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在深渊里拉住你

黑莲在凋零。

那原本散发着幽幽冷光、勉强支撑着溶洞不塌的墨色花瓣,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碳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像是烧焦纸张的刺鼻气味,那是生命本源被强行抽干的味道。墨染修盘坐于莲心,身体已经近乎半透明,仿佛一尊即将风化的琉璃,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消散在这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萧锦逸站在悬崖边缘,身后是雷横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是骆轻衣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啜泣,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泥深渊。

深渊里没有水,只有粘稠、翻滚、散发着甜腻腐烂气息的黑泥。那不是普通的泥浆,那是浓缩了千万年怨气与地脉阴毒的“地脉阴髓”。寻常修士哪怕只沾上一滴,也会瞬间被冻彻骨髓,化为一具毫无生气的冰尸。

“萧真人!快走啊!”雷横看着头顶不断剥落、砸在地上的巨大钟乳石,急得眼角崩裂,厚背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却挡不住那来自大地深处的毁灭力量,“那魔头已经把自己献祭了!那是他选的路!我们不能也跟着陪葬!”

萧锦逸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透了漫天飞舞的尘埃与碎石,穿透了那朵摇摇欲坠、发出悲鸣的黑莲,死死地钉在墨染修那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上。

他想起了初见时,这人一身玄衣,笑得玩世不恭,像个偷腥的猫,说:“我是个好人呀。”

他想起了义庄里,这人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农女,不惜自损道基,强行补魂,哪怕嘴角溢血也不肯停下。

他想起了围杀时,这人捏碎骷髅幡,回头对他说:“呆子,打不过就喊人。”

他想起了刚才,这人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轻描淡写地说:“在这里还吧。”

这哪里是云梦萧阙口中的魔头。

这分明是一个被整个世界背叛、践踏,却还在拼尽全力,用他那残破不堪的身躯,去保护这个世界的可怜人。

“萧锦逸!你还在愣着干什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雷横怒吼一声,一把拉住萧锦逸的胳膊,想要强行将他拖走,“那黑莲撑不住了!整个青石镇都要塌了!”

萧锦逸猛地甩开雷横的手,力道之大,让雷横都踉跄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违背师门、违背天规、甚至违背常理的决定。

他没有后退,没有去组织镇民撤离,没有去执行那个高高在上的“肃清”任务。

他向前一步,踏出了悬崖的边缘。

“真人!”骆轻衣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

但萧锦逸没有坠落。

他足尖在虚空中轻点,身形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不是逃离这片即将毁灭的死地,而是冲向那朵即将彻底崩碎的黑莲,冲向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

“你疯了!”沈清弦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位一向从容的书生此刻脸色惨白,“那是地脉阴髓!是连大乘期修士都不敢触碰的死地!你进去就是送死!你的道心会毁的!”

萧锦逸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一个人。

秋水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不再是那种清冷、孤高的秋水之色,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滚烫的金色。萧锦逸将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硬生生在漫天坠落的乱石与崩塌的空间中,开出一条通往莲心的、金色的、燃烧着生命之火的道路。

“墨染修!”他大喊着那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盖过了巨石的轰鸣,盖过了地脉的哀嚎,“给我醒醒!我还没准你死!”

他冲到了黑莲面前。

近在咫尺,他才看清墨染修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

少年的七窍都在渗血,皮肤下那些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游走,那是阴煞之气彻底失控、即将反噬其主的前兆。他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像一盏即将燃尽枯灯的油,火苗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萧锦逸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腕。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传来,瞬间冻僵了他的整条手臂,连神魂都为之战栗。那是来自地脉最深处、最纯粹的死亡气息,是三千世界的终极寒冷。

黑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彻底碎裂成无数黑色的碎片。

墨染修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向着下方那翻滚的、粘稠的黑泥,直直坠落。

“不!”

萧锦逸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跟着跳了下去。

秋水剑在他身下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盾,勉强挡住了坠落的冲击力,但他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悲鸣,那是法宝在面对天地伟力时的无力。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下坠的身影,不断加速,加速,再加速。他像是一颗逆行的流星,划破了这片绝望的黑暗。

终于,在距离黑泥水面还有三尺的地方,萧锦逸一把扣住了墨染修的手腕。

那一瞬间,刺骨的寒冷瞬间席卷全身。萧锦逸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被冻住了,骨头缝里都钻出寒气。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扣得更紧,紧到指节泛白,指甲嵌入自己的掌心,仿佛要将自己的骨头都嵌进对方的血肉里,将他从地狱里硬生生拽回来。

“我带你回家。”

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用生命铸就的誓言,在死寂的深渊里炸响,激起层层回浪。

轰!

两人一同坠入黑泥之中。

没有水花,没有阻力,就像是坠入了一个没有边际的、冰冷的噩梦。四周是无尽的黑暗,是无数冤魂的哭嚎,是墨染修这三年来承受的所有痛苦与绝望。萧锦逸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便被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世界。

……

这是哪里?

萧锦逸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大火焚烧着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这是……墨谷?

他看到了那个雨夜,那个被正道围剿的、燃烧的墨谷。

他看到了墨渊。

那个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男人,手持一杆早已折断的长枪,浑身浴血,却依然像一座巍峨的大山一样挡在所有人的前面。他对着身后那些惊慌失措的弟子们怒吼,声音沙哑却震耳欲聋:“走!别回头!活下去!”

然后,一支贯穿天地的金色巨剑,带着云梦萧阙的审判之光,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倒下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却还死死地睁着,望向身后的某个方向,望向那个他最放不下的弟子。

萧锦逸顺着那目光看去。

他看到了墨沧澜。

那位儒雅的宗主,平日里总是温和地抚琴授业。此刻,他盘膝坐在已成火海的练武场中央,十指翻飞,琴音如泣如诉,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屏障,挡住如雨般落下的飞剑。直到最后,琴弦尽断,他呕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却依然没有退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释然,又像是深深的遗憾。

“师父……”萧锦逸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他看到了。

他都看到了。

原来所谓的“魔头”,是这样炼成的。

然后,他看到了墨染修。

不是现在这个苍白、阴郁、用玩世不恭伪装自己的魔头。

而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干净的墨色袍子,眼睛里有星星,笑起来的时候带着点羞涩。他站在阳光明媚的练武场上,对着那个叫墨渊的男人撒娇:“爹,我不想练琴,太枯燥了,我想学枪,像你一样威风。”

男人哈哈大笑,揉乱他的头发:“好!爹教你!我墨家男儿,顶天立地!不仅要会琴,更要会枪!”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少年。

他跪在冰冷刺骨的血泊里,怀里抱着墨沧澜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

他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琴弦,那琴弦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

他没有哭。

他只是笑。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们……都该死。”

“你们云梦萧阙……都该死。”

萧锦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几乎要窒息过去。这就是墨染修的过去。这就是他背负了三年、压得他直不起腰的十字架。

“阿修。”

萧锦逸在梦境中呼唤他。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跪在血泊里的少年。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单薄的、颤抖的脊背。

少年猛地回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星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滔天的怨恨。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野兽,嘶吼着扑向萧锦逸:“滚开!你们云梦萧阙的人,都给我滚开!我不需要你们的假慈悲!”

萧锦逸没有躲。

他任由那双冰冷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任由那股怨气侵蚀自己的神魂。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无比坚定地看着他。

“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家……”少年愣住了,眼中的凶狠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被敲开了一道缝隙,“我没有家了。墨谷没了,师父没了,爹也没了。”

“有。”萧锦逸抓住他的手腕,就像在现实中抓住他那样用力,甚至更用力,“只要我还活着,你就还有家。”

梦境开始崩塌。

血泊消失了,废墟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瑟瑟发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萧锦逸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不带任何力量,不带任何防备,没有任何算计,只是一个单纯的、温暖的、属于另一个人类的拥抱。

少年的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像是冰雪消融一般,彻底软倒在他怀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了三年、撕心裂肺的恸哭。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愤怒,有绝望,也有一丝终于得以释放的解脱。

……

“咳——!”

萧锦逸猛地喷出一口淤血,从昏迷中惊醒。

他发现自己和墨染修正随着湍急的暗河水流向前冲去。刚才那个梦境,消耗了他太多的心神,让他此刻虚弱得像是一张纸。

他低头看去。

墨染修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原本那些疯狂游走、即将冲破皮肤的黑色纹路,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他手腕上,被萧锦逸死死扣住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深紫色的淤痕,那是两人生命相连的印记,也是他从深渊里被拉回来的证明。

“萧……萧真人?”前方传来雷横惊喜交加的声音。

萧锦逸抬头,看到雷横、骆轻衣和沈清弦正挤在一块从溶洞顶部塌下来的、足有两张桌子那么大的岩石上,顺流而下。原来,在他们坠入黑泥的同时,溶洞彻底崩塌,积蓄已久的暗河涌出,将他们也一起冲了下来。

“抓住!”萧锦逸单手划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墨染修,奋力向着那块岩石游去。水流很急,冲击力很大,每一次划水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几经挣扎,两人终于爬上了岩石。

墨染修依旧昏迷不醒,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虽然轻得像羽毛,但确实存在。

“他……他还活着?”骆轻衣怯生生地问,看着墨染修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厌恶和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发自内心的震撼。这个男人,为了救他们,把自己变成了祭品。

“活着。”萧锦逸抹去脸上的泥水和血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撕下自己早已破损不堪的衣摆,动作熟练地为墨染修包扎伤口,检查经脉。他发现,墨染修体内那股原本暴戾狂躁的阴煞之气,竟然真的被压制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生命力。就像是在冻土下,悄悄钻出的一抹新绿。

“这是怎么回事?”雷横挠了挠头,一脸的不可思议,“那黑泥不是要命的吗?怎么你们下去一趟,反倒没事了?还像是洗了个澡一样……虽然这澡洗得有点狼狈。”

“因为他在下面,找到了比命更重要的东西。”沈清弦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折扇,他看着萧锦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敬佩,有恐惧,也有一种深深的茫然,“萧真人,你刚才……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萧锦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墨染修的脸。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做了一个好梦,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在梦里,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魔头,不再是那个必须用嬉笑怒骂来伪装自己的孤魂野鬼。

他只是一个被找到了的孩子。

“我看到了真相。”萧锦逸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坚定,那种坚定像钢铁一样,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我看到了云梦萧阙,欠了他一个公道。欠了墨谷,欠了墨渊,欠了墨沧澜,也欠了他。”

暗河的水流越来越急,前方出现了一个亮光点,那是出口。

久违的、温暖的、金色的阳光。

岩石随着水流,猛地冲出了洞口。

天光大亮。

青石镇的枯井边,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四人身上,驱散了地底带来的阴冷与腐朽,也照亮了萧锦逸那双不再迷茫的眼睛。

萧锦逸抱着墨染修,站在阳光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黑暗了。

永远不会。

“墨染修,”他低声说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却重若千钧,“这次,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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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难渡墨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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