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头刚出。
惯于早起的洛淮时诚心秉着发小之情不可歼灭,不计前嫌又和颜悦色地把宋执砚叫醒,“下山办正事,怎么还赖床,还不快些起来。”
简单谴责罢,拂袖而去,单单抛下床榻之上乱糟糟,被喊醒还一头脑嗡嗡四仰八叉的宋执砚:“……”
半晌,宋执砚才悠悠颇为“三心二意”地收拾好自己,欲想呼唤洛淮时,他甫拉开房门,眼前赫然早已站立一人——此子身穿湛蓝窄袖衣,腰间黑带还悬有淡白布囊,垂在大腿侧的五指紧紧扣住剑鞘。
怎么说都有一副轩然霞举之风。
倘若硬要说显处,便是他脸上尤为突兀的半斜银白面具,它遮住了他的额头、眉毛、鼻子及大半张脸。仅仅露左颊一隅与双唇,从那侧清致的颌线与薄唇看去,俨然是个美男子——洛淮时。
宋执砚眼珠子上下来回打量一番,耐不住开口询问他:“你戴面具做甚?”
“那里鱼龙混杂,……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洛淮时手指轻抚了一下面具,一本正经地望着他,眨眨眼,“你也戴上。”
“毕竟同我在一处,难免招人虎视眈眈。”洛淮时心想着。
而且,他也不喜别人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让人忍不住想挖下他们的眼睛,泡入酒里,喂给青梧院池里的鱼喝。
宋执砚摊开手,“我可没有。”
那种又旧又丑的面具,他为何要戴,岂不荒唐得令人发指,偏不要。
“上次那只辣眼睛的野猪面具,飞走了?”
“……”
经这些年与道貌岸然黑心猫相处以来,宋执砚倒是发现了这家伙——真是记仇!
在脑里做了一番思想搏斗,最终——宋执砚还是戴上那张裂开大半,但好在尚且能用的满嘴獠牙、色如粪坑的野猪面具。
……将就着用吧。
须臾,二人就行至珍宝楼阁内。
珍宝楼虽算得上修界第一大拍卖场,布局却没那么奇奇怪怪的普张奢侈,中央有座三阶高台,环形木椅次第铺开,坐满了气息各异的修士,低语声啾啾呱呱个不止。
宋执砚左右瞧准位置,想坐在偏中点的,被洛淮时拉到犄角旮旯之地,他的理由——出门在外,低调行事。没法子便将就坐。
珍宝楼有一少数人才知的规,卖出上品珍宝,可向楼主问取修界之中的任何信息,真假多与少则由宝物决定。
此次拍卖修行居士甚多,这会儿楼里已是喁喁人声论宝满天飞,皆耳闻楼内奇珍异宝收有无数,谁都想来走这一遭,有钱没钱,来了就行。
见见世面,也没有坏处。但未免过于天真,不除无趋之若鹜。
身为现代人,头一回见如此大场面的宋执砚,自然是兴奋地不知岿然不动为何意地左右张望。
眼咕噜转转,找寻着什么人,心想道:“那贺有卿也来买药,应当不会……那么巧吧。”
宋执砚细细观察周围来回人群,留意个遍,没见着有不对劲的地方,这才敢喘口气。
运势有差,但至少现在不会那么倒霉,他想。
狗子心态的宋执砚一头热撂在脑后,有恃无恐地拍拍洛淮时的肩膀,甚至大方亲热地揽过他的肩膀,自信哄哄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的,毕竟你可是我在这个世上第一个兄弟!”
源头有一些部分是所谓模糊不清的“兄弟之情”,但较多还当属原著“反派不能噶,还得推动后续剧情”这一元素在。
这些理由足以平复他怪异的感觉。
“救我?”洛淮时不客气地甩开放在肩上的手,不打算买账,狐疑地望向他诘问:“宋执砚你不是来买生辰礼的吗?”
此话如晴天霹雳击中宋执砚,下意识连忙侧过头,躲避洛淮时投来自地府死亡般的视线,惊措地捂住下半张脸。
暗道:“呸,这张烂嘴怎么就兜不住话呢!”
不多时,再转回来时孙子宋执砚已然换上一副阉然媚世的丑恶嘴脸,“嘿嘿,你听我说。”
洛淮时:“嗯,说。”
宋执砚一噎,本想耍一招大退之步君心海阔,好让他不想再继续追问下来,怎料此人居然不入深套。
……那只好用那招杀手锏了——他耷拉下脑袋,在那极丑面具之下,墨迹长眉微微拧起,黑眼珠里正正映着俊俏公子的模样,他那只闲手扯住洛淮时的衣角,轻轻晃动,隔着颇烂的面具依然能观索出几分犹见我怜。
“你别骂师尊他老人家。”边掩面佯啼边做胡贼斜着眼留意,“你的伤势严重,没个灵药仙草治不好。他老人家看你正值萼绿年华,早早下了阴曹地府,怪可惜才出此下策。”
“……你别怨他老人家。”宋执砚这话打心底说其实是有些心虚的,那飘飘然吊脚便宜的师尊不老,甚至比宋家主都年轻一大截,准不说人年少风靡者可绕静安峰三圈。
举手投足间,洛淮时都看呆了,怎么会有这般人……
“噗嗤”一笑声,五指掩住面眼底却挤出一丝泪花。
狡黠的宋执砚见此情此景,登时一头雾水不知其原,饶说嘲笑他的演技太拉夸,不堪入眼,煞风景——这他也认了。
但……这笑声怎的愈发瘆人又凄凉。
讥笑渐渐转为冷冷笑声,洛淮时双目蒙上了一层冷意,往日温和消散殆尽,他自嘲道:“很可怜,对吧?”
“……什么?”
“值得吗?”
他近乎否认自己。同时,洛淮时也承认自己是堂而皇之想取任何人性命的人,宋执砚常说他是阴毒小人,这点没错,说得在理。曾有位跛子散修大师就给他算过一卦——
“命中带血,命运多舛。”
跛子对年幼的洛淮时是这般说,劝诫他以善待人,所修得道无怨不悔。
仿佛这话贯穿了洛淮时整个前半生,扪心自问过,自己是否活了许久许久,久到百年万年。
碎沫幻梦仿若真临。身躯在地府淬炼千万次,七魂八魄被抽,一遍遍撕扯的痛,白骨被强刨而出的痛,好似在他晕厥的时候切切实实亲身经历过。
倘若在一块荒无人烟的空地,洛淮时定会嚎出自己为何有如此不公的命运。
而现实……繁文缛节不许洛淮时这般疯狂。
咬咬牙挺过去的事,不想让人怜悯,那么极其可悲。
洛淮时凝视着宋执砚看了好久,甫翕张嘴喃喃自语道:“他是你的什么人吗?”
“……若是,能帮到你我会好受些。”
声音太小宋执砚一点稀碎皮毛也没听见,只顾琢磨洛淮时此前的话,心里惴惴:“完蛋啦!我说错话了,要被抽筋扒皮各上一遍!”
没等来洛淮时狠劲的巴掌,却等来了惊为天人的一句:“谢谢。”
“啊!……啊?”
红衣少年狠狠吃了个大惊,面具下的脸半天没缓过来,两瓣唇微张着。怎么也不会想到洛淮时竟会莫地向他道歉。
今儿太阳是不是打西起?
洛淮时见错惊的宋执砚,忽然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宋执砚嗫嚅道:“你……你我,我当然震惊。”
洛淮时不解地挑眉,道:“为何?”
“这还用说么?”宋执砚郑重其事地清喉咙,目光坚定地直视他的眼睛,“像洛小公子这般俊朗,温其如玉又如此清新脱俗之人竟会向我致歉。哈哈哈真是难得一次……”
洛淮时眉梢一挑,随后垂下眼皮,颇无奈地摇摇头。
突然,此时大门口方向一片吵杂,“那是谁?”
“切。这么招摇过市,不是遥门弟子是谁。”
“遥门?听闻他们今年招新比云山阁还少。”
一男子道:“那他岂不是传闻中的……”
旁边女修手肘击了一下他,“嘘!你知道还敢这么大声,不要命了?”
门口刚好有片日光直照在地,顷刻间一条细腿迈了进来。
为首少年一身着朱柿长袍,外披着狐裘大氅,他长发垂柳似的扎在右肩,面容出奇的秀气,又有病恹恹之态,左耳甚至戴有莹莹耳挂,一股不属于男子的阴柔气扑面而来。
他身后跟着的是昨日偷偷蛐蛐少主的两名弟子,这样看的话……那这位雄雌莫辨之人就是——遥门的少主贺有卿?!
坐在角落处的宋执砚差点下巴都吓掉了,身边的洛淮时还好,表情没多大变化,目击到贺有卿刹那时羽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不多时转瞬即逝。
贺有卿平静地扫视一圈楼内众人,然后快速转移视线,似懒得认真看人一般,径直朝二楼走去。
眼见那人上楼,宋执砚堪堪合上嘴,抬头定定地看着窗外,当暖呼呼的阳光洒在脸颊,才反应过来——如今好像是夏天吧?
……宋执砚佩服地五体投地。
正中高阶台上,乍然落下一道“珍宝楼”洋洋洒洒大字的红布,笔墨以彩色混合而出,落笔处发出微弱的光,在这儿还隐隐有暗纹浮动于其间。
没见过世面的现代人宋执砚顿时欲弹射而起,跑到上边大饱眼福,幸好洛淮时一掌按住他的肩膀,如不然宋执砚这个蠢货就飞过去了。
宋执砚朝洛淮时嘿嘿笑两声。骤然间原本噤声一片的众修士,低潮而来,宋执砚目光迅速扫描过去。那“宝”字不知其原开始燃烧,渐渐把其他两字烧了个精光。
正当众修士雾水一头时,黑洞洞的红布里猛地跃出一匹通身黛蓝金纹虎,模样可媲美赵华养的九色神鸟,个头不小,它跃出来的瞬间全场竟震动几分。
纹虎瞳孔呈金色,身上的符文散发着强劲灵力波动,它里毛顺得不能再顺,看样子是专有人饲养着。这家伙一登场,冷不防的不动如山洛淮时不禁都被惊到,宋执砚更不用说,就差没拔剑飞冲上前。
二楼里,贺有卿对方才的字符不屑一顾,甚至背瘫倚在位无趣打哈,但这头纹虎甫才出现,他微微坐直身体,想细细看一番,胸腔有种跃跃欲试的瘙痒。
众修士皆吓懵了,不说一处拍卖楼莫然出现一头超过高阶的妖兽,还是稀有金纹虎,不明目张胆地告诉众人——“我们这有稀宝”。
近台坐着一位男修,他环顾四周的人忽然打心里痴笑众人,扬起一脸“皆醉我独醒”的傲态,腾地坐起,怒火蓬勃:“珍宝楼怎么做事的,居然放金纹虎出来招摇过市,是想我等被这畜牲活吞么?!”
此话有理,但让人捧腹大笑。
高阶妖兽非不通人性,甚超过人,饶说它会吃人着实令人发笑。
金纹虎居高临下看着那名修士,仅仅一眼他瘦小似猴的身体吓得颤颤巍巍地往后倒去,冷汗浸湿衣料。
大喘气瘫软在木椅里,金纹虎微微歪头似乎不解,那酷似猴的修士看出来,这头纹虎脾性好,不会生吞人。
一下子放松了身子,他的行为让人嗤之以鼻,几个修士呢喃嘲笑传入爱面子的猴子修士耳里。他登时猖獗,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腰间插着双手,愤然指摘:“畜牲!敢吓唬老子,你主人是何人叫他滚出来!”
此生纯良的金纹虎听见“主人”两个字眼,肉眼可见的瞳孔迸发出艳火,忽地张开血盆大口朝猴子修士发出惊天动地咆哮一声!
强大声波击飞那名修士十米之远,跌跌荡荡连带其他无辜修士惨遭恶灾,撞到龙柱瞬间“噗呲”一声大吐了鲜血。
222贺有卿很有美人之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