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第一节课,刘美林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张通知单。
“同学们,元旦晚会报名开始了。”她晃了晃那张纸,“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有想法的下周之前报给栗子。”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声。
“又是元旦晚会……”
“去年二班那个小品好好笑。”
“咱们班谁上啊?”
栗子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整理笔记,但耳朵一直竖着。
她听见“元旦晚会”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但许煜看见了。
他坐在她斜后方,从那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但许煜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又是这种表情。
去年也是这样。
每年刘美林说“元旦晚会报名”的时候,栗子都会露出这种表情——眼睛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许煜看了她很久。
下课铃响了。
刘美林踩着高跟鞋离开,教室里热闹起来。
栗子站起来,准备去收作业。
许煜忽然开口:“栗子。”
栗子回头:“嗯?”
“没什么。”许煜笑了笑,“就是叫你一声。”
栗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许煜看着她走出教室,然后站起来,走到江怀余座位旁边。
“江怀余。”他压低声音,“出来一下。”
江怀余抬头看他。
“干嘛?”
“有事。”
沈悠心在旁边问:“什么事?”
许煜想了想:“你也来。”
天台的风有点大。
许煜靠在栏杆上,江怀余站在他对面,沈悠心靠在旁边。
“说吧。”江怀余双手插兜,“什么事?”
许煜深吸一口气。
“咱们几个,参加元旦晚会吧。”
江怀余挑眉。
沈悠心愣了一下。
许煜继续说:“你看啊,江怀余你会拉小提琴,对不对?”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他看向她,“你会什么乐器吗?”
沈悠心想了想:“钢琴……会一点。”
“会一点也行!”许煜眼睛亮了,“小学的时候学的?”
“嗯。”沈悠心点头,“那时候学校有个钢琴室,我好奇进去看了看,被老师发现了。她没骂我,反而教了我几年。”
江怀余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许煜已经开始规划了:“那行!江怀余拉小提琴,沈悠心弹钢琴,我唱歌——完美!”
江怀余终于开口了。
“干嘛拉我们两个?”
许煜眨眨眼:“人多热闹嘛。”
“就我们三个?”江怀余看着他,“你怎么今年突然想参加元旦晚会了?”
许煜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教室里飘了一下——透过天台的铁栏杆,能看见16班的后门。栗子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他收回视线。
“最后一个元旦晚会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上去的话,会有遗憾的。”
江怀余看着他。
沈悠心也看着他。
许煜没解释更多,只是笑着说:“而且有你们在,我怕什么!你就当帮我个忙呗!”
江怀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
许煜眼睛亮了:“真的?!”
“嗯。”
“江怀余你最好了!”许煜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你最够意思!”
沈悠心在旁边笑。
许煜又看向她:“沈悠心你呢?”
沈悠心点头:“我也行。”
“太好了!”许煜搓手,“这下咱们有乐队了!”
江怀余看着他,忽然问:“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要
参加?”
许煜眨眨眼。
“因为——”他顿了顿,往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觉得有人很想上去。”
江怀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栗子刚从办公室出来,低着头往教室走。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江怀余收回视线,没再问。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许煜走到栗子座位旁边。
栗子正在做题,抬头看他。
“怎么了?”
许煜在她旁边坐下,难得有点紧张。
“栗子,问你个事。”
“嗯?”
“你想不想……参加元旦晚会?”
栗子愣了一下。
许煜继续说:“我们几个准备搞个节目。江怀余拉小提琴,沈悠心弹钢琴,我唱歌。还差一个人。”
他看着栗子,眼睛亮亮的。
“你唱歌那么好听,一起呗?”
栗子的脸微微红了。
“我……我不太行……”
“怎么不行?”许煜说,“你上次KTV唱的那首,我们都听见了。超好听。”
栗子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是KTV……上台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许煜说,“台上台下都是人,你闭着眼睛唱就行。”
栗子没说话。
许煜看着她,忽然放轻了声音。
“栗子,我们差一个人…你来嘛。”
栗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许煜笑了笑。
栗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煜继续说:“最后一个元旦晚会了。不上去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栗子看着他。
他眼睛里没有那种开玩笑的光。是认真的。
很认真。
“我……”
“试试呗。”许煜说,“有我们在台上陪着你呢。”
栗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许煜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咱们唱什么好呢……”
他想了想,忽然说:“起风了,怎么样?”
栗子愣住了。
起风了。
那是她几个月前发过的一条朋友圈。配文是“好想唱这首歌啊”。后来她觉得太矫情,删掉了。
他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首歌?”
许煜眨眨眼:“你发过朋友圈啊。”
“我删了……”
“删了我也看见了。”许煜笑得很灿烂,“当时我就记住了。”
栗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煜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安排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起风了!我们两个主唱,江怀余和沈悠心演奏!完美!”
栗子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晚上七点,云州一中六人小群。
【许煜】:@所有人重大消息!我们要参加元旦晚会了!
【白小天】:???谁们?
【许煜】:我,栗子,江怀余,沈悠心!我们四个!
【高言】:什么节目?
【许煜】:唱歌!起风了!江怀余拉小提琴,沈悠心弹钢琴!
【白小天】:哇靠,这么厉害?
【栗子】:还在准备阶段……
【许煜】:蒋妤姐不在群里,@沈悠心你跟她说了吗?
【沈悠心】:还没。我晚上想去找她。
【许煜】:那一起啊!我也想去!
【栗子】:我也想去……
【高言】:我也想去。
【白小天】:你们去理发店?我也去!
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沈悠心看着屏幕,笑了。
她给蒋妤发了条私信。
【沈悠心】:晚上有空吗?我们想去找你玩。
对方很快回复。
【蒋妤】:有。来吧。
晚上八点,明染理发店的灯还亮着。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一群人涌进来。
蒋妤正靠在柜台后面玩手机,抬头看见他们,挑了挑眉。
“这么多人?”
沈悠心笑着走过去:“他们都想来看你。”
许煜凑过来:“蒋妤姐!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蒋妤说,“上周刚见过。”
“那也想你!”
蒋妤被他逗笑了。
栗子站在旁边,有点拘谨。蒋妤看了她一眼,招招手。
“过来坐。”
栗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高言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蒋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站着干嘛,坐。”
高言坐下,耳朵有点红。
白小天已经开始在店里转悠了,到处看。
“这店真不错,好复古……”
“别乱动。”蒋妤说。
白小天立刻把手收回来。
许煜挤到柜台前面,趴在柜台上看着蒋妤。
“蒋妤姐,你会不会演奏乐器啊?”
蒋妤挑眉:“怎么?”
“我们在准备元旦晚会!”许煜说,“江怀余拉小提琴,沈悠心弹钢琴,我和栗子唱歌。你会不会什么?”
蒋妤想了想。
“会吉他。”
许煜眼睛亮了:“真的?!”
“嗯。”蒋妤说,“以前学过一点。”
“好酷!”许煜转头对其他人说,“蒋妤姐会吉他!太酷了!”
白小天在旁边点头:“确实酷。”
高言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蒋妤身上。
蒋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了他一眼。
高言立刻收回视线。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偷偷笑了。
栗子小声问:“蒋妤姐,你会弹什么歌?”
蒋妤想了想:“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蒋妤站起来,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把吉他。黑色的,琴身上有几道划痕,看起来用了很久。
她调了调音,随手拨了几个和弦。
很轻,很好听。
栗子眼睛亮了。
蒋妤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开始弹。
是一首很慢的歌,旋律简单,但很好听。她没唱,只是弹,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音符一个一个落在安静的店里。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蒋妤身上。她低着头,红色的头发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个轮廓。吉他声轻轻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一曲终了。
沈悠心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小镇上,蒋妤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破旧的阳台上弹吉他。
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
现在好像……有了点什么。
吉他声停了。
许煜正准备鼓掌,余光忽然扫到里间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人探出头来。
是林染。
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不对,比那更乱。额前有几缕碎发翘着,后脑勺那个小揪揪也松了,几根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
他的衣领……
沈悠心看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衣领开着。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上有块红印,像是被什么压过——也许是睡觉压的。
林染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这么热闹?”他声音还有点哑,像是刚睡醒,“蒋妤你朋友啊?”
蒋妤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衣领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
“嗯。”
林染揉了揉眼睛,走出来。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裤子也是松的,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你们好。”他朝众人挥了挥手,“我是林染,这店的老板之一。”
许煜立刻凑过去:“林染哥!我们是蒋妤姐的朋友!”
“知道。”林染笑了,“你们刚才弹吉他我都听见了。”
他话音刚落,门帘又被掀开了。
另一个男人走出来。
是顾裴明。
他比林染高一点,穿着黑色的毛衣,头发很整齐——和林染形成鲜明对比。他走到林染旁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把林染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动作很轻。
林染没躲,甚至往后靠了靠,靠在他身上。
顾裴明的手从林染头发上移开,落在他肩上。然后,他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林染的衣领。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手指抬起来,碰到林染的领口——把那两颗开着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了。
很慢。
很仔细。
系完最后一颗,他轻轻拍了拍林染的肩膀。
“着凉。”他说。
就两个字。
声音很低。
林染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白小天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许煜也愣了一下。
高言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默默移开。
栗子眨了眨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不太明白。
只有蒋妤最淡定。
她已经站起来,把那把吉他放回原位。
“你俩睡醒了?”她问。
林染笑了:“本来睡得好好的,被你们吵醒了。”
“怪我。”蒋妤说。
“不怪不怪。”林染摆摆手,“热闹点好,店里平时太安静了。”
顾裴明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放在林染肩上,没移开。
许煜看了看林染,又看了看顾裴明,忽然问:“林染哥,你们俩……是兄弟啊?”
林染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他是哥。”
顾裴明看了他一眼。
林染没看他,但嘴角弯着。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刚才蒋妤弹吉他的时候,她听见帘子后面有一点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
现在她知道是谁了。
她看向顾裴明的手——那只手还放在林染肩上。
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很素,但很亮。
林染的手垂在身侧,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戒指。
沈悠心收回视线,没说话。
许煜还在问:“你们也是开理发店的?林染哥你会剪头发吗?”
林染笑了:“当然会。不然店名怎么叫明染?”
“那明…明哥会吗?”
顾裴明没说话。
林染替他回答:“他负责收钱。”
顾裴明低头看他,嘴角动了动——可能是笑。
许煜挠挠头,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来。
白小天在旁边小声说:“他们感情好好。”
没人接话。
但好像也不需要接。
蒋妤已经收拾好了,走过来。
“行了,你们该走了。”她对许煜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课。”
许煜看了看时间,确实不早了。
“那我们先走了!林染哥再见!明哥再见!”
一群人往外走。
栗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染还站在那儿,靠在顾裴明身上。顾裴明低着头,在跟他说什么。听不见,但林染笑了。
然后顾裴明的手抬起来,轻轻揉了揉林染的后脑勺。
栗子收回视线,跟着大家走出去。
风铃叮当。
门关上了。
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蒋妤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转身开始收拾——把椅子摆好,把地上的碎发扫干净,把用过的毛巾收进篮子里。
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
她走到柜台后面,把那把吉他放回原位。
然后她听见了帘子后面的声音。
很轻。
但她听见了。
“哥……”
是林染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
蒋妤的动作顿了顿。
“……你说,要是我当时没有去找你,”林染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是不是要一辈子躲着我?”
没有回答。
只有很轻的笑声。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很轻。很短。
蒋妤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帘子后面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融化。
蒋妤低下头。
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往那边看。只是轻轻把吉他放好,把柜台上的东西整理好。
然后她拿起外套,推开门。
风铃叮当。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笑了笑。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白小天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那两个人有点怪?”
许煜问:“哪里怪?”
“就是……”白小天想了想,“他们好像比普通兄弟……黏一点?”
许煜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沈悠心在旁边轻轻说:“兄弟也可以感情好。”
白小天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高言一直没说话。
但他想起那两枚一样的戒指。
想起顾裴明给林染系扣子的动作。
想起林染往后靠的那一下——那么自然,像是做过一万遍。
他没说出来。
只是继续走。
月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悠心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明染理发店的灯已经灭了。
只有门上的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叮当。
叮当。
帘子后面,灯光很暗。
林染被压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身前是温热的。
顾裴明的呼吸落在他耳边,轻轻的,痒痒的。
“一辈子躲着你?”顾裴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我躲得过吗?”
林染没说话。他说不了话。
顾裴明的唇落在他唇角,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
移开,又落下来。
林染的睫毛颤了颤。
店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灰尘在光里浮动,静静的。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
滴答。滴答。
林染的手慢慢抬起来,攀上顾裴明的肩膀。手指收紧,抓住他的衣服。
顾裴明低下头。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很安静。
只有呼吸声。
蒋妤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刚才听见的声音。
想起林染那句“你是不是要一辈子躲着我”。
想起那一声轻笑。
想起那个被堵住的、没说完的话。
她低下头,笑了笑。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红色的发丝在路灯下轻轻飘动。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小镇上,她也是一个人走在夜里。
但那时候没有理发店,没有朋友,没有那把吉他。
现在好像……有了点什么。
她没回头看。
只是继续往前走。
月光跟着她,一路送到出租屋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