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在诛邪之战前还是在诛邪之战后,两岸谷中都有一种超脱平常的安然与平静。
守护禁制之外的世界经历了兰狄城毁、离恨海空、妖脉冲出封印、古时妖将携万千煞气重归天地,而后异变仙域横空出世,苍生神图现于世间,人妖两族合力诛灭飞速进化的妖脉……波折四起,人间几乎换了一轮日月,九州四海满目疮痍,亟待重建复苏。
而在聂酌的守护禁制之内,大家则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距离灾祸动乱很远,对人间界费尽千辛万苦取得的胜利也没有太多的实感,不过,得知天下终于可以迎来太平,那种喜悦欢欣还是迅速地扩散开来,每个人每个妖都跟谷外的千万百姓一样祈祷灾患再也不会降临、祈祷大家都可以拥有没有杀戮和血腥的未来。
灵药堂的大尾巴松鼠在门前说:“你果然是人族的新皇帝。”
皇都刚刚举行了登极明位大殿,两岸谷来信说母亲要醒过来了,计非休便立马撇下一切飞到了谷中,聂酌代他坐镇天承,这回没有陪着一起来。
计非休道:“皇帝又怎么了?”
松鼠三七道:“皇帝可以管好多人好多事啊,就跟以前妖族的王一样,是全天下最有威严最有权势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都不敢招惹,谁都得卑躬屈膝……呀!那我是不是得向你行礼跪拜啊?”
“学点好的。”计非休拦住了他,“我倒觉得,皇帝应该是全天下最辛苦最谨慎的那个人,他如果不辛苦,他的子民便要辛苦了。”
三七若有所思。
计非休揉了把他的脑袋,走入灵药堂。
芷仙夫人道:“你留下的那两股至清原初之气真是神奇,她的魂魄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复醒就在这一两日。”
计非休行礼,郑重道谢。
他便守在母亲身边,等待着母亲的复醒。
因为之前已经与清醒的母亲见过了一面,这回理应不会有太多的惊喜,可他心中还是充满了紧张与期待,也有些忐忑如今的自己是否符合母亲心中的期望。
然而当真的再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他的诸多复杂的情绪顿时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喜悦与欢欣……人们在感受到幸福时,拥有的情感都是一样的。
“母亲,您回来了。”
母亲抚摸着他的脸,眼中泪光闪烁:“瑄儿,这一回娘可以好好看看你了。”
母子相聚,实在有太多感慨难叙,而时空的距离却让他们变得有些生疏,母亲不了解当下的世界,计非休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到与母亲相处的方式,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与谁相对都可以迎刃有余,却不知道与母亲对话该是什么样的,甚至想去模仿小时候的自己,可他早就与幼时的自己没有分毫相似之处了,他又想模仿梦中思念母亲的自己,却无法把思念的话说流利,真是奇怪,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笨拙如斯。
燕晗察觉到了儿子的小心翼翼,便叫他陪自己去看一看世界,从两岸谷中的一草一木开始。
计非休自然乐意,看过了两岸谷,他又与母亲一起回到了他们从前生活的山村,草屋早就塌了,记忆中的一切也早已面目全非,好在因为重逢,两个人的悲伤都不算太重。
养父的坟墓大概是遇到了雨水冲击,有些损毁,计非休便重新垒了一遍儿,又以术法加固,确保不会再遭破坏。
燕晗道:“他本是我母亲族中的家臣,暗中来护,为了掩人耳目,与我佯作夫妻。”
却没有扛过突然的厄运。
孟惊尘出现在他们面前,造出了一场血腥孽债,致计非休只能颠沛流离……计非休不确定这是不是谁在命运之盘上设定的轨迹。
他向墓碑俯首,把恩情铭记于心。
天下那么大,本来是怎么都看不尽的,然而刚走了两三个地方计非休便发现了许多问题……诛邪之战后处处狼藉,千万人族妖族还没有缓过劲来,这种时候人与妖之间皆会有奸险之辈趁乱挑事,万里疆域需要被守护,也都需要制度与规则去约束,若想达成人妖共治、四海升平,必须要走上很长的一段路。
“瑄儿,就到这里吧。”燕晗对儿子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对吗?”
计非休道:“我陪娘再多走一走看一看,还有……您想知道的事情,我都还没有跟您说尽。”
包括他自己,这十几年的时光,他还没有挑选出来没那么痛苦的那些部分一一说给母亲听。
燕晗道:“不急在这一时,瑄儿,去做你想做的事。”
又道:“我对你唯一的期望便是你可以活下来,瑄儿一直都是极好的孩子,如今也是极好的人,我很开心。”
计非休愣了一下,片刻后笑开,在这一刻拥有了幼时的纯真。
又关心道:“那娘接下来想去哪儿?”
她的母亲早已离世,母家关系又复杂,对于燕氏,她也必然是不想回去的,皇宫更不用说了,都是曾经束缚她的地方。
燕晗道:“送我回两岸谷吧,那里熟悉一点,我也要想一想往后做些什么。”
是啊,她的未来也有无限可能。
这正是计非休拼尽全力想让母亲活过来的目的之一……母亲在是他的母亲之前,首先是她自己,她本来有无限可能。
一个月后,计非休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回两岸谷探望,发现母亲正在向芷仙夫人学习医理。
燕晗笑道:“本来只是跟着帮帮忙,接触了才发现很有意思,所幸夫人她们都愿意教我,瑄儿近来怎么样?”
计非休放了心,便把这一个月内发生过的事情一一说给母亲,过去的都已经过去,既然痛苦太多,那便用欢欣去覆盖。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计非休便会回一趟两岸谷,有时和聂酌一起,把聂酌正式介绍给了母亲,有时则是他自己。
他还是稍显笨拙,但已经不再忐忑。
*
时光匆匆流过,九州每个地方都在变化,两岸谷也不例外,这里的守护禁制在大家的默契下撤去了一半,来来往往的人与妖日渐增多,渐渐成了商贾交汇流转之地,灵药堂原本在深谷就已经知名于天下,如今来求医求药的更是数不胜数,芷仙夫人新招了许多学徒,而燕晗已经可以帮着看诊。
计非休和聂酌带着一批珍稀药材刚到谷中,话都没寒暄两句便自发到后堂帮着按方子配药,无论他们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到了这里便自然而然成了药徒,聂酌的妖术发挥到了极致,一下子变幻出来许多藤蔓干活,只要脑子不乱,他的速度可以是别人的十倍百倍……就是看起来略显潦草。
“不要笑。”聂酌道,“非休,你歇着,我来做就好了。”
他一个妖能顶十个人,把三七他们的位置都给占了,小妖们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离悬君则乐在其中,他如此勤快,不仅是为了让计非休可以轻松一点,也是为了在非休的母亲面前表现一番。
狐狸这点小心思也格外可爱……计非休道:“你不觉得两个人一起忙会更有意思吗?”
聂酌想了想,觉得非休挨着自己会更舒坦,便撤了一条藤蔓让了一个位置给他:“来吧。”
计非休凑近,在他耳侧啄了一下。
聂酌立即美滋滋,也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
忙了一天,母亲那边也才闲下来,计非休担心母亲会累到,燕晗却道:“能够帮助到别人,我不会觉得累,没有事情做才会烦恼,瑄儿莫挂心,平日里求医的人和妖不会一下子有那么多,近日是西境那边起了一种病疾,药堂才会如此忙碌。”
这事计非休知道,他和聂酌这回过来除了看望母亲师父他们,也是要经过两岸谷到西境看一看,不仅为关怀这次的病灾,也想看一看西境群妖的生存现状,他们把诸多举措推行下去,把各个族群纳为子民,自然要一视同仁地对待,也想让每一个举措都落到实处,高高端坐在休酌圣宫不方便知晓各方风貌,有些东西必须得亲眼看到才能够放心。
计非休道:“我们按芷仙夫人的信从天垂山上挑了一批灵药送来,应当都可以用得上,西境病灾一定可以顺利渡过去。”
燕晗闻言顿时心安了不少,更为儿子如今的稳妥可靠而感到欣慰,又看了看计非休脸上仍未完全褪色的咬痕,心想:我家孩子实在齐整,这印子也实在明显啊。
转向聂酌笑道:“我准备了礼物给你们,就等着你们这回过来。”
计非休和聂酌都很惊喜。
燕晗取出了自己亲手酿的酒,给聂酌道:“尝尝看。”
聂酌尝了一口,立即道:“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酒。”
都是真话,不仅因为酒酿得确实好,也因为他心情很美丽。
燕晗又现做了牛乳糕给他们吃,那是计非休最爱吃的点心,她刚复醒那段时间忘了做法,现今又慢慢摸索了出来。
看着他俩一一填进了肚子里,不由地极为满足。
她其实悄悄对计非休谈起过:“一开始你对我说,你爱上了一个妖,还是个男狐狸,而且有六百多岁了,我心里是觉得有些奇怪的,但是看你实在喜欢,我又不了解他……便没有说什么,后来熟悉了,看你们相互扶持,相互爱护,便觉得一切都是最恰当的安排,你们是注定的缘分。”
她刚醒过来面对着自己的孩子时,其实也是小心翼翼的。
计非休十分心疼,自责道:“娘,我是您的孩子,您有什么意见都可以告诉我,打我骂我也都应该。”
燕晗可不舍得,何况她也不是有意见,她只是担心计非休无法获得幸福。
后来她跟着孩子的角度去看,这狐狸确实样样都好,便终于把心全都放回了肚子里。
次日一早,谷中家家户户还未开门,谷口那边便有了动静,计非休和聂酌本是低调出行,还是被一些家伙捕捉到了风声,天不亮就在那里等候着恭迎。
计非休从聂酌身边爬起来,不耐烦道:“整什么乱七八糟的?既然来了,便叫他们全都滚过来帮忙,谁也别想闲着!”
已经颇有灵气的傀儡蛇蝎化作人形,听话的去当了传令官。
聂酌迷迷糊糊地趴到计非休肩上,给他揉心口:“非休,莫生气。”
计非休神色缓了下来,戳了下他的犬牙:“还有你,本来印子都消下去了,你非得后来又咬上一口,害母亲他们都发现了,成何体统?”
聂酌舔.了舔.他的手指:“我没忍住,那你罚我吧。”
计非休被他这德行弄笑了,斥责声都是软的:“想得美。”
聂酌却不依了,扒.开领口,露.出锁.骨:“说了要罚那便必须要罚,否则你今天出不了门。”
计非休磨牙霍霍:“小心我给你撕下一块肉来。”
聂酌既期待又兴奋:“来啊。”
计非休便凶猛地扑过去,恶狠狠地……在那锁骨上亲.了一下。
聂酌痒得笑起来。
计非休抱着狐狸脑袋揉了揉:“起来了,今天还有的忙。”
聂酌飞速爬起来:“我给你穿衣服。”
计非休:“本来一瞬间的事。”
用术法穿衣多么便捷。
聂酌:“我来!”
计非休无奈:“行吧,你来。”
狐狸对给他束冠这件事颇有热情。
灵药堂里待到中午,两人便带着几名大夫一同前往了西境,为无法走动求医的小妖们送去适配的灵药。
处理完事情,又隐藏气息暗访了一通,回程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还是经过两岸谷,没有让西境的督官和各族族长送,仍是轻装简行。
云择说:“我们已经打算把茶馆转出去,再找个清净地方躲一躲了。”
云桑茶馆的客人越来越多,忙得时候甚至会站不下脚。
他倒也不是抱怨,本来他和桑隐开茶馆就是为了打发时间玩,不能清闲自在了,便再换一个地方玩罢了。
计非休道:“什么时候?”
云择:“也就这几日。”
计非休道:“大哥和师父无论去了何处,都要让我知道你们的消息。”
“放心,”云择拍了拍他的肩,“一定经常给你写信,你师父不好意思说的话,我也都会代他说的。”
虽说如此,计非休心内还是不舍,他有心跟大家好好聚一聚,便叫上聂酌一起去了厨房。
聂酌看他连符纸灵力都不用,是要认真大干一场的架势,好奇道:“不怕我会添乱吗?”
“反正不叫你来,你也一定会来。”计非休把菜刀扔给他,“老实切菜。”
聂酌道:“我势必会证明,除了写字,我什么地方都不会拉胯。”
计非休笑了笑,道:“我早说了你的字不差。”
聂酌:“非休,这般溺爱,我可是会得意忘形的。”
计非休严肃了表情,指着他冷冷道:“菜切不好,你今后便不要进厨房了!”
这威胁分毫不具有威力,聂酌笑盈盈地又逗了他几回,才老老实实地去切菜。
他俩要合力烧出一顿大餐,谁都不能干涉,中间燕晗和云择桑隐分别想过来帮忙,都被劝了出去。
对于自小心灵手巧的计非休来说,烧一顿饭不是难事,烧出一顿满含心意的美食也不过就是稍费些功夫罢了。
晚间灵药堂与云桑茶馆齐聚一堂,计非休事先了解了每个人的口味,尤其是母亲,他专门做了好几道母亲喜欢的菜出来。
饭后没有饮酒,桑隐沏了茶,大家又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云择和芷仙夫人都很健谈,又有小妖三七黄芪插科打诨,话题从来不断。
长辈们都在的时候,计非休话不多,大多数时间都是安静聆听,他知道聂酌的视线大多数时候也都在自己身上,便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
聂酌在他手心写:非休是个笨蛋。
计非休不得不看向他。
离悬君在人前尤其是计非休的长辈面前一向比较正经,不开口的话还算沉稳持重,甚至有点高深莫测,符合他六百年大妖的背景,但骨子里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幼稚鬼。
聂酌又写:非休下厨也别有魅力。
计非休有点忍不住了。
聂酌继续写:非休好棒!非休最厉害了!
计非休忍不下去了,也要在他手心写。
聂酌使坏,偏不让他写。
于是两人脸上都是一本正经,桌子底下的两只手却开始了斗法,还要努力不让在场有修行的人发现,斗得缩手缩脚又酣畅淋漓。
突然,桑隐看过来一眼,大家都止了声音,看了过来。
聂酌不动声色地拿起杯盏喝了口茶。
计非休快速踹了他一脚,起身道:“茶要喝完了吗?我来煮吧。”
大家默契地点头,没有拆穿他们。
在两岸谷里待了两三日,出谷之时计非休回头望向母亲,有些担心。
聂酌知道他是怕云择桑隐离开之后两岸谷里会少了几分安全,道:“你已经留了足够多的保障,再说还有我呢,我在谷中也种了几棵树,纵有人员往来众多,也能够保证风平浪静。”
计非休闻言安心了一些,与母亲挥了挥手,道:“我们去虚行宫。”
去祭拜一番师行吟。
“好。”
聂酌施法,花藤飞速生长而出,待他们坐稳之后便朝着前方不断地延展,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坐骑。
除了虚行宫,还要再去其他地方看一看,天承的每一个子民都不能忽视。
两个幼稚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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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番外·相聚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