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番外·但得闲暇

六月天最为酷热,难有冰雪生存的空间,每一缕阳光似乎都携着恶意,刺得皮肤与心口各自生疼。

回转重重帘幕遮挡的内室,才稍微舒适了一些,案上的诗集无人翻看,寥落一层灰尘,琉璃小盏则被捧在怀里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盏中放的不是熏香,而是冰雪之主的一成妖力,因这妖力,屋内方有持续不断的凉意。

他如此对琉璃盏爱不释手,并不仅仅因为眷恋那凉,而是对冰雪之主的一切都忍不住放在心上。

琉璃盏中浮现温和的光芒,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回首,身后的一层轻纱帘幕上映出一个身影,墨发雪衣,清俊修长。

“哥哥。”

霜雪侯挑开轻纱,走向弟弟,拿开了他怀里的琉璃盏,把手掌覆在他的心口,施法探查这具身体的恢复情况:“近来如何?”

被无双妖王附过身,留下了不小的创伤。

凌雪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的脸,低声道:“养伤,读诗,别无他事。”

“若想要什么玩的吃的,都告诉我。”凌霜威探查结束,取出一个盒子,“风狸族的小食,你小时候爱吃的,他们还在做,不知味道可有变化?”

凌雪意接过去:“哥哥又去了西境吗?”

“嗯。”凌霜威打开窗子,让风吹进来,有他在,再热的酷暑也不成威胁,“这次顺利了一些,九族之主明日将与我一同入都。”

天承换了新主,天下必将迎来新的格局,然,虽有过并肩诛邪的经历,对岸西境众妖却不甘心就此臣服,妖族种群众多,都有各自不同的心思,离悬君亲往西境走了一趟,怯于他的妖力,又得他承诺,不少妖族因此归顺,还有一半妖王旧属格外固执,皇朝有人提出武力征讨,新皇圣帝并未允许,若要武力压制,离悬君可以直接动手,显然他们希望有更周全平稳的方式,霜雪侯便在此时站了出来,他为霜雪之主,又是古时妖将,比离悬君了解众妖,因此去往西境游说,针对他们的需求逐个攻破,费了不少功夫,如今终于有了成果。

以往不顺利当然也有原因,妖王旧属对他的嫌恶不比对人族少,霜雪一族的处境向来都是尴尬的。

“哥哥要一直如此辛苦吗?”凌雪意心内愤然,“就这么臣服于那个人,人族与妖族之间两头受气,我不想看哥哥这样。”

凌霜威在窗边坐下:“雪意,我没有觉得辛苦。”

“可在我看来,哥哥是在重蹈覆辙!”话说完,凌雪意发现自己语气过冲,连忙软和下来,他在兄长面前努力没有尖刺,跟只猫一样,“哥哥,他们不会真的接纳我们,如今给你一个位置,不过是为了利用你来对付妖王旧属,迟早有一天……而且,计非休此人心思诡谲,我们又和他有仇,他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报复了,哥哥总是轻信别人。”

凌霜威拿过他手里的食盒,挑了一块零食出来,包容地看着他。

凌雪意顿了顿,听话地低下头,把吃的含进嘴里,心想: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哥哥的记忆却没有变化。

凌霜威看他吃完,又递了第二块,道:“陛下之城府的确深不可测,但他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便是绝对的一视同仁。”

圣帝平等地审视每一个族群,人族并不存在多少优待,尤其是曾经的那些仙门世家,他们都被削了尊荣,降了地位,更需要谨言慎行,努力地证明自己。

凌雪意:“因为谁都伤害过他,所以谁都不敢猖狂得意?可是哥哥,我还是不想看你为他做那么多事,还是……哥哥因为我才这样的吗?”

为了给他赎所谓的罪,为了他不被计非休和聂酌秋后算账?

起初的确是这个原因……凌霜威道:“雪意,眼下其实是千载难逢的时机,经历过那么多动乱灾祸,终于可以迎来安宁,我想在这样的时局中尽一份力,了却曾经功败垂成的遗憾。”

凌雪意意识到从未变化过的兄长还是如同当年一样慈悲与热忱:“你就不怕……”

不怕还是像当年一样没有结果,反遭厄运吗?

凌霜威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道:“当然会害怕,对从前之事我也并非没有过痛恨,不过……我看到了一个绵延千年的布局,在那场局里,所有族群都是棋子,多少阴谋纷争都不过因棋局而变化,大家一样的无知无辜被利用,再相互痛恨就太可怜了,如今千年已过,天地当有新的气象,我们也要有新的开始。”

凌雪意怔了怔,垂眸道:“对不起,我总是狭隘又阴暗。”

凌霜威起身,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才恍然发现弟弟早就已经跟自己一样高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雪意,你若不喜欢这里,过几年我们便回北方雪域,今后都要轻松、开心,好吗?”

凌雪意瞬间软了心神,点头。

凌霜威笑了笑:“明日进都,皇都若有新的诗集出来,我带给你。”

说罢他便要出门了,霜雪侯身上的事务实在是多。

凌雪意心里一空,什么都来不及思考,猛地扑过去从后抱.住了他的腰。

心脏砰砰狂跳,那熟悉的冰雪气息让全身都变得舒畅起来。

凌霜威垂下目光,看向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雪意。”

“……一会儿,”凌雪意祈求道,“就一会儿,哥哥……”

再多疼疼我吧。

凌霜威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他。

*

自诛邪之战后,历经两年多的时间,皇都在各家术法加持之下完成了扩建,如今可以容纳更多的百姓安居,人族与妖族的共治也从皇都开始。

设在城墙上守护的术法在白日里不会显形,城门大开,一众西境妖王旧属在凌霜威身后窥见了人族皇朝的一丝面貌,而后眼前慢慢展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们身上按不下尖刺,对人族对天承对圣帝甚至对近在跟前的凌霜威都放不下戒心,可是没办法……无双妖王彻底成为过去,昔日妖将死的死、退的退,仅剩一个还在活跃的霜雪侯却劝说他们归顺,没了煞气四溢的御界之渊作为屏障,他们并不能如他们从前想象的那样对人族报仇雪恨,对岸西境群妖在诛灭妖脉之战中认识到了厮杀的残酷与人族帝星的强悍,许多都被吓褪了戾气,后来又被那只强大的狐狸威慑,不得不低头,仅剩一部分固执己见的,也没有对抗人族的实力,迟早要在人族皇者“九州一统”的倾袭浪潮下湮灭,所以他们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在霜雪侯的劝说下软了态度。

态度软了,刻在骨血里的敌视却无法根除,只不过没了御界之渊的影响,他们的杀戾之气没有从前那样明显,才不令皇都民众恐慌。

人们看着他们,如同在看普通的同族。

九族其一的慧熊无法理解:“霜雪将军,这里的人不怕妖吗?”

凌霜威说:“他们已经习惯了妖。”

不是他们的戾气不明显,而是在制度完善守备齐全的皇都里,无论人还是妖,一旦施恶必将受到对应的刑罚严惩,他们若敢闹事,自有人来收拾他们。

然后慧熊发现,不仅没有人怕妖,也没有妖怕人。

人族皇都是天下最为繁华之地,新皇上位,治理严明,百态祥和,很快便扫除了妖脉肆虐带来的阴霾,城中百业兴盛,既有人族的茶馆食肆,也有妖族的酒坊舞阁,甚至两族之间还可互为帮佣,街头人族幼崽与妖族幼崽一同玩耍,好学之妖可向人族夫子请教诗词,爱武之人也可向妖族健硕之辈切磋拳脚术法。

亲眼所见的一切跟传闻中“人族的地盘上妖族只能为奴”不一样,此间之妖并不像西境众妖以为的那样卑躬屈膝,也没有妖王旧属被仇恨摧残出来的阴暗扭曲。

同行的另一名从西境来的妖族族长不屑道:“都是假象罢了!他们造出假象,哄骗我们放松警惕,迟早要把我们吃干抹净!”

听闻此言,凌霜威皱起眉头,朝后看了一眼。

那妖族心里不忿又不得不低头,就像面对人族一样。

凌霜威对慧熊道:“有如今的成果,少不了大家共同的努力,圣帝陛下统率全局,说一不二,离悬君对人妖共治早在多年前便有了完整的设想,人妖之间如此和谐,是因为离悬君在陛下的支持下一点一点推行举措,仙门百家为此也出了不少力,人族让渡空间,陛下考虑到不同妖族的习性,下令专造了适宜妖族生活的坊市,诸多例子不胜枚举……大家都遭遇过毁灭的危机,才明白当下的平静安稳有多么珍贵。”

这是在天承元帝时期都无法实现的景象,所以凌霜威格外珍惜,所以他以妖族的身份尽心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可他也明白他觉得珍贵的东西有些同族不屑一顾,恐怕还要预谋着破坏。

慧熊陷入了沉默。

休酌宫改建于原来的皇宫,取自圣帝和离悬君的名讳,意思很简单,但得闲暇,啄饮美酒——寄托着对天下九州休养生息、复苏繁盛的期望,也有一份对挣脱囹圄、自在洒脱的赞美,殿宇并不豪华,陛下不事铺张,极少的奢侈之处只有在对待离悬君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欲入休酌宫,先要穿过一路茂树繁花,正当盛夏,花草灼灼而放,寻常人见此清新美景都是心怀畅快心生美意,西境众妖却想起了擅用藤蔓花草作为武器的那只狐狸,难免生出几分忌惮,直到进了宫门都没敢说出一句话。

狐狸今日并不在皇都,东方离恨海旧址出了点小麻烦,离悬君亲自去处理了,坐在大殿内与众臣一同接受西境妖王旧属归降的只有人族皇者,现下已经可以说是天下九州的皇帝。

慧熊与同族几个妖一起上前,却在入殿的一瞬间感到头皮发麻,浑身的刺都要支棱起来了。

让他们僵硬在原地的不是上位的人族足以摄妖心魂的危险容颜,也不是他们居于下位的惨淡处境,甚至不是一遇人皇便轰然爆发的堆积了百年千年的恨意,只仅仅来自于这个人的威压。

平静,却有千钧之力,无处不在,让他们无路可逃。

金瞳泰然,碧瞳淡漠,不怒而威,仿佛只要在他的注视下,便绝对不可能有任何风浪能够翻起来。

此时此刻他们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只要有这个人在,妖族永远没有翻身并报仇雪恨的机会。

没错,服软不过是一时的计策,这几个顽固的妖族族长从来没想过臣服,可他们又没有能够对抗皇朝的实力,便打算在面见人皇时循机刺杀,一血心头之恨!

所以他们强顶着压力纷纷亮出武器,现出毕生所学,势必要拼尽全力让休酌宫溅满腥血!

上座的圣帝缓缓弯起了唇角,抬手按住了座椅扶手上木雕的蔷薇,蔷薇差点化作黑藤呼啸而出,那是离悬君一定要安置在此处的保障,就是为了预防眼下的情况。

即便没有黑藤出马,殿中众臣也都迅速施法拦截,出手最快的霜雪侯,而与他同时出手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对象——九族之主其一的慧熊竟然拦住了约定了要一起刺杀人族圣帝的同族。

一场闹剧很快终结,满殿都是霜雪施法后遗留的寒意与慧熊受伤而流的鲜血。

众臣皆道:“陛下受惊了。”

“无妨。”计非休看向那熊族之主,“你是为何?”

慧熊强忍伤痛道:“我无法释怀仇恨,又希望自己的族民能够不必担惊受怕,过上吃饱喝足的日子。”

计非休道:“你的期望可以实现。”

一旁有人族侍卫上前扶起慧熊:“请随我到驿馆疗伤。”

慧熊没想到人皇竟然如此轻易就给了承诺。

又看向被捆缚在地不能动弹的其他妖族,不由困惑起来。

慧熊下去之后,凌霜威道:“将他们押在皇都,其追随者自不敢妄动,其族民可徐徐教化。”

计非休点头:“你来安排。”

说罢便离了殿。

殿中血气未散,众臣却不敢离开。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人来传令,陛下要他们合政殿议事。

刚刚经历了“刺杀”,缓都不缓一下,圣帝陛下便已经快马加鞭地要商讨关于收服西境众妖后如何督管西境的问题了。

这问题有的讨论,众人众妖各抒己见,滔滔不绝,再等着圣帝陛下一锤定音。

议事到了傍晚,大家纵有修行,也难免感到疲累,揉着肩膀告退出来时,正看见一道流光落在殿外,连忙施礼:“离悬君。”

“嘘。”

聂酌把食指放在唇边,笑了笑,无声无息地闪进了殿内。

他本想给非休一个惊喜,却看见殿中独自端坐的人闭着眼睛,便放慢了声息,化成一只灰色大狐狸,卧在座前,用尾巴把人勾到了自己身上。

“我没睡,闭目养神而已。”计非休放松筋骨,让自己完全瘫进蓬松柔软的狐狸皮毛里。

“那咱们一起闭目养神。”聂酌的大尾巴甩了甩,把一个物件放到他怀里,“事情都解决了,回来路上看到有泥人捏得特别有趣,给你瞧瞧。”

计非休看了看:“可爱。”

聂酌不满:“非休,怎么只会这一个词儿了?你变笨了哦。”

计非休揪住他的耳朵,对着耳朵喊:“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色彩饱满憨态可掬颇有你我之神韵……总之,十分之可爱。”

尾音变得低沉,又含着几分挑.逗的笑意,激得耳朵酥酥麻麻的,聂酌差点弹起来。

计非休按住他:“睡觉。”

聂酌老实了,用尾巴把他卷进怀里,爪子拍了拍:“好梦。”

一人一狐便在合政殿内休息起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邪说
连载中途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