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虽是假成亲,但太敷衍了事那鬼怪自然也不会轻易相信,故而得大办,几乎乡里乡亲全被他们拉来充人数。

就算不愿意,在听见“成亲”二字瞬间被蛊惑成棒槌眼迷离如同走尸。

按理说成亲不应当在白日举办么,但——晚夜街道中,浓重云层遮蔽了圆月,暗得不见五指,在这一会蓦然起了一股淡淡白雾。

与此同时,一位红装中年男子提着一顶突兀的红灯笼先从雾里漫步走来,不一会身后就紧跟着一群红装村民,那苍白的脸上尽是空洞的眼睛。

鼓声传来花瓣飞扬,就在这时,那头凶戾黑马自雾循序递进迈步而来,背上坐得赫然是一袭吉服的新郎官——宋执砚瞳孔黯淡无光,一眼不眨目视前方黑魆魆的长街,毫无活人气息的样子。

在马的屁股后面便是红轿子。

轿子边的小穗子则和一众村民一样垂首见不清脸色,这时阴风不征兆地吹起车帘一角——里头的新娘子身着让人挪不开眼的喜服,身子也端地板正,而头上则盖着红巾,“她”双手搭在小腹前。

方才那股风亦轻轻吹起“她”的红巾,一双目阴冷的凤眼刺了一下车外。

蓦地又起了阵阴风直挺挺穿过娶亲人马,一片花瓣被吹远——落到凹坑中的水洼,牵出阵阵涟漪,待一会,半空中的红月堪堪拨开云雾,令人前心贴后心。

这只队伍好似有目的地像镇子的尾部走去。

坐在马背上的宋执砚睁着眼睛久了,干涩快速眨了一下眼睛,心脏不住地悬起,唯恐被那鬼怪看出来。

其实此刻的人马,除了仨人全是被控制的村民,某种东西一直驱使他们走向远处,而那个地方便是——椿荒镇埋葬死去亲人的坟墓。

椿荒镇不大,没一会就到了那片坟墓地,宋执砚胆子算上大,但此时眼前所谓所见仍冷不防地汗毛竖立。

只见墓地俨然被挥霍地体无完肤,用木板刻的墓碑东倒西歪,土堆皆被铲平,过道处不是一截胳膊便是脑袋七零八散的,浓郁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宋执砚刻意保持的表情一点点裂开。

这不是坟墓地了,应该改名叫——乱葬岗。

当下几棵枯树枝上还立着几只乌鸦,下一刻,堵耳的“哑哑”声忽地回荡在乱葬岗。

没有自主神志的村民一听见乌鸦嗓音,僵硬已久的颈子陡然转回来,那幽黯的眼睛瞪着。

宋执砚激灵一下,瞪了回去。

突然,最前方的中年男子猛地将红灯笼插在土里,就这一下,后面抬轿子的村民三下五除二地放下来,听着蛊惑人心的乌鸦嗓径直往回走。

小穗子见状抬头看向马背上的宋执砚,又看轿子,抿了一下干唇,混在失神的村民后面回去。

仅仅不到半炷香,就剩下一匹马和一顶轿子留在死寂的乱葬岗。

岑寂得可怕风动细若无声,僵持片刻宋执砚有些忍不住了将脖颈扭了扭,周遭除了那股臭腥什么也没有。

“难不成这鬼怪看出来了,不打算现身?”宋执砚心想着,“不对不对,若看出来就不会引我们过来。”

他的胳膊一抬玲凤鸟就渐渐浮现出虚影——在之前它玲凤鸟便以这种方式混在娶亲队伍里,宋执砚瞥了一眼它,玲凤鸟立马领会意思。

张开翅膀沿着周边环绕一圈,纵然不信邪地绕一次还是无所收获,随即飞回宋执砚手里,泄气道:“别说鬼影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听见它的话,宋执砚眉头一皱,低喃道:“怎么会这样,不会啊……真被看穿了假戏?”

虽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等等!”

宋执砚忽地想到了什么,猛然回首看向红轿子。

从方才开始轿子里的洛淮时,便半响没说过话,他该不会……

想到这里他心下一惊,火急火燎地跳下马,手快速掀开车帘。

“洛淮时?!”

“……”

轿子里空无一人,连片缕衣角都没留下,霎时间一股潮湿呛人的白雾纷纷钻入宋执砚的鼻子。

顿时天昏地暗,宋执砚腿软猝不及防踉跄往后,颓然一下子倒在黑马旁边,巨大响声惊动马匹,前肢掠起一溜烟就往反方向跑。

目睹此情此景的玲凤鸟急得飞下来,啄宋执砚的脸,却毫无动静,拉着尖锐嗓音叫唤他的名字也无济于事。

那股白雾眯了宋执砚的双眼,只感觉眼前一片白花屏幕,全身上下仿佛来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雪山,冰冷刺骨,令他缩紧身躯成活虾。

忽而心底冒出某种灼热的火焰快速蔓延,烧得旺盛——顷刻之间,冷热交替,一股即将爆体感冲上脑颅,宋执砚额头泌满汗,唇色发紫。

他一时间分不清冷热,脑海以迅雷般被某种气感击中、吞噬……

“叮——”

婉转的琵琶声自远方飘来。

宋执砚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大口呼吸,心脏跳到嗓子眼里,掌心上全是汗,他迅速摸着自身,方才那股冷热竟然消失了。

如此说来,他还活着没有死。

但——他才反应过来此时自己跟前冒出了一座府邸,宋执砚站起身环顾四周,刚才的乱葬岗杳然,转为是什么也没有的黑雾,倘若现在跑进去必然分不清南北。

宋执砚重新看向前方——府邸透出红光,门上挂着两只红灯笼,而门板上却贴着“喜”字。

诡异之处难免不让他警铃大作。

宋执砚低语着:“这里也有人娶亲?”

许是身受过多的阴气,尽管现在不是该歇息的时候,他仍觉得心力交瘁,想寻一处躺下进入温柔乡。

此想法一出来,流萤逐火般向前边走去,他的手轻轻搭在门面上,“咔哒”一下就大敞开门——府邸宾客满座,听见开门声循声而看来,瞬间安静。

才静默一会后,就有一位男子对宋执砚举杯,喝彩道:“新郎官怎么还没进去,拜堂礼快开始了。”

此话一出,全体宾客站起来,异口同声重复着刚才的话,越来越尖锐,宋执砚愣在原地,他们见宋执砚不动,表情开始扭曲成漩涡,一步步走向他,口中催促着宋执砚。

那黑漩涡里也散发出难闻的腥味,令人作呕,宋执砚冷静一下才慢慢迈开脚步,向人群中走去,那群宾客见他过来就自主退开一条路。

这条路通向正厅,宋执砚屏住呼吸从中走过,来到门口才敢呼一口气,一抬头逡巡——愈发瘆人头皮,里头不像外头光亮,只点了一盏烛火,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森然。

宋执砚咬咬牙,心怵着,一鼓作气迈过了门槛,顷刻之间天翻地覆,山雨欲来四周的一干木椅上摆满烛火,大堂正前方有一袭红衣女人背对着宋执砚。

不是所谓的新娘,更不是洛淮时,是的的确确的女人。

她的背纤瘦长发又遮住了半身,叫宋执砚琢磨不清是人是鬼,故而他没再往前走了,驻足在门槛前。

“小郎君,你为何不过来拜堂。”

她的声音仿佛是以牙抵在牙间磨出来的,好生让人汗毛惊起,伴随着某处的“咯吱咯吱”声,宋执砚睁大了眼睛,忽然转身欲想往回跑。

“砰!!!”

三处敞开的门同一时间被一种力量合上。

“你是想逃婚吗?”悚然的嗓音在屋里荡开,“看来你对你的新娘也不过有一丝情,不足半颗心。”

“新娘”两个字打在宋执砚脑子里,呆住片刻,他一转念,若他进来这神不神鬼不鬼的地方,那洛淮时是不是也同样进来了,想到这里——宋执砚深吸一口气,才再次转身回来。

“他在哪里?”宋执砚生硬道,“你又是谁?”

那个女人对宋执砚的话置之不理,转而无头绪地笑起来,不笑还好一笑,那两并牙齿摩擦出令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女人道:“你娶他,是因为爱他么?”

宋执砚一时没转过脑子,“嗡嗡”作响。

什么叫因为爱才娶洛淮时?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才假扮娶亲,不存在因爱娶嫁。

就在宋执砚想开口反驳时,又蓦地闭上了嘴。

略一沉吟,他才道:“是。是因为爱,才娶他。”

话音刚落,前方的那抹影子颤颤巍巍转过身,借着微弱的烛火见清她的面容,宋执砚当即瞪大眼睛。

女人肤色灰白,眼珠子快掉出来似的,最突兀的便是她的脖颈上缝合的黑线,眼眶里留下一滴液在地上洇开,才发现那不是泪——是鲜红的血液。

看见委实骇人的场景,一刹那宋执砚忘记了呼吸,连心脏都平静了下来,那个人就是小穗子的姐姐——春禾娘,是惨死后同一个溺死鬼冥婚的春禾娘。

蜕去了温柔之色,她的脸上布满裂痕,仿佛瓷人一般岌岌可危,嘴角还沾了点黑土,张开白唇入眼的是她的牙齿早已被人拔掉了几颗,也因此她说话不太利索。

春禾娘以死态脸望着怔住的宋执砚,片刻她再次开口:“爱?你有扪心自问过,自己真的喜欢他吗?”

几句话恍然让宋执砚回过神,只听她自顾自说地续道:“你不过是仗着他与你一块长大,以为依赖就是爱,我告诉你——不是,不是爱,你根本不爱他。”

春禾娘越说越向宋执砚那边走进半步。

这些乱七八糟话,若没有过多深思乍一听,好像还有点醍醐灌顶,但细细拆开来看简直毫无原理。

宋执砚长眉紧拧,下意识去摩挲身后的佩剑,却摸了一空,他只得并指在胸前,勃然大怒地吼道:“依赖又怎样,爱又怎样,与你没有干系!”

“执迷不悟。”

她说完手一挥,旁边立时呈现一道浮影,宋执砚看过去,脸色变白了几层,骤然向前走了一步。

“你对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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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宿敌作天作地
连载中刀子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