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兄,别来无恙?”原本稳坐茶楼的男人,一见来人,站起来拱手。
“使不得,七——爷。”好不容易才吞了那个‘王’字,来人万分狼狈。
“这是在外头,不讲礼数。都是兄弟相称吧。我唤你虞兄,你唤我一声小弟,不就行了。”男人复而坐下,悠闲地开始品茶。他,不是别人。正是前面轰轰烈烈进城来的玉箫君——皇七子皇甫嘉浩。
“这,这,实在不合礼数,不成体统。”来人依旧左右为难。他曾是玉箫君的伴读,虞相府上的大公子虞彦逸,前年中的武举,已然在御林军中当上了副统领。
“今日拉你出来,可不是为了领教你坚持的礼数。”嘉浩招手示意明卿坐下,“打我从扬州回来以后,到你从回纥回来以前,京城出了件事,你可知道?”
“您指的莫非是白御史白大人的事?”虞彦逸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有点攥紧了。
“对,就是白御史白大人的事。以前的事情,我都是听说过,没见过。这次可是亲眼目睹太傅的骄横了。知道你这次差点回不来京城了吗。因为太傅上书迁你为边将,随行的一万禁卫军亦留守边关,甚至拟再增派两万禁卫军添防——”
“什么?”虞彦逸倒抽口冷气,“京城禁卫军不过五万,去了三万,京城怎么办?再说昭和郡主才入回纥和亲,就边境添防算什么意思?回纥会质疑我们的诚意,这又置昭和郡主于何地?”
“太傅之忧自不在回纥,而在萧墙之内也。”嘉浩摇摇头,“满朝文武,只有白大人联合了几个正直的官员站出来说个‘不’字。岂料——第二天太傅就参他结党。当日下狱。如今听说——”嘉浩叹了口气,“白大人已然屈死狱中。其他牵涉的官员均已流放。更可恶的是,连白大人的家眷人口也不放过。就是今日,菜市口变价折卖。”
“菜,菜市口变价折卖?”虞彦逸有点口吃了。
“是的。不然我今日喊你出来干什么?从这个窗口看出去,就是那里了。正午就开始,一会我们过去。”嘉浩很沉着,摩拳擦掌。
“七——不,兄台。使不得啊。难道您打算——?虽然您是——,但既然皇上不曾下旨改判,如果有人要闹场,保护京畿安全是我职责所在,我不会旁观。觉得此案不公,您应该去求皇上。”
“好小子!”嘉浩又好气又好笑,“你现在成大忠臣了,就我还是个淘气鬼?既然是变价折卖,那买总可以吧。”嘉浩低下声音,“你以为我没去求过父皇?他让我自己看着办。”
虞彦逸一震,来不及反应。
嘉浩又把声音放开:“听说今天卖的是白夫人,白小姐,还有家人仆佣二十余口。那白小姐据说也是个艳冠京城的人物,名气仅次于你家雪明,不,是昭明郡主。她不是白大人的女儿,是外甥女。我是不是有点白费唇舌?你应该认识她的吧?因为据我所知,她进过虞府,还当过雪明,不,昭明郡主的伴读。”
虞彦逸桌子底下的手越攥越紧了,面上却依旧保持面无表情。
嘉浩盯他半晌,直到外头突然箫声响起。
小阳春天气的午后,突然竟觉兵气袭人,真犹如千军万马列阵于前,凛凛寒光,是刀叉剑戟的阳光投影。每个人脸上都是凝固的,仿佛被冻住一般。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因为骨子里的热血已经变冷。这是虞彦逸的听觉。但在天下第一吹箫圣手皇甫嘉浩却听出这是吴越春秋里伍子胥吹箫吴市的曲调。昭关一度变须眉。他终于来到这陌生的吴国,热闹的市场上响起悲怆的楚箫。悲,家破人亡,身世飘零;怆,英雄气短,壮志未酬——可这吹箫的,却是个美人。这茶楼距菜市口尚有段距离,所以不能看得分明。但嘉浩直觉那横吹洞箫的女子相当清丽。
“啪”箫声嘎然而至,是公差打掉了洞箫。
“折卖要开始了。我们快过去吧。”嘉浩立刻站起来。
“什么,被人买走了?”虞彦逸失态地大叫,“怎么会?”
监官瞄他一眼:“怎么会?虞副统领,您也是,想买,怎么昨日不派个管事的来知会我一声?那位白小姐真真人如其名,冰肌玉骨啊。要不是我们家那个——唉!”
“那是被谁买走了?”嘉浩上前一步,沉声问,“白小姐,冰肌玉骨,人人想要。那白夫人呢?”
“哎,这位爷是?”监官看嘉浩气度不凡。
“你就别管了。快说被谁买走了?”虞彦逸烦躁地一挥手。
“得月楼的萧老板哪。一甩手就一千两银票。我都看傻了的。白小姐还是吹她的箫——”
“吹箫?刚才我们听到的箫声是她吹的?”嘉浩来了兴趣。
“是啊,那时还带着枷号呢。听说在牢里也天天吹的。别说,吹得还真不错。本朝因为出了个玉箫君,人人学吹箫。可没几个学得像样的。白小姐吹得真是有模有样。”监官托着下巴,“也许就是这点,被萧老板看中的吧。以后得攒钱去得月楼听她吹箫了。不过只怕只能听其箫,不得近其人了,说到哪里去了?呵呵。萧老板那个气啊,就问她还有什么条件只管开。白小姐就放下箫了,说约法三章。一,买不能只买她,还有她的舅母和丫鬟萱儿要一并收留。这些仆佣家人也请一并买下,还他们自由;二,卖艺不卖身,不能逼她;三,她不住得月楼,要单独清静的住处——多横一姑娘,您听听?谁知道啊。萧老板一拍手,全答应了,带着三个,散了二十三个,就这么结了。”监官一拍手。
“那我们快去得月楼吧。”虞彦逸赶紧拉着嘉浩走。
“什么?还没打扮呢?”得月楼老板萧素素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当老娘这里开的慈善堂?我倒要看看这个犟丫头去!”
才走到她们门口呢,只听里头正在说话。素素就停下脚步,靠着门听。
“舅母,您可曾好些了?”应该是那位白小姐白莹的声音。
“我没什么。只是你怎么能——唉。”是那个舅母在叹息。
“莹儿该死。自趋下流,还连累上舅母。的确罪该万死。其实得知舅舅——莹儿就想一死了之。可是一想到如今舅舅还无人发送,舅母您还无人颐养天年。莹儿不管怎样都要苟活下来,把这两件事完成,才对得起你们这些年来对莹儿的养育之恩。”隔着窗纱,隐约能看到那白莹已跪在地上,“进这道门,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哪里有人还敢收留我们三个?莹儿绝不会玷污舅母的名声。一会那萧老板来,自然让您和萱儿另住他处。”
“自从我们进了大牢,哪里还顾得上名声二字?不是随老爷去就是为奴为婢了。舅母已经老了,没什么了。我担心的是你啊。早知会走到今日,前几年就不该舍不得你,早早寻个好人家嫁了。何至于此?那虞家公子不是——你应该再等等的。也许他已经送了雪明从回纥回来了。他应该有办法救我们的。”
“舅母,我们现在是罪臣的家眷啊。就算我早嫁了,如今婆家也会怕牵连而把我休弃吧。不休弃也是冷落的命运。现在更是指望不上什么虞公子。因为我们得罪的是当朝许太傅。当今朝廷谁敢开罪许太傅?本朝是皇甫家和许家共天下。代代君王姓皇甫,朝朝皇后许家人。许氏外戚一手遮天。虽然这些年朝堂上多了个虞相虞明,但这位虞公子的父亲大人是个虞模棱。他才不会为了我们小小一个白家跟许家撕破脸,毁了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局面。所以虞公子他也是有心无力,就算他已经送完雪明和番回来,知道了我们家的冤案,他也什么都不能做。”
“所以我们只能到这样的地方来是吗?这里是教坊啊,莹儿,一进此门你再如何出这门呢?你这一辈子就准备毁在这里了吗?”
“舅母,其实今天就是虞公子和萧老板同时站在我面前。莹儿还是会跟萧老板来这里。让莹儿选择苟活至今日,不单因为舅舅舅母你们的事,还有父亲母亲的事。莹儿从来没有忘记过十年前父母亲是怎么因为另一桩开罪了许太傅的案子而惨死在流放途中的。莹儿更知道这些年来朝中无数忠直的大臣都遭遇了父亲、舅舅这样的事情。许家多行不义必自毙。莹儿要睁着眼睛看着他们的毁灭,要亲手讨回这一笔笔血债!”
“莹儿,你只是一个柔弱女儿身啊,如何报得了那么些大仇呢?莹儿我们不要报仇。我们只要好好活下去呀。”
“我们现在活得下去吗,舅母?”隐约看见那白莹脸上一抹惨笑,“这里是教坊,但也是京城第一教坊,皇家供奉教坊。每年的节庆都有供奉节目进宫表演。我要抓住这样的机会。我要进宫。我要跪在当今圣上面前哭诉冤情,请他主持公道!然后莹儿就是死也无怨。”
“孩子——”
“咔嚓”素素推门而入。
屋里三人只是一惊。
素素直视还跪在地上的白莹:“看不出来啊,你不光会吹箫,还有这么一颗虎狼之心。”
“莹儿,不敢。”白莹俯下身去,“您都听到了?”
“其实也不用听。这么些年来,我听过太多刚进来的姑娘这样的豪言壮语了,听得耳朵根子直起老茧。然而她们最后的结局不过是在我这里结识了个把达官贵人,就乐不得当小妾去了,早就忘了当初要为父兄伸冤的愿望。”素素蹲下来,平视白莹,“不过你会不会是个例外,我还真不好说。当街被买,还吹箫。怎么,想当伍子胥?”
“既然您都知道了,那莹儿只求您让我有机会进宫。”莹儿再拜下去。
“我可不敢把一个还血气冲天的姑娘带进宫,只会给我惹事而已。”素素拍拍白莹的脸蛋,“别以为有脸蛋,有血气,会吹箫就能进宫。你的眼睛里还有太多的仇恨。如果不能把它们去掉,你的愿望永远无法达成。”
“如果我的眼里不再有恨,那我又何必还要进宫呢?”白莹不解地看着素素。
“所以说你还嫩点。先在我这里混吧。快快梳妆打扮。上台吹一曲去。让我知道我的一千两没扔在水里。”素素拉白莹起来,“知道我为什么出一千两买你吗?满城的人都在传说我为了你的箫声,其实只是你的眼睛里有我年轻时的东西。”
“仇恨?”白莹试探着问。
“快打扮。不然隔壁的窑子,老娘我不介意马上扔你过去,在那里慢慢收回我的一千两。”素素却一路出去了。
“小姐,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啊?”萱儿害怕地抓紧白莹。
白莹却平静下来,慢慢站起来:“萱儿,你来帮我梳洗。”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莹儿?”舅母在床上急得直咳嗽。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白莹望着镜中的自己,“萱儿,照顾好舅母。我去去就来。”