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新娘棺里赫然是找寻多日的春禾娘,此时的她俨然变成了一副灰白脸失色之样。

惨白的脖颈被黑色线硬生生缝合起来。

她便那般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小穗子几乎崩溃地跃下牛车,动作过猛脚踝冷不防地扭到一下子摔到地上,手掌擦破皮见血也无暇顾及,连滚带爬向那口棺材。

“姐姐,姐姐!”

花大婶随他方才大叫看的地方扫去,也正眼看见了那冥婚的新娘子,被吓得一时失语还没缓过来小穗子就跑到那边了,她亦不顾三七二十一追上去,站在小穗子旁边,沉默地注视着棺材里的春禾娘。

看着看着,眼里滑出了两滴泪,颤颤巍巍地跪下来,小穗子已哭得面目全非,一抽一噎着。

那户人家的家主见两个生人在新娘棺嚎哭,命人拖走,小穗子浑身都在挣扎,两个人五大三粗亦没抓住灵活的松鼠,仿佛脱缰的野马跑到主人家跟前,怒喝道:“我姐姐怎么死了?!谁杀了她!?”

闻言,老妇人先是愣住片刻,随后想到了什么才一贯吐出——在春禾娘死后的几日后,卢府上下都睡不好个囫囵觉,一阖眼就见春禾娘前来索命,卢夫人一气之下就命人在月黑风高之夜将春禾娘的尸骨挖出来,转手卖给这户人家当冥婚儿媳。

这个法子真倒是让他们彻夜美梦,没几日卢景临在父母的安排下,与没见过见面的陈家小姐成婚了——他们正所谓喜能压丧。

花大婶试图说几句软话再花钱买回春禾娘,那户人家却死活不同意,眼看自己的儿子马上就能入土为安,到手的鸭子就不能这么飞了。

小穗子记不清那个时候自己是如何回到椿荒镇的,只知道自己好像一直握着春禾娘冰凉的手贴在他滚烫又沾满眼泪的脸颊,蹭着她的手心,渴望她能被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惊得睁开眼睛。

想再听听她的声音,也想听她的琴声。

自从那天后小穗子浑浑噩噩的,每日都坐在院里等那个熟悉的身影,等那人喊他的名字,仿佛渺小的愿望落在了深沟里没有人看见,也传不回一点响动。

卢家许是做贼心虚又是装腔作势,送点钱过来过几日又恢复神志抢回去——再后听闻卢府上下五十口人除儿媳外一夜之间全死了,死得狰狞眼睛都合不上,尸体皆被肢解丢在府邸各个地方。

毫不掩埋,仿佛是为解气分肢的一样,陈家小姐虽没丧命却失了神志疯言疯语,陈家只好将她接回府。

在此事没多久,椿荒镇里难以幸免又造了罪,每逢喜事总能遇上怪事,新婚之夜新郎新娘离奇被什么妖魔鬼怪分肢后吃了——甚至将零散的骨头整整齐齐按部位摆放在榻上。

这么看还怪有鬼德的。

起先是中规中矩你情我愿的成婚,随后衍变成少年少女一到年龄就大锅乱炖的成婚,那些人的神志时清晰时空洞,等清晰时儿女早已被蛊惑去成亲——也进了那鬼怪的肚。

屋漏偏逢连夜雨,镇子里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人要成亲,整条街卖的哪样不是拜堂所用的——花大婶一人带两娃外加一个小穗子,丈夫又在前些年染病死了。

她也想趁热打铁做起了喜服,谁曾想,到头来一分钱没挣到,几乎没人进她的铺子,她只能另寻他路,却也没丢掉自己爱做衣裳的本领。

而小穗子浑噩同时也不忘替花大婶照顾弟弟妹妹,他想:“如果我再大点是不是就可以帮婶婶多挣点钱了……也能,将姐姐买回来。”

他有时候会偷偷去帮乡亲们办喜事,还能得个十几文,小穗子是有心眼子的,回来就乖乖将那一半的钱给花大婶,剩下一半则埋在自己家的枯木底下——不为别的,他只想攒钱买回春禾娘,将她葬在她最喜欢的后院。

一院静谧,小穗子如释重负地说完后就把头伸得很低,差不多宋执砚回神来时已是半响,他一只手放在小穗子的头上,声音温柔道:“你很勇敢,比我杀妖兽时还厉害。”

宋执砚没有说谎,小穗子委实比他厉害千万倍——姐姐去世那几日他连学都不上了,整日窝在出租屋里,最擅长做饭亦变得毛手毛脚的,那些日几乎颠三倒四心烦意乱,硬是一滴泪也没憋出来。

做什么事下意识叫姐姐的名字,屋里无人回应,宋执砚抓起手机打电话,一阵嘟嘟声骤然回荡在昏暗的屋子。

他不知打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眨眼功夫就挂了,等窗外一道彩光射进来他才恍然反应过来,姐姐已经去世了。

坐在旁边沉默良久的洛淮时,眼神变了清明几分,片刻又轻轻伸出去手,触摸琵琶面板上的梅花。

洛淮时:“你姐姐很喜欢梅花吗?”

小穗子立马点头:“姐姐最喜欢梅花了,她尤其喜欢冬天,这样她就可以回来陪我了。”

头一回见这样乖巧的小孩,洛淮时不免同样像宋执砚一样摸了摸小穗子的头。

“对了,你说的那个什么成亲,可知道是什么妖还是鬼吃人?”宋执砚说着就环顾四周,“还有近日有没有人来过这里?”

小穗子深思了一会,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是什么鬼妖,我家不挨街平日没人来这边。”

此话一出,对面的洛淮时脸色严肃几分,看了一眼宋执砚随即站起来。

他本也不想多管闲事,但先前岳茹枫的那番话,明摆着知道椿荒镇的事想让他们俩来平息。

自然明白过来的不啻他一人——宋执砚紧跟着站起,冲洛淮时抬了抬下巴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洛淮时言简意赅:“引蛇出洞。”

宋执砚一知半解:“怎么引?”

“成亲。”

“什么?!”

此话一出,宋执砚眼瞳骤然地震,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目光不定地乱飘道:“……你说谁成亲?”

听见宋执砚铁了心要刨根问底,佯作明知故问的话,令洛淮时好生不满地皱眉,淡然处之毫不避讳地道:“自然是我们成亲。”

再次清楚地听他的话,宋执砚蓦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鬼叫一声:“是真的啊,居然不是我幻听,见鬼了……”

“宋执砚,你这是什么意思,”洛淮时剜了一眼讪笑的宋执砚后,继而捞起自己的佩剑,“但你也别多想,单纯是假戏引那鬼怪出来而已,毕竟——我再怎么样,也没落魄到跟一个男人成婚。”

宋执砚小鸡啄米:“那是,当然,洛小少爷说得都对,我佩服佩服。”

洛淮时冷呵了一声:“去花老板的铺子,从那做打算。”

这叫宋执砚挠了半天头秃了,也没想明白又要去那做什么,饶说成亲不是应该——登时他睁大了眼睛,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你……”

不容他多说,洛淮时直接打断他:“我什么我,走不走。”

论宋执砚怎么也没想到,先前还一口断言不会穿喜服的人,当下竟然变卦了!

而站在两人中间的小穗子——抱紧琵琶往洛淮时那边看了看又瞥了眼宋执砚,突发奇想道:“我也要去,成亲步骤我知道一些,可以帮上忙。”

他觉得二人既然是来为镇子里除邪祟的,当然得尽全力配合,想到这小穗子手指轻轻勾了一下琴弦,而且——不想镇子里搞得乌烟瘴气的,到时姐姐要埋在后院亦不安全。

就这样仨人同心一致地到了花大婶的门铺,此时正在拨算盘的花大婶被突如其来的三人吓了一跳,在听到他们的需求后,眼睛都晶晶亮了。

三下五除二就拎着衣裳出来了,不过当下出现了一个难题——那件缝得精致给新娘子穿的喜服被花大婶在二人之间来回比对,实在举棋不定,就含蓄道:“那个你们……”

见花大婶话说到一半又难为情不说了,洛淮时疑惑道:“老板有什么问题不妨直说。”

对此花大婶瞥向宋执砚,看他一头水地眨眼,心一横问出了惊天撼地的话:“你们俩——谁是下面的哪个?”

话音落了半响,一屋静谧。

只有被问的二人犹如五雷轰顶呆愣在原地,呼吸都不带吸的,魂魄已经出去好一会了。

从方才到现在宋执砚和洛淮时谁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对洛淮时来说,他在这方面不懂,不,是根本就不懂!

作为博览群书的洛淮时,他也就估摸瞄过一眼‘双修八百录’其外,再无他。

更不会思忖过“谁在下面”,这种堂而皇之耳面皆红之事。

旁边发神的宋执砚不同,他有想过相似的问题,身为现代人的他自然知道断袖这类群体有体位之分,但……无论在哪位他都不适应,换句话说——宋执砚压根没想过会与谁发生什么。

安静良久,花大婶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问这个。

下一刻,宋执砚蓦地打破了沉默,一马当先道:“我来穿新娘这件罢。”

乍然,听到这番话的洛淮时眼睛比刚才都大了几分,一度怀疑自己被吓得出现幻听了,或许是耳朵聋了才一阵“嗡嗡”,试图以此欺骗自己这不是真的。

当然了,花大婶仅用片刻就全然接受了,笑着将喜服递过去,怎料——在交出去的半路陡然被洛淮时截胡了:“不,不行……我要穿这件。”

全场目光聚集在他脸上。

宋执砚因洛淮时的话大脑宕机几秒,也给了洛淮时盗取喜服揣在怀里的机会,见所有人都在用难以其解的眼神看自己,忽地板起脸清了清喉咙道:“我是觉得,新娘子这个身份有些险峻,那鬼怪应当首当其冲,我修为比他高,当新娘不违过吧?”

他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花大婶不由地点头,宋执砚后知后觉才跟着点头。

不过一会,宋执砚又盯着一副九死不悔的洛淮时看,斟酌再三……让洛淮时当新娘子总觉得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样想着,他忽然瑟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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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宿敌作天作地
连载中刀子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