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黄金

嘉浩自然对父皇一通避重就轻,说自己只是受虞彦逸之托,同时也是为了忠直大义,救助白元义遗孤,方受此误伤,丝毫不谈自己其实已对白莹的美貌和箫艺起心动念,才会一时恍惚被其误伤,当然也不忘顺便为白莹讨恩典,以便恢复良人籍。“父皇,那白元义遗孀和遗孤带个丫鬟,三个弱质女流罢了,与朝廷全无威胁。国朝何妨行恕道,放三个妇道人家一条生路,恢复她们良人籍,赐还田宅家产,让她们有家可归吧。”

“那姑娘芳龄几何,何等样貌人品?”皇上哪能听不出来嘉浩的小九九,问出重点。

“年方二八,样貌人品确实。。。”嘉浩本欲如实赞美一番,突然醒过神来,“蒲柳之姿罢了,只是身世委实堪怜。”

“蒲柳之姿。”皇上冷哼一声,明摆着不信,“三个女流之辈放一条生路,自然准奏。只是这白姑娘二八佳人,待字闺中,怕是还要帮她找个好人家吧。既然你说她是蒲柳之姿,那品貌也不配入你的毓庆宫了。”

嘉浩张口结舌 ,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眼下的他大概也许是有点喜欢上白莹了。昨夜衣香鬓影美人恩,自是难忘怀,是想着再见她几面,与她谈笑风生。只是相伴一生,似乎暂时还没有想得那么长远。嘉浩忍不住去抚摸被白莹刺伤的伤口。

皇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表情。

是夜,得月楼。

“你开个价,要多少银两能为白莹她们三人赎身。”嘉浩端坐二楼包厢,闭目听着后台的箫管合奏。

“这话说得,这位爷。白莹虽然不登台演出,可是我这里的摇钱树。我这小本生意,哪能白白放跑了摇钱树呢。”素素来到包厢,一脸陪笑,并没有坐下来。素素当然知道嘉浩的身份,得月楼平时来往高官权贵甚多,但是看穿一般不说穿,也算是这行的行规吧。

“你可知道。。。”长射刚开口,被嘉浩一个眼神杀死。

嘉浩温言:“萧老板的难处,同是生意人,黄某自然也是明白的。”嘉浩沉吟一下,比划了一个十字,“如何?”

“一千两,一万两?”素素装作看不懂,“黄公子,我本儿就是一千两。这么些个天,这服装行头、胭脂水粉,独门小院,好饭好菜,好声好气,鲜花儿菩萨似的供着,也没让她单独见客啥的。少说少说,我又赔进去一万两。”

“我是说十万两黄金。”嘉浩说话掷地有声,志在必得。

素素手里的扇子啪地应声落地,也是真吃一惊。“黄公子看不出来您是位巨富行商啊。十万两黄金盘下我这得月楼也是够了。您以后就是我们老板得了呗。”素素一脸假笑,谄媚成花。

“你装腔作势的样子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呢。”嘉浩默默指出。素素的脸色微变。“你这得月楼背后另有大靠山,黄某还是知道的。”嘉浩微微一笑,“行不行,萧老板响快人,给句明白话。银票黄某已经备妥,今晚我就要带她们走。”

“那素素斗胆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素素敛容正色,“不行,玉箫君,您不能带走她们。”

“知道是七爷,怎么还敢如此放肆!”长书怒喝。

“素素弱质女流,人微福薄,哪里消受得起十万两黄金,也手无缚鸡之力,无法阻止你们带人离开。只是玉箫君,你十万两黄金也改变不了她们的乐户贱籍和罪臣遗孤之名。赎身并没有任何意义。”素素屈膝行礼。

“乐户贱籍不用你操心。”嘉浩一挥手,“孤已经求得圣上旨意,还她们良家子的身份。至于罪臣遗孤之名,孤亦会想办法洗刷,也不用萧老板如此挂怀了。你就喜滋滋把黄金收下就是了。”

“白莹才貌双全,色艺双绝,又青春妙龄,待字闺中。玉箫君你为她赎了身,之后待要如何呢?”素素当然不只是八卦。

“孤会为她寻个——好人家”话说出口,嘉浩又是一丝犹疑。把她嫁给虞彦逸么。可是明摆着她不爱虞兄,强扭的瓜不甜。他也不是乔太守,何苦乱点鸳鸯谱。嘉浩眼前又浮现了昨晚的场景,她小鸟一般扑闪在他身前身后,她的手指在为他上药,春风拂面杨柳依依。

“我帮你换药吧。”是夜的杨柳小院,白莹已然算是轻车熟路,第一步先为嘉浩脱衣。

“多亏了你的金创药,我胳膊已经能动了。”嘉浩挥了挥胳膊,示意萱儿退下,“不用再劳烦你了,萱儿。”

“也好,萱儿你去舅母那边照管一下吧。”白莹并没有觉察到啥,只是专注要给嘉浩换药。

看白莹和昨晚一样垂着头,认真解开了他的绷带。“伤口愈合得不错呢。”嘉浩和昨天一样,鼻间嗅到的尽是她的体香。他深吸一口气,他是个正常男人,必须得收敛心神,才能忍住不去顺势拥她入怀,想亲吻她的头发和脸。要告诉她么,她的卖身契和籍契已经都在他手上了。从律令意义上来说,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只是他也搞不清,这是单纯此情此景心随情动,难以自抑,还是。。。真要留她在身边,宠她一辈子。嘉浩遐思间,白莹已经开始涂药了,她下意识轻轻对着伤口吹气若兰,引来他一阵酥麻。嘉浩低低倒吸一口冷气,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她到底把他当成了谁。。。“你还给别人这样上过药嘛?”

“没有。只是到底是我刺伤了你。所以少不得心存愧疚。”白莹为嘉浩细心缠上新绷带。她垂头的确是在认真做事。

”倒也不必愧疚。这点小伤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事儿,能有你如此悉心照顾倒是意外惊喜。“嘉浩想逗逗白莹。

“再换个两次药应该就能全好了。”白莹点点头,收工,迎头又撞上嘉浩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由得低下头去,“你老看着我干什么呢。”

“你好看啊。”嘉浩直觉想圈住白莹,被她灵巧地避开。

嘉浩并没有生气,只是一丝犹疑,到底要不要告诉白莹,已经为她赎身了呢。不是为了要她感激,只是想要她心甘情愿。虽然今儿个才是见她第二面。他十分明白这姑娘心气儿极高,不是会轻易俯就之人。他突然就起了好胜之心,想要她的心,想要不凭借玉箫君之名,让她心甘情愿爱上他。

白莹包扎完伤口,才陡然注意到自己即将被嘉浩圈入怀中,闻到的全是他的男儿气息。没有脸红心跳是不可能的。突然一丝害怕,直觉就避开了。当然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不见得有其他出路,可是和眼前这个才见过两面的俊俏郎君有所牵扯,实在大大有悖她所受的教育和修养。虽然避开,但并不代表她讨厌人家,这可能才是她自己讨厌之处吧。气氛一丝微妙的尴尬。白莹虽然垂头,但眼波流转,偷瞄嘉浩脸色。

嘉浩神色如常,起身。“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得月楼那出“弄箫记”,我很想看,请你把它排演完吧。”

“小姐,小姐,这个黄公子是不是大有来头?”主仆二人目送嘉浩离开,关门唠嗑。

“何以见得?”白莹沉吟。

“丰神俊朗,这通身的气派就不是一般人。”萱儿也是实话实说,“而且最要紧的是,萧老板从不让小姐应酬任何客人。为何他就能在小姐的住处登堂入室。萧老板完全不管呢?”

“你说得对。所以他肯定早就找过萧老板,跟她达成了某种默契。萧老板那个人也不是金银所能收买的。她会如此默许,想来是因为此人背景不凡。”但是最令白莹想不通的却并不是黄福家的身份。黄福家既然是虞兄那条线上的人,以他待她的言行举止也全然只有关心爱护,丝毫没有强迫,完全毫无恶意,可以放心。令她想不透的是,为何萧老板会纵容马车夫突然对她出手。于情于理都有太多不合理之处。难道是为了逼黄福家出手?突然想到这一点,白莹猛然心颤,那么这个黄公子到底是谁?

“你还来做什么?”第二天夜里,萧素素见白莹还来得月楼,当下有几分吃惊。

“‘弄箫记’还没排演完。我自然是要来的。”白莹一脸莫名其妙。

“黄——公子没有告诉你么?他昨晚已经支付了十万两黄金的银票替你赎身了。”萧素素还是仔细打量白莹,虽然早明白她这份才情容貌,能吸引玉箫君当然不在话下,但是十万两黄金还是让她吃惊,当然也知道玉箫君不在乎金银,但是十万两黄金。所以玉箫君是不是也别有目的?你装腔作势的样子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那个人他难道说的是。。。

“十万两黄金!”白莹的重点落点果然也不是赎身了。他到底是什么人。白莹喃喃道。

“对啊,我还要问你呢,白姑娘。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白莹脑子都懵了。十万两黄金赎身。他昨晚为何不告诉她!她昨晚避开他,他也不恼,更不提这茬,是因为不在乎了么,她迟早会是他的人。

萧素素古怪地看着白莹,心中疑窦更深了。“白姑娘,既然你已经赎身。之前我也从未把你当作那些姑娘那般看待,所以我也说几句心里话。你是个有福之人,未来更不可限量。十万两黄金,你的确值得,甚至远超,只是我这个得月楼的确当不起,这银票我交还于你,你还给黄公子也好,自己留着也罢,我横竖不管的。”

“不可限量?我一个乐户贱籍,罪臣遗孤,还有啥不可限量?”萧素素这话却勾起了白莹的伤心事。

素素笑而不语。

都说万两黄金易得,知心一个难求。真有十万两黄金银票在手,白莹心砰砰乱跳,黄福家到底是谁?京中世家子弟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人家,并没有哪家姓黄。那就是化名?而且要点不是富,而是贵。不然萧素素毕竟开门做生意,何至于不敢收这十万两。白莹看着窗外,不由得一丝焦虑,今夜黄福家还会来换药吗?她竟心慌得很,既盼他来,能问个清楚,又在害怕,他果真来了,竟不知如何问出口。

杨柳小院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未几,嘉浩登堂入室。

白莹起身去奉茶,忍不住仔细打量嘉浩起来。这通身的气派,的确不是一般行商巨贾,倒有,倒有几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萱儿,你去舅太太那里伺候吧。”

见白莹自己开口打发走了丫鬟,只剩他们俩独处一室。嘉浩倒有几分意外,更见白莹亲自去关了房门,更觉得气氛微妙起来。“白姑娘,是不是有话要跟黄某说?”

“是的。”白莹直接拿出了银票,“黄公子,你到底是谁?”

看到银票,嘉浩一惊,当然知道是自己拿给萧素素的那一张,毕竟那个金额、那个印戳,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张,甚至这家票号就是他的产业。他只是不解,为何如今会在白莹手里,但开口却是:“白姑娘何处发了这等横财?”

“不是我发了横财,这是你给萧老板为我赎身的银票。萧老板还是把它给了我,任我随意处置。我思来想去,还是交还给你的好。只是我想要你一句明白话,你到底是谁。”

萧素素居然连十万两黄金都不要。背后莫非真是那啥。还是已经认出了这是他控制下的票号,她们只要派人去兑换就会暴露?毕竟这么大一笔金额,肯定不是得月楼的人会去取用。嘉浩内心百转千回,盘算的是另一种可能性。“我,我,我只是一个商人,黄福家。”

“京中世家并没有姓黄的。”白莹脸色严肃。

那是你忘了皇城里的那一家。嘉浩差点儿冲口而出,还是转转眼珠子,想怎么圆谎,一眼还是看到了白莹的药箱。“京中贵盛世家白姑娘自然门儿清,但是姑娘还知道边塞的大行商吗?黄某家中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我家做的还不是丝茶大宗贸易,而是草药生意。”

“草药?”

“对,比如姑娘的那瓶金创药,黄某甚感兴趣。也不妨告诉姑娘吧,黄某正是因为家族经营草药生意,而得以与玉箫君和虞大公子相识。边塞战事连连,战士们死伤无数。若是能有像姑娘这瓶金创药这样的神药,不仅仅是救人性命,更是能保存我方有生力量,避免生灵涂炭,常保边境无虞的救国神药。所以黄某才舍得出十万两黄金为姑娘赎身,只求姑娘能把金创药的秘方给我,比如你说的云南白药的具体产地和提炼方法。”这通话说完,嘉浩都想给自己喝彩,合情合理,毫无破绽,简直可以当场应对朝议,预备着万一有人攻击他沉迷优伶,滥用黄金。

白莹听呆了。她虽然玲珑聪慧,但到底养在深闺,并未有行万里路的见识,何况嘉浩这一节说起来竟也是有理有据,无可辩驳。“说到配方,是有一张方子,我寻寻。果真能治国济民?”

“有配方你就给我。玉箫君手下有专业精深的医药专家们。只要能实现量产,于玉箫君也好,于救国济民也好,你都是大功一桩,价值又岂止是十万两黄金!”

嘉浩所不知道的是,他真的立下了一个大大的flag。不久的之后,皇上那里收到了数份本章,皆参奏他沉迷优伶,夜夜笙歌,流连教坊,不知检点。皇上脸色铁青在朝会上把本章扔给了嘉浩,让他当庭解释。皇上当然也不是要当场为难嘉浩,端的要测试他到底有多少能耐。

嘉浩倒也不慌,沉吟一二,毕竟在朝堂,不能透露自己是为了救助白莹的私心爱念,所以只从公心大义处讲,才能为自己彻底洗脱污名。

“请容儿臣细禀,回京以来,确有段时间夜夜均在教坊,只因得月楼确有一位姑娘,凭着箫声清越名满京城。个么儿臣自然是要会一会的。谁知道有一夜却有位马车夫对姑娘唐突孟浪。儿臣不免侠义心起,救助了她。其间也出了事故,被姑娘所误伤。但是念在她是我箫艺同道中人,当时她又是极度惊恐之下自卫才会误伤,儿臣自然不会记恨于她。所以事实就是如此,并非这些坊间流言。儿臣与她目前还是君子之交,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会用十万两黄金为其赎身?”其中一位本章的撰写者给事中邹兆标忍不住吐槽重点。

“邹大人,说话要有证据。”嘉浩杀他一眼。

“微臣上奏自然不是只是为了向皇上汇报坊间流言。十万两黄金赎身一节有当事证人,得月楼老板萧素素口供在此,已签字画押。”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嘉浩也不免心底打鼓,敢情在这里等着他。那么这萧素素为何又要把银票交还白莹,若是留在手中,此刻岂不是更能把他往死里咬?”

“只是口供,空口无凭吧。那十万两黄金的银票呢?萧素素已然挥霍殆尽了吗?”虞彦逸冷哼一声。他倒是真不知道十万两黄金这一节。

邹兆标拱手:“此事事关重大,萧素素青楼女子不值一提,但是事关皇子清誉。能否金殿对质,不然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

“传吧。”皇上一挥手。

“民女萧素素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萧素素上殿,行礼如仪。

“民女萧素素,你签字画押过说七王爷某月某日于得月楼交付于你十万两黄金银票,用于为某位姑娘赎身,可真有其事?”邹兆标发问。

“十万两黄金银票民女今生第一次见到,自然是真真儿印象深刻极了。”萧素素面色沉静。

“那现在银票在何处呢?”邹兆标继续发问。

“民女福薄,唯恐不能消受,于是第二日就交还给了那位姑娘。”

满朝文武又一阵哗然。十万两黄金已经很刺激了,这位青楼萧老板居然还了回去,匪夷所思。

嘉浩脑子飞快运转,这邹兆标到底要干嘛,莫非今天还想把白莹召唤来金殿不成?不行,很多事情还没安排好,不能让她来,还会暴露了她的身份。而且她若是来,自己要分神护她周全,还怎么跟这满朝的老狐狸们缠斗。

“只是你手中既然已然没有了那张银票,当殿指证七王爷如何如何,便是全无证据了。”虞彦逸再拜,“皇上,国事为重,微臣以为可以到此为止了。”

“没银票,可以再传那位姑娘上殿对质就是了!”邹兆标不依不饶。

“何必寻那位姑娘。十万两黄金的银票现在我手上呢。”嘉浩从衣袖中抽出了银票,当朝展示,“儿臣也不是说狂话,十万两黄金的银票世间仅此一张,因为是单独找银号特别开具的。”

“十万两黄金为青楼女子赎身。儿臣并没有这么风流,乃是为了一件正经事。”嘉浩又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并不是别的,而是白莹的金创药。“众位大人可认识这是什么?这是那位误伤我的姑娘赠予的金创药,内含一味云南白药,止血生肌有奇效。想我朝边境苦战多年,多少将士血洒沙场。若是能及时用上这样的好药,能保存多少有生力量,保我边境防线固若金汤,佑我百姓免于生灵涂炭。十万两黄金买的是此药的配方,为的是救国济民。”

本来设了个美人计连环套,想坑一记嘉浩,顺便把白家斩草除根,岂料能被他借势翻盘到救国济民,出尽风头。许妃在后宫听说了前朝的情形,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不止呢,娘娘。得月楼也暴露了,皇上要治萧素素诬告皇子的罪,已经把她当场收押了。接下来会发生啥,谁也无法预料了。”汪直叹息。

“萧素素不会说啥,不过也就是一死罢了。”说到这,许妃还是顿了顿,想要说啥,还是叹了口气。

汪直小心观察了下许妃的脸色,试探着问:“需要属下做啥么?”

“待本宫再想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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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君
连载中静嘉18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