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在哀嚎。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这座由万千枯骨搭建起来的巨大祭坛,正在发出濒临死亡的呻吟。头顶的钟乳石如同獠牙般剥落,砸在漆黑如镜的地面上,碎成齑粉。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石灰粉和那种甜腻腐烂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陈年的尸油。
墨染修跪在角落的乱石堆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乌鸦。
他身上的深色布衣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嶙峋的脊骨上。刚才那股强行撕裂女灵怨气的力量,几乎抽干了他经脉里最后一丝生机。此刻,那股暴戾的阴煞之气虽然在消退,但随之而来的,是如同被千万根钢针穿刺骨髓的剧痛,以及一种深入灵魂的——空虚。
那是力量透支后的回响,也是记忆被强行唤醒后的战栗。
“你是……祭品……”
他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虚弱得几乎要被落石的轰鸣吞没。
祭坛中央,那团由怨念与地脉阴气凝聚而成的女灵,停滞了。
她原本已经凝实到几乎要触摸到实体的美丽脸庞,此刻正剧烈地扭曲着。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杂着惊愕、痛苦,以及一种仿佛沉睡了千年后被人突然掀开棺盖的茫然。
“祭品……”
女灵重复着这个词。她的声音不再飘忽不定,而是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属于人类的颤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看着那些在皮肤下游走的暗红色符文。
“我不是……地母……”她呢喃着,像是在质问这片天地,又像是在质问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我是……祭品?”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祭坛底部的骸骨山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某种开关,无数苍白的手臂猛地从尸堆中伸出,抓向虚空,仿佛在临死前进行最后一次无谓的挣扎。
“墨染修!”
萧锦逸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在漫天飞舞的碎石与白骨利箭中穿梭。他的秋水剑舞成一片光幕,将所有袭向墨染修的攻击尽数挡下。剑气与骨茬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迸溅出零星的火花。
他冲到墨染修身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试图将他拽离这片即将彻底坍塌的死亡之地。
“别碰我!”
墨染修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萧锦逸都微微一怔。
墨染修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他看着萧锦逸,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萧锦逸,你现在看清楚了?这才是你们正道口中的‘邪魔’。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可怜虫。”
萧锦逸握剑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墨染修那双灰败的眼睛,心中那座名为“天规”的冰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她不是地母。”墨染修扶着岩壁,艰难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锁定在石碑上那一行微小的古篆上,“‘以魂为引,以骨为桥,迎吾主归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复活仪式,这是一场……骗局。”
“骗局?”雷横扛着厚背大刀,护着瑟瑟发抖的骆轻衣退到两人身边,听得一头雾水,“这女鬼都要把我们撕碎了,她骗个屁啊!”
“她骗的不是我们。”沈清弦不知何时也退到了近处,这位一直从容的书生此刻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的折扇死死抵着地面,指节泛青,“她骗的是……石碑后面那个东西。”
沈清弦抬起头,目光越过女灵,看向那座十丈高的黑石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面对未知真理时的战栗:“我在古籍上看到过,‘血莲嫁衣’是上古禁术。它不需要祭品自愿,它需要祭品在临死前爆发出最强烈的‘不甘’。这种不甘,会化作最纯净的养料,去喂养……喂养那个想要跨界而来的‘吾主’。”
“所以,她不是复活,她是被迫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死。”墨染修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清醒,“每过百年,或者每隔几年,就会有一群像我们这样的蠢货被引进来。我们杀了她,她的怨气就会滋养阵法;我们死了,我们的血肉就会加固祭坛。这是一个死循环。”
“那……那我们要怎么出去?”骆轻衣带着哭腔问道,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富家千金的骄傲在绝对的邪恶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出去?”墨染修冷笑一声,目光转向那团正在发生异变的女灵,“已经晚了。”
就在几人说话的间隙,女灵的状态急剧恶化。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些被封印在怨气深处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刚刚凝聚起来的理智。她看到了火光,看到了屠刀,看到了自己被绑在石柱上,脖颈被刻下印记,无数陌生的面孔围着她欢呼,而那些面孔上,都戴着和萧锦逸此刻一模一样的……悲悯却又冷漠的面具。
“啊————!!!”
女灵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尖叫。
这一次的叫声,不再是那种阴森的鬼啸,而是充满了绝望与愤怒的悲鸣。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原本美丽的脸庞瞬间撕裂,露出里面猩红的肌肉和森森白骨。她的四肢变得修长而扭曲,指尖化作锋利的骨刃,周围的阴气如同沸腾的开水,疯狂地涌向她。
“她在暴走!”萧锦逸厉声道,“阵法反噬,她在吸收祭坛里所有的怨气!一旦让她彻底融合,这座溶洞就会变成她的身体,我们谁都跑不掉!”
“拦住她!”雷横吼了一声,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去。
“回来!”沈清弦一把拉住他,“没用的!现在的她与地脉相连,物理攻击无效!你上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等死吗!”雷横急得满头大汗,厚背大刀在手中挥得呼呼作响,却找不到任何攻击的落点。
“阵眼。”墨染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说过,阵眼有两个。一个是石碑,一个是骸骨。毁掉任何一个,都会引发灾难。”
“但现在,我们有第三条路。”
墨染修猛地推开萧锦逸,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疯狂膨胀的怪物,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她就是阵眼的一部分。”墨染修指着女灵,“她是唯一的‘活门’。只要把她从这具躯壳里拉出来,或者……让她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阵法就会松动!”
“你疯了!”萧锦逸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你现在过去,她会把你撕碎的!”
“她撕不碎我。”墨染修回头,看了萧锦逸一眼,那一眼里,竟然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萧锦逸,别忘了我是谁。我是墨谷的余孽,我是被你们正道判定为‘魔’的人。她的怨气,对我来说,是毒药,也是解药。”
墨染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他抬起右手,那管一直挂在腰间的骨符出现在掌心。
但这并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管。
这一次,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了骨符之上。
“以我之血,唤汝之名。”
墨染修的声音变得空灵而诡异,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他体内重叠。他体内的阴煞之气不再抗拒,而是顺从地流淌出来,顺着骨符,化作一道幽暗的桥梁,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直地刺入女灵那颗跳动的、由怨气凝聚而成的心脏。
“祭品……醒来。”
嗡——!
骨符震动,发出一声古老而苍凉的嗡鸣。
那一瞬间,整个溶洞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女灵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血红眼眸,死死地盯住了墨染修手中的骨符,盯住了那管属于墨谷的圣物。
记忆的闸门,彻底打开。
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灵魂层面的共振。
墨染修的脑海中,瞬间涌入了一幅幅不属于他的画面:
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被推进了枯井。
无数双粗糙的手,将她的手脚死死按住。
冰冷的刻刀,划过脖颈,刻下奴役的印记。
还有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穿着云梦萧阙的服饰,却用一种冷漠到极点的语气宣判:“以此身饲魔,换取地脉安宁,是你等的荣幸。”
“不……不……”
女灵的声音在颤抖,她的身体开始崩溃,无数黑色的碎片从她身上剥落。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巨大的怨念化作冲击波,将靠近的墨染修狠狠掀飞。但这一次,墨染修没有躲避,他任由那股力量撞击在自己胸口,借力飞向了半空,飞向了那座黑石碑。
“墨染修!”萧锦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锦逸!”墨染修在空中大喊,声音嘶哑却清晰,“石碑!打碎石碑底部的那个凹槽!那里是怨气汇集的节点!快!”
萧锦逸没有丝毫犹豫。
虽然他不知道墨染修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打碎那个节点会引发什么。但他选择了相信。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一个“魔头”。
“雷横,护住骆姑娘和沈先生!”萧锦逸长啸一声,秋水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他不再保留,云梦萧阙秘传剑诀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云断·千山寂!”
一道巨大的剑芒,如同银河倒悬,横扫整个溶洞,将所有试图阻拦他的白骨傀儡和涌动的阴气尽数斩断!
萧锦逸化作一道流光,直奔石碑底部。
而另一边,墨染修已经单手按在了黑石碑的表面。
他的手掌接触到的瞬间,那冰冷的石面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剧痛钻心,但他死死地扒在上面。
“我看得到你。”墨染修低声说道,他的双眼流出了血泪,那是灵魂过载的征兆,“我看到你了,那个被叫做‘祭品’的……姑娘。”
他在女灵破碎的记忆碎片里,看到了她的名字。
看到了她生前最爱的一朵花。
看到了她被推进枯井时,最后望向天空的那一眼绝望。
“回去吧。”
墨染修五指成爪,狠狠地抠进了石碑上的古篆之中。
“血莲嫁衣……破!”
轰隆隆隆——!!!
这一次,爆炸声震耳欲聋。
黑石碑并没有碎裂,而是从底部那个被萧锦逸斩开的凹槽开始,寸寸崩塌。无数暗红色的液体从石碑内部喷涌而出,那不是血,而是被压缩了千年的怨气精华。
女灵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解脱般的叹息。
她的身体在光芒中逐渐消散,那张怨毒的脸庞最后看了一眼墨染修,眼神里不再有恨,只有一丝淡淡的感激。
“谢谢……”
两个字,轻如鸿毛,重若千山。
下一秒,巨大的黑石碑轰然倒塌,砸入下方的骸骨山中,激起漫天尘埃。
失去了阵眼支撑,整个地下溶洞开始大面积崩塌。上方的岩石如同暴雨般落下,封堵了所有的出路。
“走!原路返回!”萧锦逸一把拉住几乎脱力的墨染修,冲向那条来时的阶梯。
“来不及了……”墨染修虚弱地靠在他身上,看着头顶那迅速合拢的落石,“出口……被封死了。”
“那就杀出去!”萧锦逸咬牙,剑气向上一指,试图强行开辟一条生路。
“没用的。”沈清弦突然说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萧真人,墨公子。你们看脚下。”
众人低头。
只见原本坚硬的地面,此刻竟然变成了如同沼泽一般的黑色泥潭。那些堆积了千年的骸骨,正在泥潭中挣扎、下沉。
“这是‘地脉阴髓’。”沈清弦的脸色难看至极,“阵法被破,地底的能量失去了容器,正在回流。我们会被一起吞下去,变成这座祭坛新的基石。”
“妈的,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雷横看着脚下不断上涨的黑泥,急得破口大骂。
骆轻衣已经吓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死死抓着雷横的衣角。
绝望,再次笼罩了所有人。
墨染修看着那不断逼近的黑泥,又看了看身旁满脸疲惫却依然挺直脊梁的萧锦逸。
这个云梦萧阙的玉霄真人,从头到尾,都在履行他的职责。哪怕被欺骗,哪怕被背叛,哪怕身处绝境。
“萧锦逸。”墨染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干什么?”萧锦逸还在奋力挥剑,试图延缓落石的速度。
“你欠我一条命。”墨染修说。
“我知道。”萧锦逸咬牙,“出去后,我任你处置。”
“不用出去。”墨染修笑了,那笑容苍白却灿烂,“在这里还吧。”
说完,不等萧锦逸反应,墨染修猛地推开他,纵身一跃,跳入了那片翻滚的、粘稠的黑色泥潭之中。
“墨染修!!!”
萧锦逸目眦欲裂,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噗通一声。
墨染修的身影,瞬间被黑泥吞没。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汹涌上涨的黑泥,仿佛遇到了克星,竟然开始缓缓退去。而在墨染修消失的地方,一朵妖异的、由纯粹黑暗能量构成的莲花,缓缓绽放开来。
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托住了即将崩塌的溶洞顶部,也托住了即将坠落的众人。
“这是……”沈清弦震惊地看着那朵黑莲。
“血莲嫁衣。”沈清弦喃喃道,“他以身为祭,化作了新的阵眼。用墨谷禁术,强行镇压了暴走的地脉阴髓。”
“疯子……”萧锦逸跪倒在悬崖边,看着那朵在深渊中孤独绽放的黑莲,眼眶通红。
他救了所有人。
用一种最“魔道”的方式。
溶洞终于停止了崩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朵黑莲,静静地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照亮了这片永恒的黑暗。
萧锦逸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墨染修在义庄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云梦萧阙真的是个吃人的地方……”
他闭上了眼。
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岩石上,瞬间消失无踪。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青石镇的雾,或许会散。
但他心中的雾,才刚刚升起。
而在那朵黑莲的最深处,墨染修的意识,正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在那黑暗的尽头,他仿佛又听到了师父墨沧澜的声音,在轻轻地叹息:
“阿修,这条路,你终究还是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