地说出这句话,可以抛弃世俗的眼光,可以忘记曾经我们……是彼此的‘敌人’。”
“到底为什么……宋执砚?”
“你昏迷的日子,我便在想这些问题,你醒来会告诉我吗?”
他的这番话,仿佛如惊涛巨浪一般,宋执砚几乎是在原地蹦了三尺高,脑袋一片空白,分开唇却一时哑然。
好像只是过了一会,又像是过了一辈子,等不来朝思暮想之人的答复,洛淮时忽而低低笑一声,轻声平静地道:“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或许你醒来之后,就会说……”
他清了清喉咙,有模有样地仿照着宋执砚平日的心胸宽大,郑重其事压低声音地道:“什么,喜欢?嗐,我随便应付的了,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哈哈哈哈……”
这模仿可谓是另一个活生生的“宋执砚”,连他一惯赔笑的丑态都淋漓尽致地仿出来,好生叫宋执砚本人见了,登时反应不过来。
呆愣几息——他霍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就流了一滴不可控地热泪。
趴在榻边心绪不宁的洛淮时,被吓了一跳,凤眸微动,怔然在原地。
任他如何想也不会想到,为何一月不醒的“半死人”宋执砚,会在这种情况下落泪!
缓回神的洛淮时就下意识捏紧帕子,手指轻轻发颤地擦去宋执砚流到脸庞的泪珠,这细微的一举动,被闭着眼睛之人察觉地一清二楚。
下一刻,平在身侧如硬石的手指头微微一屈,随即是整个手掌轻动了起来,宋执砚的呼吸亦变得急促——猝然他掀开眼皮,蓦地一把抓住身边的洛淮时。
在洛淮时木然的眼中,沙哑着嗓子又无比清晰。
“我喜欢你,无关其他,就是喜欢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